嗡鸣声震耳欲聋,如同地底有无数生锈的齿轮在疯狂转动、摩擦。
矿洞口喷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锈蚀气息,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金属碎屑的暗红色雾气,所过之处,岩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草木瞬间枯黑萎缩。
守在洞口的两个青锋门弟子彻底疯了,他们皮肤下的黑红纹路如同活蛇般扭动,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挥舞着已开始迅速锈蚀的兵刃,不分敌我地扑向最近的人——正是柳少门主!
柳少门主又惊又怒,厉喝一声:“滚开!”手中长剑青光一闪,迅疾如电,瞬间刺穿了一名疯狂弟子的咽喉。
然而那弟子竟似毫无痛觉,依旧张牙舞爪,直到长剑贯脑,才抽搐着倒地,伤口流出的血也带着暗红的锈色。
另一名疯狂弟子则被那魁梧的背刀汉子一刀劈开胸膛,尸体倒地后,竟有细密的暗红锈丝从伤口中钻出,如触须般扭动!
“这锈毒竟能控尸?!”精瘦汉子骇然变色。
百锈观老道却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惧,反而露出贪婪之色:“好!好强的活性!此剑必是‘龙怨’所凝异宝!”他拂尘一摆,对身后刀客喝道:“布锁灵阵,隔绝锈气,准备收取异宝!”
七八名刀客立刻依言散开,占据特定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将手中兵刃插入地面。他们动作间,竟隐隐构成一个简单的阵势,周身散发出一种阴柔诡异的气息,与那锈蚀雾气隐隐对抗,竟暂时阻住了雾气的蔓延。
柳少门主见状,也冷静下来,对剩下的人低喝:“结青锋剑阵,护住自身,静观其变!”他虽骄狂,但并非无智,此刻强敌环伺,洞内异变未知,贸然冲进去绝非上策。
矿洞内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拖地的刺耳刮擦声和岩石碎裂的闷响。那嗡鸣声中,开始夹杂着一种低沉、嘶哑、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嘶吼”,虽非人言,却直透灵魂,让人心胆俱寒。
陈锈手中的铁尺已变得滚烫,尺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洞内的嘶吼形成某种对抗。他能清晰地“听”到,洞内那东西的“意识”混乱而暴戾,充满了对一切鲜活生命的憎恨与吞噬欲望,其核心是一团炽烈到刺眼的暗红锈蚀之光,远比黑水窖的“玄核”更加尖锐、更具攻击性。它渴望着铁,渴望着生命,渴望着将所见一切拖入永恒的锈蚀与死寂。
“它要出来了!”叶舟握紧了手中嗡鸣不止的长剑,脸色发白,他剑身上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蔓延。
宋先生和雷兄也各自握紧兵器,神色凝重至极。
终于,在所有人紧绷的注视下,矿洞口的暗红浓雾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踏出洞口。
那依稀还能看出是人形,但全身覆盖着厚厚的、湿滑蠕动的暗红色锈层,如同披着一件活着的锈蚀铠甲。锈层不断剥落又再生,露出底下漆黑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的躯体。它的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只有两点暗红如炭的光芒在眼部位置燃烧。右手拖着一柄东西——那已不能称之为剑,更像是一根扭曲的、由无数锈蚀铁渣、碎骨和粘稠暗红物质胡乱凝结而成的怪异长条,表面布满尖锐的凸起和流淌的锈液,不断发出刺耳的嗡鸣和嘶吼。
这就是“锈剑”?或者说,是刘寨主那柄古剑被锈蚀彻底侵蚀、并与宿主(很可能是刘寨主本人或其心腹的残骸)融合异化后的恐怖产物!
它站在洞口,那两点暗红的目光缓缓扫过山坳中的众人,凡是被这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死意和疯狂的侵蚀欲念直冲脑海,手中铁器更是剧烈震颤,仿佛要脱手飞出,投向那锈蚀的怪物!
“就是它!”百锈观老道眼中贪婪大盛,拂尘指向锈尸,“困住它!取它手中剑核!”
刀客们齐声应喝,阵势转动,阴柔气劲如同无形的锁链,缠向那锈尸。
锈尸似乎被这挑衅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手中那扭曲的“锈剑”猛地扬起,朝着最近的一名百锈观刀客隔空一挥!
没有剑气,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锈蚀波纹扩散而出!
那刀客骇然举刀格挡,刀身与锈蚀波纹接触的瞬间,精钢打造的刀身竟以惊人的速度爬满暗红锈迹,并且迅速向刀柄蔓延!刀客惨叫一声,弃刀后撤,但手上已沾染了锈蚀,皮肤立刻变得灰黑干瘪!
锈尸迈开步伐,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迅速变得迅捷,直扑百锈观阵势!它手中的“锈剑”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片锈蚀波纹,所过之处,岩石腐蚀,草木成灰,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而甜腥。
百锈观刀客的阵势虽然诡异,但似乎对这纯粹的、暴烈的锈蚀侵蚀之力抵御有限,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受伤,沾染锈毒,惨叫着倒下,身体迅速干瘪,皮肤下冒出暗红锈斑。
老道又惊又怒,拂尘连点,打出一道道阴柔劲气,击打在锈尸身上,却只溅起团团锈渣,难以造成实质伤害,反而被锈蚀气息反冲,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边,柳少门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道:“趁现在!绕过去,进洞!真正的宝贝可能在洞里!”他竟想趁着锈尸被百锈观缠住,冒险潜入矿洞搜寻。
然而,他们刚一动,那锈尸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头,两点暗红光芒锁定了青锋门几人,手中“锈剑”隔空一指!
