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32:25

妈……我走投无路了……”

王翠花那哭腔扯得比破锣还难听,干涩嘶哑的嗓音,像生锈的钉子狠狠划破点心铺清晨的宁静。她一手死死攥着三四岁的小宝——那孩子小脸脏得像抹了锅底灰,蔫头耷脑地耷拉着脑袋,嘴唇干裂起皮;另一只手发疯似的揪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憔悴落魄、眼底爬满红血丝、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女人,竟是昨天还在菜市场叉腰骂街、眼高于顶的泼辣儿媳!

陈桂兰系着围裙的手猛地一顿。刚揭开的蒸笼盖子“哐当”一声撞在灶台上,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冷冷睨着眼前这对母子。

王翠花——前世联手儿子逼死她,还把孙女小花关在门外冻得高烧不退的罪魁祸首!

小宝——那个被重男轻女的一家子捧上天的“金疙瘩”,前世仗着溺爱,没少欺负小花,最后还成了王翠花榨干她养老钱的筹码!

收留?

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淬着冰碴子。

凭什么?凭她们曾经是一家人?凭这孩子烧得满脸通红?

她的心脏,早在重生那日就淬炼成铁石!

上辈子,她被儿子砸门讨赌债,被王翠花锁在门外冻饿而死,临死前,耳边还回荡着小花撕心裂肺的哭喊——“奶奶!奶奶你醒醒!”

那一夜的寒风,冻透了她的骨头,也冻硬了她的心!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活!只为小花活!什么狗屁亲情,滚蛋!

可……小宝那烧得通红的小脸,迷迷糊糊靠在王翠花腿边的样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她心尖上。

孩子是无辜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陈桂兰狠狠压下去。她眯起眼,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剐在王翠花身上——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李大强刚蹲监狱她就卷钱跑了,现在回来,是钱花光了?还是又想拿孩子当筹码,玩道德绑架的把戏?

“啧啧啧,这不是王家大媳妇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陈师傅心善,以前没少帮衬你们,现在倒好,这是来讹人了?”

窗口外,等着买早点的工人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王翠花被陈桂兰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往地上跪!

“妈!求求您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不是人!”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嚎着往前蹭了两步,死死抱住陈桂兰的腿,“可小宝是您亲孙子啊!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诊所都不给看啊!您就可怜可怜孩子,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等孩子病好了,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哇——!”

小宝被母亲的哭喊吓得浑身一颤,嘶哑无力的哭声瞬间响起,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围观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一个常来买包子的老大娘忍不住劝道:“陈师傅,孩子病成这样,怪可怜的……要不先让孩子进来歇歇?”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心头冷笑连连。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是断然拒绝,就算占着理,也得落个“心狠”“不顾亲孙子死活”的骂名!她这点心铺刚开张,最缺的就是口碑!

“起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震得王翠花浑身一僵。

“别在这儿哭哭啼啼,影响我做生意!”陈桂兰甩开她的手,转头对着围观的顾客扬起笑脸,“对不住各位!家里有点急事,耽误大家买早点了!今天的包子花卷管够,大家稍等!”

她手脚麻利地打包、收钱,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三两下就把看热闹的人群打发干净。

转头,她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王翠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孩子病得厉害,先去看病。巷口左转第二家,孙老中医,人实诚,能赊账。看完病,带着药方和剩下的钱,去城西老街榆树胡同第三家找我。”

她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记住——我只管孩子看病和这几天的吃住。病好了,你们母子俩,该滚哪儿滚哪儿!”

没有给钱,没有嘘寒问暖,只有冷冰冰的指示。

王翠花愣住了,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涌上狂喜,连滚带爬地扯着小宝:“谢谢妈!谢谢妈!我这就去!”

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陈桂兰眼神深邃如古井。

不对劲。

王翠花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情绪,绝对有猫腻!这女人,绝不仅仅是走投无路那么简单!

