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血光自剑匣裂缝中迸射,如同苏醒的凶兽睁开了眼。
石窟在哀鸣中震颤,碎石如雨砸落。水潭翻涌,黑水裹挟着刺骨寒意和甜腥锈气,漫上地面。
那几只铁傀尖啸扑来,动作比先前更加迅捷疯狂,爪牙间锈蚀波纹扭曲空气。
宋先生长剑挥出,剑光绞碎最先扑至的一只,剑身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红锈迹沿着剑脊急速蔓延。
雷兄铜锤横扫,将另一只铁傀砸得倒飞,锤头与铁傀身躯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带起一溜火星和飞溅的锈渣。
叶舟却愣在原地,死死盯着水潭上方那柄苏醒的古锈剑。
他手中长剑嗡鸣愈急,裂纹延伸,缕缕暗红锈气自剑身裂隙中渗出,与他周身气息隐隐相连,竟似要将他整个人拖入某种疯狂的共鸣。他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挣扎与迷乱交织。
陈锈顾不得叶舟异状。他手中铁尺灼热得烫手,尺身震颤不休,发出清越而急促的鸣响,与那古锈剑散发的悲怆死寂气息激烈对冲。
他能清晰感知到,古锈剑的意志正在挣脱最后束缚,那是一种冰冷、古老、充满无尽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存在,远非外面那具锈尸和扭曲锈剑可比。一旦它完全破匣而出,在场所有人,恐怕都会被拖入永恒的锈蚀地狱。
必须阻止!至少,必须立刻离开!
他猛地踏步上前,铁尺不再隐藏锋芒,尺端乌光凝聚,带着铁尺自身特有的沉凝震颤之力,狠狠点向最近一只铁傀的头颅核心。
噗嗤一声,铁尺贯入,那铁傀动作骤停,暗红核心瞬间黯淡,哗啦散架。
陈锈毫不停留,身形如风,尺影连闪,又接连点碎两只铁傀核心,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洞悉这些怪物的弱点。
宋先生和雷兄压力骤减。宋先生趁机一把拉住怔怔的叶舟,低喝道:叶少侠!醒醒!
叶舟浑身一震,眼中迷乱稍退,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手中裂纹蔓延、锈气萦绕的长剑,猛地将其归鞘,强行压下那股诡异的共鸣感,脸色依旧惨白。
走!陈锈以手势疾催,指向来路。但来路坑道已在震动中坍塌大半,乱石堵塞。
另一边,百锈观老道和柳少门主也顾不得争斗了。
古锈剑苏醒的威压让他们神魂皆颤,那绝非人力可抗衡之物。老道拂尘急舞,逼开最后两只纠缠的铁傀,身形如电,竟不再管那悬空的扭曲锈剑和潭中古剑,朝着石窟另一侧一条未被注意的狭窄缝隙钻去!他竟似早就探查过退路。
柳少门主见状,也厉声对两名手下喝道:跟上那老道!三人紧随其后,挤入缝隙。
快!跟上他们!宋先生当机立断。那老道狡诈,选的必是生路!
五人不再犹豫,冲向那缝隙。
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内里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身后,古锈剑的血光越来越盛,剑匣碎裂声接连响起,整个石窟崩塌在即,潭水裹挟着碎石和锈蚀毒雾倒灌而入!
快!快!雷兄吼着,将受伤行动稍缓的宋先生和叶舟推向前,自己断后。陈锈率先挤入缝隙,铁尺在前开路,击碎挡路的松动石块。
缝隙内曲折向上,湿滑陡峭。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炽热腥甜的锈蚀气浪从缝隙口汹涌灌入,带着毁灭的气息。
众人咬牙,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微光和水汽传来,还有隐隐的风声。又奋力上行一段,缝隙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洞口,洞口垂挂着藤蔓,外面天色昏暗,已是傍晚,细雨蒙蒙。
五人狼狈跌出洞口,瘫倒在湿漉漉的山石上,剧烈喘息,回头望去,只见下方山体隐隐震动,烟尘从他们逃出的洞口和其他裂缝中弥漫而出,夹杂着暗红的光晕,良久方息。那柄古锈剑终究没有完全破封,或者,它暂时被崩塌的山石重新掩埋?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回去查探。
雨丝冰冷,浇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清醒。环顾四周,他们竟已身处铁索寨后山另一侧,远离了寨子和码头,下方是奔流的沧浪江支流,对面是更加险峻的连绵群山。
百锈观老道和柳少门主等人已不见踪影,想必早已遁走。
宋先生撕下衣襟,包扎手臂上一处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脸色凝重:那古剑……究竟是何来历?叶少侠,你似乎有所感应?
叶舟盘坐调息,闻言睁开眼睛,眼神复杂:我也不甚明了。但那剑的气息……与我家传这柄剑,同出一源,却又截然不同。我家传剑谱残卷记载,祖上曾参与过一次远古之战,封印大凶,折剑为誓。我这柄剑,便是当年折断的副剑之一,传承至今,近日才莫名生锈。而那潭中之剑……恐怕,是主剑,或者,是更核心的凶物。
他顿了顿,看向陈锈:陈兄的铁尺,似乎能克制锈蚀,且与那古剑隐隐相抗,不知……
陈锈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铁尺具体来历,只知是家传旧物。
宋先生沉吟道:看来,锈毒之源,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黑水窖下的玄核,铁索寨的古剑,恐怕都只是真正源头泄露出来的支流或封印物。真正的龙陨之墟,必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和凶险。
雷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管他什么源头秘密!老子只知道,这鬼地方不能待了!现在去哪?
