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人民医院,用最快的速度。”
陆怀的命令像一颗子弹,击碎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司机小王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脚下油门一踩到底。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在泥泞湿滑的国道上撕开一道水幕,朝着市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雨声,交织成一片。苏婉却什么都听不见,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里那个滚烫的小小身躯。
周周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起初只是高烧和无意识的呻吟,但就在刚才,他的身体忽然开始轻微地抽搐。牙关咬得紧紧的,瘦弱的身体在她怀里绷成一张小小的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这是高热惊厥!
苏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上一世,周周就是这样,在高烧中抽搐,最后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小小的生命就此终结。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她吞没。
“周周,周周,你听姑姑说,张开嘴,别咬到舌头!”苏婉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她想掰开孩子的嘴,却又怕伤到他。
坐在她身边的陆怀忽然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手帕,动作迅速地展开,卷成一个厚实的小卷,然后精准地塞进了周周已经咬出白沫的牙关之间。
孩子的身体还在抽动,但那股要将自己牙齿咬碎的劲头,总算被缓解了。
苏婉抬头,对上陆怀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脸部轮廓依旧冷硬,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盖在了周周不停抖动的小手上。
他的手掌很宽大,也很温暖,那份稳定的热度,似乎透过周周的皮肤,也传递到了苏婉的心里。
一路风驰电掣。
当吉普车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门口时,值班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
车门一开,苏婉甚至等不及小张来扶,就抱着周周冲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又将她淋了个透,可她完全感觉不到。她浑身泥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急诊大厅。
“医生!救命!医生!”
夜深人静,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医生从值班室里不耐烦地走了出来。他熬了一夜,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苏婉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嚷什么嚷!这里是医院!”他上下打量了苏婉一眼,目光里透着一股城市人对乡下人的鄙夷和嫌弃,“孩子发烧了?先去那边窗口挂号、缴费,然后去儿科排队。”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苏婉的大喊大叫只是无理取闹。
“他抽了!他刚才抽过去了!”苏婉急得快要疯了,“不能等了,求求你先看看他!”
“发烧抽搐很常见,大惊小怪。”男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不耐烦,“我说了,先去办手续。没钱看什么病?我们医院有规定,不缴费不能看诊。”
苏婉彻底僵住了。
又是钱!又是规矩!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些冷冰冰的规矩挡在了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周周断了气!
滔天的恨意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她抱着怀里已经停止抽搐,却呼吸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周周,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陆怀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冷峻的警卫员小张。雨水顺着他笔挺的军装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看那个医生,只是侧过身,对苏婉说了一句:“把孩子给我。”
苏婉下意识地将周周递了过去。
陆怀稳稳地接过孩子,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这时,他才转过头,看向那个一脸倨傲的男医生。
“砰。”
一声轻响。
一本红色的、带着国徽印记的证件,被扔在了医生的工作台上。
男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证件上那烫金的“军官证”三个字,以及下面那清晰的姓名、军衔和钢印时,他脸上的不耐烦和鄙夷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本证件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特等功臣苏建国的儿子。”陆怀的声音很平稳,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医生的心上,“我不管你们医院有什么规矩。现在,立刻,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进行抢救。”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刮在医生惨白的脸上。
“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但如果孩子有任何闪失……”
陆怀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恐惧。
“是!是!我马上安排!马上!”男医生魂都快吓飞了,他再也不敢提什么挂号缴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抢救室,“快!准备床位!上心电监护!通知儿科的刘主任,让他立刻下来!”
整个急诊科,因为陆怀的一句话,瞬间从死寂变得鸡飞狗跳。
护士推着平车冲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从陆怀手里接过周周,飞快地送进抢救室。
苏婉紧跟在后面,当她跑过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男医生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祈祷周周没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扇代表着生与死的大门。
抢救室里灯火通明。
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让人心慌。
刘主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他很快就判断出是严重肺炎引发的高热惊厥和呼吸抑制。
“快!物理降温!用酒精擦拭!”刘主任大声下着指令。
一个年轻的护士立刻端来一盆医用酒精和纱布,就要往周周身上擦。
“等等!”
苏婉猛地开口,制止了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水的女人。
“不能用酒精!”苏婉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不像个普通的村姑,“孩子太小,皮肤嫩,酒精降温太快,刺激性太强,容易导致休克!而且他现在脱水严重,酒精会通过皮肤被吸收,引起中毒!”
“你……”小护士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刘主任也皱起了眉,他没想到一个乡下来的女人,竟然懂这些。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道,语气里带着考量。
“用温水!”苏婉毫不犹豫地回答,“准备一盆三十七度左右的温水,用毛巾浸湿,重点擦拭他的腋下、脖子两侧还有大腿根部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这样既能带走热量,又不会过度刺激。头部用冷毛巾,手脚要保暖!”
她的这一套理论,在这个年代,绝对是超前的。
刘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他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慌乱,只有不容置疑的专业和镇定。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能有的表现。
但他此刻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他当机立断:“听她的!快去准备温水!”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苏婉也俯下身,熟练地解开周周身上已经湿透的破旧衣服,她的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疼了孩子。
当孩子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遍布全身的新旧伤痕,那些青紫的掐痕和已经化脓的烫伤,在无影灯下,显得那样刺眼,那样狰狞。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眼圈当场就红了。
刘主任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却很少见到一个孩子被虐待成这个样子。
苏婉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接过护士递来的温毛巾,亲自为周周擦拭身体。她的手法娴熟得让专业的护士都自愧不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温柔。
门外,陆怀就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前。
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苏婉冷静地指挥着医生护士,看到她熟练地进行着护理,看到她脸上那种与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沉稳与专业。
警卫员小张站在他身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首长,这位苏婉同志……真不简单啊,懂的还挺多,一点都不像村里来的……”
陆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深深地落在那个瘦弱却坚韧的背影上。
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忽然觉得,自己答应和她协议结婚,或许不是找了个挡箭牌,而是引了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刘主任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陆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陆首长,”刘主任走到他面前,脸色凝重,“孩子的命暂时是保住了,高烧也开始退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