她的心,半点没放松。

操作间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张哥”那阴魂不散的威胁,韩勇那边迟迟没有回音……一桩桩一件件,像乌云似的压在她心头。

上午的生意依旧火爆,可陈桂兰却心不在焉。她一边招呼顾客,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有几个生面孔在铺子附近晃悠,那游移不定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中午刚过,她立刻收摊!锁门前,她把操作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尤其是装面粉和馅料的缸子,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才提着心匆匆赶回城西的租住处。

院门外,王翠花果然带着小宝等在那里。

小宝喝了药睡了一觉,精神好了点,却还是蔫蔫的。王翠花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药方和几毛钱,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桂兰“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花正趴在小桌子上画画,听到动静,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可当她看到王翠花和小宝时,小脸“唰”地一下白了,像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躲到陈桂兰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瞪着两人。

陈桂兰摸了摸小花的头,声音放柔:“小花,带弟弟去屋里坐会儿,给他倒碗热水。”

小花撅着嘴,满脸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地拉着小宝的手进了屋。

陈桂兰没让王翠花进门。

她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开门见山,半点废话都没有:“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大强刚蹲监狱,你就卷钱跑回娘家,这才几天?怎么就走投无路了?你娘家不管你?”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我妈身体不好,我哥嫂嫌我晦气……带着个拖油瓶,不给好脸色……”

“仅仅是这样?”陈桂兰眼神一厉,像鹰隼般看穿她的伪装,“王翠花,明人不说暗话!你当初嫁过来,图的是我们家那点积蓄,我心里门儿清!现在李大强进去了,你没了靠山,跑回来找我,是真没地方去,还是——另有所图?”

“妈!您怎么能这么想我!”王翠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又开始哭天抢地,“我是真没办法了!小宝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不能看着他死啊!我知道错了!我改!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干什么都行?”陈桂兰打断她的鬼哭狼嚎,语气冷得像冰,“行啊!我这点心铺缺个打杂的,洗碗、剁馅、打扫卫生,样样都干!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块钱零花钱!干不干?”

五块钱?!

王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瞪着陈桂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年头,临时工一个月都能挣二十块!五块钱?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她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屈辱和愤怒差点让她当场爆发!

她本来盘算着,先哭着求陈桂兰收留,等住下来,再慢慢哄着这老太婆心软,不仅能蹭吃蹭喝,还能把点心铺的秘方骗到手!到时候,她自己开个铺子,吃香的喝辣的,哪用得着看人脸色?

可陈桂兰这条件,直接把她的美梦砸得稀碎!

“妈……五块钱太少了……小宝还要吃药……”她咬着牙,试图讨价还价。

“嫌少?可以滚。”陈桂兰“腾”地一下站起身,面无表情,“我这地方小,养不起闲人!孩子病没好全,你们可以住旁边的杂物棚——我刚清理出来的。一天两顿饭我管,病好了,立刻滚蛋!”

没得商量!

要么接受苛刻条件留下干活,要么卷铺盖走人!

王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可当她听到屋里传来小花逗小宝的笑声时,又猛地想起张二狗那阴狠的威胁——不照做,就弄死小宝!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我干!”

“好。”陈桂兰点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记住你说的话!明天凌晨四点,跟我去铺子干活!手脚麻利点,别偷奸耍滑!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把你赶出去喂狗!”

让王翠花干活,一是她确实缺人手,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二是把这女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住她的一举一动!至于住杂物棚——那是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帮工!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翠花从杂物棚里拽了出来。

王翠花哪干过这种苦活?洗菜洗得满地是水,剁馅剁得歪歪扭扭,和面更是直接把盆扣在了地上!还时不时偷懒躲懒,靠着墙根打盹。

陈桂兰毫不留情,手里的擀面杖“啪”地一声敲在她脚边:“偷懒?不想干就滚!”

王翠花吓得一激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只能咬牙忍着。

陈桂兰冷眼旁观。

奇怪的是,王翠花虽然懒散抱怨,却对操作间的面粉和馅料没什么兴趣,看起来真的只是被逼无奈才来干活的。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陈桂兰暗自思忖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韩勇!

他没穿制服,一身便装,看起来像是路过。他买了个包子,趁陈桂兰打包的间隙,飞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陈阿姨,查到了!张哥大名张二狗,是这一片的混混头子,偷鸡摸狗收保护费,无恶不作!他跟棉纺厂保卫科的王干事是远房亲戚!最近他手头紧,跟几个生面孔走得很近!你小心点,看好原料!”

王干事!张二狗!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沉!

上辈子,李大强就是被这两人撺掇着赌博,最后欠了一屁股债!李大强笔记本上写的那个“张哥”,果然就是张二狗!

现在,这些人竟然盯上了她的点心铺!

王翠花的突然回归,到底是巧合,还是——张二狗派来的卧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谢过韩勇,转头看向正在擦灶台的王翠花。

阳光下,王翠花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

有鬼!绝对有鬼!

下午,陈桂兰借口去买东西,让王翠花看着铺子——只许卖现成的包子,不许碰操作间,更不许碰钱箱!