数道更加凝聚的暗红锈蚀光束,如同毒蛇般射向柳少门主!
柳少门主大惊,长剑舞动,剑光如幕。那锈蚀光束击中剑幕,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剑身上的青光迅速黯淡,爬上一层暗红。柳少门主只觉得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直冲手臂经脉,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少门主小心!”精瘦汉子判官笔急点,替柳少门主挡开一道锈蚀光束,笔尖与光束接触,精钢打造的判官笔尖端瞬间锈蚀了一大片!
魁梧汉子则怒吼着挥刀扑向锈尸侧翼,试图牵制。厚重的砍山刀带着劲风劈下,砍在锈尸肩头的厚厚锈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锈渣飞溅,竟只砍入寸许!锈尸反手一挥,“锈剑”砸在刀身上,砍山刀瞬间弯曲,刀身锈迹疯狂蔓延,几乎要断裂!
青锋门三人顿时陷入苦战,险象环生。
山坳中,锈蚀雾气愈发浓重,疯狂蔓延的锈迹已经将大部分退路封死,如同一个不断缩小的死亡牢笼。百锈观和青锋门的人不断减员,惨叫声和锈尸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陈锈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相对靠后,暂时未被正面攻击,但四周的锈蚀雾气也在不断逼近,那些活化的锈迹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悄悄向他们脚下蔓延。
“不能等了!”宋先生沉声道,“这怪物虽强,但似乎灵智不高,只凭本能攻击持有铁器或试图接近矿洞的人。我们必须联手,先击退它,或者找机会冲出去!”
叶舟点头:“宋先生所言极是。我的剑……似乎对此物有所感应,或许能牵制一二。”他手中长剑嗡鸣更急,锈迹已蔓延过半剑身。
雷兄呸了一口:“他奶奶的,拼了!总比被锈死在这里强!”
陈锈的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锈尸,尤其是它手中那不断嘶吼、仿佛有独立意识的扭曲“锈剑”。在他的感知中,那“锈剑”才是核心,是那狂暴锈蚀意志的源头和放大器。锈尸本身,更像是一个被操控的躯壳。攻击锈尸身躯效果甚微,唯有攻击那“锈剑”,或者……攻击“锈剑”与锈尸手掌连接处那团最炽烈的暗红锈核!
他上前一步,对宋先生和叶舟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锈尸握“剑”的手。
宋先生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攻击它持剑的手?或者那柄‘剑’本身?”
陈锈用力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铁尺。
叶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陈兄的铁尺似乎不惧锈蚀,或可近身破其核心。我与宋先生、雷兄从旁牵制,为陈兄创造机会!”
计划既定,不再犹豫。
宋先生长剑一振,喝道:“动手!”
他率先冲出,剑光如练,直刺锈尸后心,吸引其注意。叶舟身形闪动,手中带锈长剑划出数道奇异的轨迹,剑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绵柔的粘滞之力,笼罩向锈尸持剑的手臂,试图干扰其动作。雷兄则怒吼着,挥舞铜锤,从另一侧猛攻锈尸下盘,势大力沉,逼其分神。
三人的突然加入,让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复杂。锈尸嘶吼连连,“锈剑”狂舞,暗红锈蚀波纹四散射出,逼得宋先生三人不得不小心闪避,攻势稍缓。
但这就够了。
就在锈尸被三人牵制,一“剑”荡开雷兄铜锤,侧身应对宋先生剑光的刹那,陈锈动了。
他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险险避过一道擦身而过的锈蚀波纹,手中滚烫的铁尺化作一道乌光,不是砸,不是砍,而是如同毒刺般,精准无比地刺向锈尸右手手腕处——那暗红锈光最炽烈、仿佛脉搏般跳动的一点!
铁尺刺出的瞬间,尺身嗡鸣陡然大作,一股无形的、与锈蚀意志截然相反的沉凝震颤之力勃发而出!
“噗嗤!”
一声怪异的、仿佛刺入湿泥又夹杂着金属碎裂的声响!
铁尺深深刺入那团暗红锈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旋即,那锈尸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嘶吼!全身的锈层疯狂蠕动、炸裂!它手中的扭曲“锈剑”更是剧烈震颤,发出了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暗红锈光疯狂闪烁明灭!
连接处被重创!那狂暴的锈蚀意志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陈锈一击得手,立刻抽尺暴退!铁尺拔出时,带出一大蓬粘稠的暗红锈液和碎裂的锈渣。
锈尸踉跄后退,持“剑”的右臂软软垂下,那扭曲的“锈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兀自嘶鸣扭动,如同离水的活鱼。
失去了“锈剑”,锈尸身上的暗红光芒急速黯淡,动作也变得无比迟滞、僵硬,仿佛失去了动力来源。
“好机会!”柳少门主虽不知具体,但见锈尸受创,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顾伤势,挺剑疾刺锈尸头颅!
