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17:34

苏婉的声音不大,但在警车远去的呜咽声和淅沥的雨声中,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抓走了,但我们的事,还没完。”

这话是对着村支书孙长贵说的。

孙长贵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因为公安同志带走王桂花母子而稍稍松懈的神经,又一次绷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的姑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丫头,到底还想怎么样?

“苏……苏婉啊,”孙长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你看,这恶人也抓了,你哥的东西也都找回来了。天这么晚,雨又大,孩子还病着,要不……先跟陆首长去医院?”

他想息事宁人,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苏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抱着周周,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昏睡的周周往上托了托,让孙长贵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支书,王桂花和苏宝根是进去了,可我跟周周的户口,还跟他们在一个户口本上。”

孙长贵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我要分户。”苏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孙长贵的心上,“今天,现在,立刻!把我和周周的户口,从那个家里迁出来!”

“什么?!”孙长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胡闹!这怎么行!分户、迁户口是多大的事,要到公社去申请,要开证明,要走程序的!哪有大半夜说办就办的!”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用规矩和程序来当挡箭牌。

他觉得苏婉简直是疯了,异想天开。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婉是真敢想啊,迁户口可不是买白菜。”

“就是,支书说得对,这事得走程序,哪能说迁就迁。”

苏婉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孙长贵,道:“程序?规矩?”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我哥是烈士,他的儿子在这个村里被针扎、被烟头烫、吃馊水,差点活活病死的时候,你们的程序在哪里?规矩又在哪里?”

“你作为村支书,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你敢说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办,也行。”

苏婉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怀。

“我就只能麻烦陆首长,现在就带我们去县里。我想,县里的领导,应该会很有兴趣听一听,红星村是怎么‘照顾’烈士遗孤的。”

“到时候,就不只是王桂花一个人的事了。”

孙长贵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苏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刀,直插他的要害。

渎职!

对烈士家属照顾不力!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他这个村支书不仅当到头了,甚至可能要受处分!

他求助似的看向陆怀,希望这位首长能说句话,打个圆场。

可陆怀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婉,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施压。

孙长贵明白了,今天这事,他要是不办,后果自负。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办!我给你办!”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等着,我去拿户口本和介绍信!”

说完,他像是逃命一样,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不远处的村委会办公室跑去。

院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村民们看着苏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畏惧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丫头,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受气包,而是一个手腕强硬、心思缜密,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狠角色。

没过多久,孙长贵就拿着一个红塑料皮的大本子和一沓盖着公章的空白介绍信,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苏婉,户口本……拿来了。”他在车灯前站定,手都在发抖。

“打开,找到我们那一页。”苏婉命令道。

孙长贵不敢迟疑,哆哆嗦嗦地翻开那本厚重的户籍册,借着车灯的光,找到了苏家的那一页。

户主:苏大强(已故)。

下面是王桂花、苏宝根,再下面,就是苏婉和周周的名字。

看着那几个名字,苏婉的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撕下来。”她冷冷地开口。

“撕……撕下来?”孙长贵的手一抖,“这可不行啊,撕下来这户口本就毁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陆怀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孙长贵后半句话活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咬牙,一闭眼,抓着苏婉和周周那一页的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响亮。

那张承载了她过去十八年所有屈辱和痛苦的纸页,就这样被粗暴地从户口本上撕了下来。

苏婉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又看向孙长贵。

“笔和纸。”

孙长贵不敢多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英雄牌钢笔递了过去。

苏婉接过笔和本子,走到吉普车的引擎盖前。

引擎盖上还带着雨水,她毫不在意,将纸铺在上面,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力透纸背。

“断亲书”

“今有我苏婉,因生母早逝,继母王桂花苛待,侵吞我兄苏建国之抚恤,虐待其子周周,致其险些丧命。此等行径,人神共愤。我苏婉自今日起,与苏家恩断义绝,从此与王桂花、苏宝根再无半分瓜葛。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写完,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看准食指,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血珠,瞬间从指尖冒了出来。

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带着血的指头,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血手印,就这样印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张“断亲书”举了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然后转向孙长贵。

“孙支书,这份断亲书,一式两份,这份你收着,贴在村里的公告栏上。从今往后,我苏婉和周周,与红星村苏家,再无关系!”

她把其中一张塞进孙长贵手里,然后转身,抱着周周,头也不回地朝着吉普车走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陆怀一眼。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走过的地方,村民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羡慕、嫉妒、畏惧……种种情绪交织。他们明白,从今晚起,苏婉的人生,将和他们截然不同。

小张早已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苏婉弯腰,抱着周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

陆怀也随后上了车,坐在她的旁边。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但苏婉却觉得怀里的周周越来越烫。

孩子的呼吸急促,小脸烧得通红,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陆首长,”苏婉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焦急,“周周他……”

陆怀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他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周周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都皱起了眉。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对前面的司机下令。

“开车。”

“去最近的镇卫生院吗,首长?”司机问。

陆怀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不,直接去市人民医院。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