陈锈摊开雷蟒所赠的简陋地图,又回想陆文渊古矿图上的标注,以及方才感应到的北方那愈发清晰的呼唤与共鸣。他指向沧浪江更上游,群山深处。那里,是地图标注模糊、传说中险恶之地,也是铁尺感应最强烈、锈蚀脉动最密集的方向。
北。他无声地做出这个口型。
宋先生看着那方向,深吸一口气:前路艰险,诸位可还愿同行?
叶舟收起裂纹长剑,站起身:我的剑与锈毒渊源已深,不解此惑,剑心难安。我随陈兄北上。
雷兄咧嘴一笑:老子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走!
四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吃下仅存的干粮。陈锈的铁尺恢复了常温,但那份沉甸甸的感应依旧存在。叶舟的剑归鞘后不再异动,但剑身上的锈迹和裂纹并未消退。
他们沿山脊下行,找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河滩,伐木捆扎成简易木筏,再度驶入沧浪江支流,逆流向上。
雨渐渐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两岸山势越发险恶,人迹罕至。江水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偶尔能看到巨大的、被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往往覆盖着不祥的暗色苔藓或锈迹。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时淡时浓,提醒着他们正深入锈毒弥漫的区域。
途中,他们遇到几次小股的水匪或盘踞在险滩的流民,但见他们几人兵刃染血、气度不凡,大多不敢招惹,远远避让。也遇到过两次诡异的锈蚀现象:一次是岸边一片树林,树叶全部枯黄带锈斑,林中有野兽白骨,骨殖呈灰黑色;另一次是江中浮起一条死去的巨大怪鱼,鱼鳞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生锈的皮肉。
越往北,越是荒凉死寂。
行了三日,干粮耗尽,只得靠打些鱼兽,采摘野果充饥。叶舟的剑锈似乎对他本人也有影响,他时常面色发青,需运功抵御那股阴寒侵蚀。陈锈的铁尺则成了探测锈毒浓度的工具,越是靠近锈蚀浓郁或存在异常节点的地方,铁尺的温热感就越明显。
第四日午后,前方江面出现岔道,一条继续向西北,水势湍急,通往更深的群山;另一条向东北,略为宽阔,水流稍缓,隐约可见远方有低矮的丘陵和稀薄炊烟。
地图上对此处标注不清。宋先生建议往东北,寻找有人烟处补充给养,打听路径。陈锈感应片刻,铁尺对西北方向的感应更强烈,但东北方向似乎锈蚀气息稍弱。
权衡之下,决定先往东北。他们需要休整,更需要了解前方确切情况。
沿东北河道又走了一日,果然见到零星开垦的田地,作物长得稀稀拉拉,大多病恹恹的。岸边开始出现小村落,但村民见外人船只,纷纷关门闭户,眼神警惕而麻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用盐巴和粗粮换取他们随身一件旧衣的老者,打听得知,此地已属北地大城伏龙城的边缘辖地。
伏龙城?宋先生神色一动,那是北方有数的大城,据说城主雄才大略,势力颇强。或许能从此地打探到更多关于龙陨之墟和锈毒源头的消息。
老者却摇头叹息:伏龙城……以前确是雄城。但近几年,也不好过。锈毒从西边、北边漫过来,田地减产,铁器易坏,城中也不太平。听说城主一直在招募能人异士,想解决锈毒之患,但效果寥寥。你们若是想去,沿着这条河再走两天,就能到伏龙城外的码头。不过……小心些,城里城外,龙蛇混杂,不比从前了。
谢过老者,五人继续前行。离伏龙城越近,江面上船只渐多,但大多行色匆匆,船体多有修补痕迹。两岸也开始出现哨卡和巡逻的小船,船上兵丁装备还算整齐,但神色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张。
终于,在离开铁索寨的第七日黄昏,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
伏龙城倚山临江而建,城墙高厚,远非灰岩城可比。城楼巍峨,即便在暮色中也显出一股沉凝气势。只是那灰黑色的墙砖上,仔细看去,似乎也隐隐泛着些许不正常的暗色斑点。江边码头桅杆林立,但许多船只破旧不堪,空气中飘来的不只是市井喧嚣,还有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金属、煤炭、焦糊以及隐约的锈蚀气息。
伏龙城,到了。
但这北方雄城,真的能提供他们想要的答案和助力吗?还是说,仅仅是另一个更大、更危险的漩涡入口?
木筏靠向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呼喝着号子,商贩叫卖,兵丁巡逻,江湖人三五成群,各色目光扫过新来的船只和旅人。
陈锈将铁尺用粗布重新缠好,背起简单的行囊,踏上了伏龙城的土地。
掌心传来铁尺冰凉的触感,以及那始终指向西北群山深处的、无声而坚定的共鸣。
北行的路,在这里,或许将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