她根本没走远,就躲在斜对面的巷口,死死盯着铺子的方向。

果然!

她刚走没多久,一个穿花衬衫的流里流气的青年就晃到了窗口!

王翠花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左右张望了一下,飞快凑过去,跟那青年低声嘀咕了几句,还悄悄指了指操作间的方向!

那青年咧嘴一笑,塞给王翠花一个小纸包,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陈桂兰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王翠花是张二狗派来的内鬼!

那个小纸包里是什么?钱?还是……害人的东西?!

她强压着冲进去的冲动,等青年走远,又等了足足十分钟,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慢悠悠地走进铺子。

王翠花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脚却比之前麻利了十倍,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心虚。

陈桂兰没说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就在她清点面粉缸时,“不小心”碰倒了王翠花放在角落的旧布包!

“哗啦”一声,布包散开,里面的破衣服散落一地。

一个小纸包,还有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颜色可疑的粉末,赫然掉了出来!

王翠花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疯了似的扑过来:“不是我的!妈!你听我解释!”

陈桂兰动作更快,一脚踩住那包粉末,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道:“这是什么?谁给你的?想放到我的面粉里,还是馅里?王翠花,你好大的胆子!”

“不……不是!是张二狗逼我的!”王翠花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他说我不照做,就弄死小宝!还要把我在娘家偷人养汉的丑事抖出去!我没办法啊!妈!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偷人养汉?

陈桂兰眯起眼,心里冷笑连连。这王翠花,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让你干什么?把这东西下到原料里?然后呢?”她冷声逼问。

“是……是泻药!”王翠花哭着磕头,“张二狗让我下到明天的面粉里!说明天下午,会有人装成吃坏肚子的工人来闹!让我趁机指证你用料不干净!事成之后给我五十块钱!还帮我找地方安顿!”

五十块钱!

陈桂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根本不是小混混的捣乱!这是有预谋的商业陷害!目标就是彻底搞垮她的点心铺!

张二狗背后,绝对还有人!

是王干事?还是那个一直觊觎她秘方的刘处长?!

怒火在她胸腔里翻腾,可理智却死死压住了冲动。

现在揭穿王翠花,固然解气,可只会打草惊蛇!张二狗和背后的人,肯定会换更阴毒的招数!

不如……将计就计!

陈桂兰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包泻药,看了看,又扔回王翠花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想让我不告发你,可以。”

王翠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妈!谢谢妈!”

“别高兴太早。”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第一,这包东西,你收好。第二,明天,你按照张二狗说的,‘下药’。”

王翠花傻眼了,愣愣地看着她:“啊?”

“当然,不是真下。”陈桂兰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狠厉,“我会给你准备好‘加料’的面团,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但吃了绝对没事!你只需要演戏,让张二狗以为你得手了!然后,把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让王翠花当双面间谍?!

王翠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妈……张二狗他们很凶的……要是被发现……”

“你没得选。”陈桂兰打断她,语气冰冷,“不做,我现在就把你和这包东西送到保卫科,人赃并获,够你蹲半年大牢!做了,将功折罪,事后我给你找个正经活干!”

王翠花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掉进陈桂兰布的局里了!

“想清楚。明天早上之前,给我答复。”陈桂兰站起身,不再看她,“今晚,你和孩子还住杂物棚。别想跑,跑了,后果自负!”

夜幕降临,陈桂兰哄睡了小花,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反复推敲着明天的计划。

漏洞在哪里?风险有多大?王翠花会不会临阵反水?

张二狗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这场戏,该怎么演,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她沉思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陈桂兰瞬间屏住呼吸,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王翠花蹑手蹑脚地溜出杂物棚,没有往院外跑,反而径直走到了她的窗下!

她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团,小心翼翼地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陈桂兰等她溜回棚子,才悄无声息地捡起纸团。

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还带着湿气:

“妈,我干。明天我听你的。张二狗说明天下午来闹的人里,有个脸上带疤的,是王干事的小舅子。求你……事后真给我条活路。”

王干事的小舅子!

陈桂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这一下,几乎坐实了王干事就是幕后黑手!

她将纸条凑近灯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跳跃,映在她眼底,燃起熊熊的战意。

王干事!张二狗!

上辈子你们欠我的,欠小花的,这辈子,我要你们——加倍奉还!

只是……

陈桂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王翠花这突如其来的投诚,到底是迫于形势的无奈,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明天,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