百锈观老道也同时出手,拂尘如枪,直点锈尸心口!
然而,异变再起!
那掉落在地的扭曲“锈剑”,在无人掌控的情况下,竟自行弹跳而起,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化作一道暗红流光,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矿洞深处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同时,矿洞深处那低沉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成了某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充满召唤意味的咆哮!
“它要逃!”百锈观老道失声叫道,竟撇下锈尸,身形如电,直追那暗红流光而去!他对这“锈剑”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柳少门主一剑刺穿锈尸头颅,锈尸轰然倒地,彻底不动,化作一堆迅速失去活性的锈渣。柳少门主看也不看,对两个手下喝道:“追!不能让他抢先!”也紧跟着冲入矿洞。
宋先生等人面面相觑。那“锈剑”自行飞遁,洞内深处显然还有更诡异的存在。
“进去吗?”雷兄看向陈锈和宋先生。
陈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锈剑”与洞内深处的存在必有联系,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龙陨之墟”的线索。
叶舟也道:“我的剑……感应更强烈了。洞内必有与我剑相关之物。”
五人不再犹豫,小心避开地上还在缓慢蠕动的锈迹和尚未散尽的毒雾,依次进入矿洞。
洞内比想象中深,岔路众多,地面和洞壁布满厚厚的、活性未完全散去的锈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气和一种陈年的血腥味。他们循着前方隐约的打斗声和那暗红流光的残留气息,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的主坑道。
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百锈观老道的怒喝。
坑道尽头,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冰寒刺骨的气息和浓烈的锈毒。
此刻,那柄扭曲的“锈剑”正悬浮在潭水上方尺许处,暗红光芒闪烁不定,剑尖指向潭水中心。百锈观老道和柳少门主三人,则正在与潭水边出现的几只形态更加怪异、仿佛由锈蚀铁水和骸骨拼接而成的“铁傀”激战!这些铁傀动作迅猛,悍不畏死,身上不断散发锈蚀波纹,将老道和柳少门主死死缠住,无法靠近水潭和“锈剑”。
而水潭中心,此刻正缓缓浮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非金非石的暗灰色匣子,表面刻满了古老而扭曲的符文,许多符文已经残缺。匣子没有锁,但紧闭着。在匣子表面,插着一把剑——柄样式古朴、剑身修长、通体覆盖着厚厚暗红锈迹、却依旧能看出原本不凡轮廓的长剑!
这把剑的锈蚀,与那扭曲的“锈剑”截然不同,更加厚重、沉凝,散发出的不是疯狂的嘶吼,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悲鸣与死寂。它插在匣子上,仿佛一道封印。
而那悬浮的扭曲“锈剑”,此刻正将道道暗红流光注入那匣上的锈剑,似乎……在试图“唤醒”或“侵蚀”它?
陈锈怀中的铁尺,在见到匣上锈剑的刹那,猛然变得灼热无比,尺身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那是一种遇到了同等级别存在的激烈反应!
叶舟则死死盯着那把匣上锈剑,呼吸急促,手中长剑嗡嗡作响,锈迹蔓延的速度更快了,剑身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那……那就是……”宋先生声音干涩。
“是它……”叶舟喃喃道,眼神复杂,“我感觉到了……同源的气息……但更加古老,更加……绝望。”
百锈观老道狂笑:“哈哈!找到了!这才是真正的‘龙怨锈剑’!那扭曲的不过是衍生出来的子体!快!拦住这些铁傀!我要取剑!”
柳少门主也红了眼:“休想!是我青锋门的!”
两人竟暂时联手,疯狂攻击铁傀,试图突破。
陈锈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暗灰色的匣子上。匣子的符文,给他一种极其熟悉又无比危险的感觉,与陆文渊留下的硬木扁匣上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不祥。
这把锈剑,是被封印在此的?封印它的,就是这个匣子?而那扭曲的“锈剑”,是泄露出来的锈毒侵蚀了后来者(刘寨主的古剑)形成的?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异变再生!
那扭曲“锈剑”似乎灌注了足够的力量,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猛地撞向匣上锈剑的剑柄!
“铮——!”
一声仿佛金铁断裂又似哀鸣的巨响!
匣上那把古老锈剑的剑身,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暗红血光!插着它的暗灰色匣子,表面符文疯狂闪烁,随即“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积郁了千万年的悲怆、怨毒、死寂与毁灭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匣子裂缝中冲天而起!
整个石窟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水潭沸腾,黑水翻涌。
那几只铁傀齐声发出凄厉的尖啸,竟不再攻击老道和柳少门主,反而齐齐转身,朝着陈锈他们这边扑来!仿佛受到了那古老锈剑气息的指令!
而那把刚刚“醒来”的古老锈剑,剑身上的暗红血光缓缓流转,剑尖微微抬起,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遥遥“看”向了陈锈——或者,是他手中那剧烈震颤、嗡鸣不止的铁尺。
陈锈的心,沉到了谷底。
封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