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日子,就在这些琐碎又甜蜜的日常里溜走了。
沈知梨已然在家属院站稳了脚跟,活出了自己的滋味。
她不像院里多数嫂子那般,整日围着锅台和娃儿打转。
她有自己的章法和步调。
清早,她总要睡到太阳晒暖了被子才慢悠悠起身。
午饭也不凑合,就算一个人吃饭,也要备上一荤一素,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下午,是她最舒坦的时光。
她会搬条椅子,安坐在院里光线最好的窗户底下,脚下踏着那台老式缝纫机,听着“哒哒哒”的响动。
她在给陆峥做新衣裳。
陆峥的津贴在家属院里是头一份,可这男人对自己却格外节省。
作训服破了就打上补丁,一层叠着一层。
便是穿在军装里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也不提换新的。
沈知梨实在看不顺眼。
她托人从市里捎回一块上好的细棉布,不是供销社里常见的普通货色,是那种织着内敛暗纹的料子,摸着就温润。
做衣裳这件事,沈知梨是正经学过的。
当年在老家,她可是拜过老裁缝当师傅的,加上她天生对样式的感觉灵敏,做出的款式总比旁人时髦好看。
这天傍晚,陆峥刚跨进家门,军装外衣还搭在小臂上,就被沈知梨扯进了里屋。
“脱。”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陆峥正解着风纪扣的手停住,他瞥了眼窗外未尽的昏黄天色,喉结上下滑动。
他开口时,嗓音都沉了几分。
“现在?”
沈知梨看他脑子里不知转着什么念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把手里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衬衫塞到他怀中。
“想什么呢!试试新做的衣裳。”
“明天团里开表彰会,你这个团长要上台讲话,总不能穿件领子磨破的旧衣裳去,那丢的是整个团的脸面。”
陆峥低下头,指腹在衬衫的布料上摩挲,那细腻绵软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他依言换上。
最后一颗纽扣扣上,陆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沈知梨围着他转圈打量,那份得意从她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这衬衫,她用了些巧思。
她没做时下流行的宽大直筒样式,反而在腰身处做了收束,袖口也改得窄了些。
这么一来,便把陆峥那宽肩窄腰的体格衬得愈发挺拔。
硬挺的衣领,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明晰,整个人英武利落,平日里被军装包裹的强悍,被这件衬衫一收束,反倒生出文雅下的锋利,叫人不敢直视。
“怎么样?会不会太紧?”
沈知梨踮起脚,伸手帮他理着领口,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发烫的喉结。
陆峥抬手攥住她不安分的手。
他望着镜子里判若两人的自己,又望着镜子里那个站在他旁边,眉眼弯弯,满是“我男人最出息”神气的小女人。
“很好。”他嗓音压低,“就是太好了,怕穿一回就给弄坏了。”
“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沈知梨仰起脸,在他轮廓分明的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你是我男人,你走出去,就是我的脸面。”
“我要叫所有人都晓得,陆团长不光仗打得漂亮,他媳妇的手艺,更好!”
……
第二天,团部大礼堂,表彰大会。
当陆峥穿着那件样式极佳、干净笔挺的白衬衫,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主席台时,台下黑压压的几百号官兵,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平日里的陆团长,威严,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
可今天,那件贴合身形的衬衫,却给这柄利刃配上了一方最合适的鞘。
威严未减,却平添了难言的矜贵和从容。
“乖乖……团长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一样?这也太打眼了!”一连长王大强在底下压着嗓门说,“这衬衫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去弄一件!”
旁边的指导员推了下眼镜,低声发笑:“就你?你瞅那腰线收的,你那水缸腰能塞进去?用脚丫子想都晓得,是嫂子亲手做的,你没那福气。”
队伍的另一头,文工团的队列里,苏婉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台上那个耀眼的男人身上。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阵阵发紧。
那件衬衫……太扎眼了。
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宣告着那个男人背后,有个多么灵巧、多么懂他的女人。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苏婉不知怎么就走上前,拦下了陆峥的道。
她做出得体的笑容,说话的腔调里却藏着针。
“陆团长,恭喜。您今天这身衬衫真精神,新做的吧?”
不等陆峥作答,她便接着往下说,摆出关切的姿态:“只是……这腰身是不是收得太紧了点?看着是精神,可咱们军人,讲究艰苦朴素,一切要方便训练。这么穿,会不会有点太……讲究了?”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夹枪带棒。
周围几个没走远的干部,都放慢了脚步,场面有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陆峥眉头一皱,还未出声。
一旁路过的政委倒是先笑了,他背着手,兴致勃勃地端详着陆峥:“小苏这话说的,什么叫太讲究?我瞧着是正正好!”
“艰苦朴素,是精神上不能忘本,不是要大家伙穿得邋里邋遢,搞得没精神!军人,就该有军人的精气神!”
政委说着,赞赏地拍了拍陆峥的肩:“这衣裳就很好嘛!合身,提气!让咱们陆团长瞧着都年轻了好几岁!谁的手艺这么好啊?”
陆峥看都未看苏婉,他面向政委,身姿笔挺地敬了个军礼,话语里是他自己都未发觉的自豪。
“报告政委!是我爱人做的。”
“她怕我穿旧衣裳上台,给咱们团丢脸,熬了一宿给我赶制出来的。”
政委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好!娶了个好媳妇,贤内助啊!陆峥,你小子有福气!改天让你爱人也教教我家那口子,我也想跟着精神精神!”
苏婉的身体绷直了,政委的每一声笑,都让她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她明白,自己输了,输得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那个女人,不光有家世,有容貌,更有这样一双巧手,能将绕指柔化作绕身的甲,不动声色地宣示她的地位。
晚上回到家,陆峥把政委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了沈知梨听。
讲完,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叠被捏出褶皱的钱和布票,全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沈知梨点了点,钱票都不少。
“王大强他们几个,非要我问你,能不能也帮他们做一件。”
陆峥的声气听着有些闷,不大情愿自己的媳妇为旁人费神。
“这是他们硬塞的定钱和布票。”
沈知梨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钱啊!
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她正愁那一百块的本钱不够用呢!
“做!怎么不做!”
沈知梨宝贝似的把钱票收拢好,一抬头,就瞧见陆峥那张写满“不痛快”的俊脸。
她马上凑过去,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放软了嗓音哄他。
“不过你放心,你的永远是独一份的,最费心思的。”
“给他们做,我就随便应付两下,布料和样式,肯定都比不上你的。”
陆团长很好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晴:“当真?”
“千真万确!”沈知梨拍着胸脯保证,“而且,等我赚了钱,就去给你买你瞅了很久的那双新皮鞋,再给你买最好的烟叶和酒!”
“我要让你从里到外,都成全师最招人眼红的男人!”
陆峥看着她那副狡黠又灵动的守财奴模样,心里的那点酸意,被无边的甜给冲散了。
他喉结滑动,手臂一揽把人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边。
“我养得起你,用不着你挣钱买东西。”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边,滚烫又带着压迫感。
“哎呀你放轻点!我就是想攒点私房钱嘛……”
这一晚,陆团长的新衬衫到底没舍得脱下来。
只是,那代表着规矩和克制的一排纽扣,却被那只纤细白嫩的小手,一颗,一颗,轻缓地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