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几经搬家,丢失过很多东西,包括一个惟妙惟肖的铜娃娃。
我长大后,偶尔会听到床底下有动静,以为是老鼠,没管过。
一日给房间拖地,我撩开床围,看见本应消失的铜娃娃躲在床底下。
红嘴弯弯,眉眼发光,冲我笑得正欢。
1
「听说这位道长,是帮我家看风水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我妈气喘吁吁地爬山。
我爸:「那得几百岁,还没入土啊?」
「别乱说,」我妈贼眉鼠眼,「他们这行也是论辈分传承的,邪乎着呢。」
手机定位导航显示前方峰回路转,树荫后露出老道观的门头,只不过看起来生意像是很不好的样子,「清净观」三字字迹模糊。
老歪脖子树上的老鸦被生人惊扰,炸呼呼飞起,黄白物从尾部飙射而出。
「不知乌鸦肉是什么味道,」我妈大声威胁,「要请不到道士,总不能空手回去!」
我汗颜的去敲门,还没叩响黄铜褪色的门把,门自内而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揪着小道士衣领,狠狠推到我们面前。
「你们就是罗家人是吧,要驱鬼,找他吧,」
小道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手里横抓手机玩得贼认真。
道关门那边说关就关,我妈急眼扑上去:「老道长!」
她伸手卡在门缝中,焦虑道:「我们是诚心来相求的!我儿子被一个鬼娃娃附身,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叫方鸷,能行,」老道士拍拍手,跟丢弃垃圾似的,合手把门一锁。
我妈气得跺脚:「这算怎么回事?」
方鸷答非所问:「不怎么回事,你们找错人了。」
他掀开眼皮,长睫浓密,瞳仁清湛如月卧水潭:「你们不该给儿子看,该找人给自己看看。」
爸妈遽然变脸色,我怕他们吵架,只好挡在中间:「请问小师父,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解决不了!」小道士拔腿往台阶上走,我忙拉住抓狂的妈。强龙不压地头蛇,毕竟在人家底盘,大不了抓只乌鸦回去。
谁知门中生出一道劲风,携了风雷之势一般,遽然扑到小道士胸口,他浑身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镇压住,再抬不动脚。
「方鸷!把你的网费给我挣回来!」老道士声音清晰抵达耳畔,如在耳边爆喝,「历练修心!我这儿又不是给你养老的地方!」
方鸷桃木簪子束的发髻被吹松松散散,鬓发垂落勾勒侧脸弧线。
他生得极清秀,身高优越,把手机往道袍裤兜里一揣,耸肩弯背认栽的往山下走。
2
回去路上,我和小道士坐在车后排,看着他仰头呼呼大睡,活脱脱一副三和大神样。
一路无言,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谁跟道观预约的啊?」
我爸莫名其妙:「什么预约?」
我吸口气:「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来,还知道我们叫什么名字呢?」
我妈冷笑:「之前我听风水先生忽悠,已经先支付了订金。听说现在骗子都联网,肯定是故弄玄虚,看看再说吧。」
途径近来居住的快捷酒店,我心脏一阵收缩,距离家越近,心里越是惶恐紧张。
看门的保安倒是乐呵:「出去旅游才回来啊!」
我妈把头伸出窗外:「这两天我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保安:「没有吧,我遵照您的嘱咐,全方位无死角监控的。但要是你们自家没关闭门窗,蚊虫飞进去,可和我们没关系了呵呵。」
我听是他似乎话中有话,想多问一句,爸已惯性开车驶远。
车倒入库,我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跟小儿麻痹似的。
一只手从后搭上我肩膀。
「没事儿的,」方鸷说。
我微一侧头看见他的手,手背微拱,白皮上透出微青的筋,触感微凉,一阵风过,他越过我走到前面。阴影倒下来,像堵墙罩住我。
我的心说不出的就安定几分。
爸妈开门,方鸷进玄关处眺望了小会儿,叨叨了句:「你们家风水布局挺好啊。」
我妈一听,面露得意,当初搬到这家来,她费了不少钱,看风水、识休咎,房屋坐北朝南,色调柔软明亮,气候干燥温暖。
我妈给方鸷倒了杯水,他握着水杯转悠半圈,走到一扇关闭的门前。
是我的门。
他眉心几不可察的微颦,我心突突了下,对他说:「这屋子里有那东西——」
「嗯,看见了。」
他目光在门缝、锁眼处扫荡了下,似乎可以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手抚上门把手,往下一压打开来。
一阵微潮的穿堂风过,混杂着闭合已久的闷热湿气,方鸷走进屋去,眉头锁得更紧,满脸肃穆,我示意他,屈指往床底下指了指。
「它是不是又回来了?!」
方鸷问:「之前回来过?」
我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发颤:「三次,丢了,全回来了。」
床幔随风鼓动,悉索作响,像有只无形的小手在拍打,方鸷靠近床幔,徐徐蹲下身,忽的一道残影过,我妈冷不丁的抓住他胳膊。
「我家就这一个宝贝儿子,」我妈咬牙切齿,「那东西要能解决掉,挫骨扬灰,都可以!」
「妈——」我不知她情绪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方鸷撩开床幔,一尊铜娃娃赫然出现在床底,藏于阴影最深处,那是阳光被阻绝隔断的地方。铜神的眼角和嘴角都弯弯的,漾着一闪一烁的亮光。
我妈“嗷”的惨叫一声,我也满心悚惧,只不过我不敢当我妈面崩溃,怕她更情绪激动。
第一次扔它,是在大扫除那天,只觉得捞出来时触感极阴寒,像是握着块冰。
随手就扔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我还听见床底下有异响,一想到那娃娃诡异的笑容,我睡不着,下床开灯一看,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只当可能是白天没扔垃圾,亦或者是记错了,于是夜半十二点用黑口袋把它单独装起来,扔到小区里的公共垃圾桶。
第三天晚上,我一心的疑惑,冥冥之中总觉得不对劲,翻身下床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娃娃又回来了!
3
方鸷问我们要了一块红布,让我们在外屋候着,等待的时候百无聊赖,我喝了一半杯白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家好像就供奉着一些神像,其中有一个跟这娃娃好像挺相似。」
我妈脸色煞的一白,我爸抢白道:「哪儿有的事,你记错了吧!」
这时方鸷从屋里出来,怀里搂着团红布,形状大小正是那娃娃。
我们仨齐刷刷坐直身体,堪比参加升学典礼,我妈更是在我耳边猛吸一口凉气。
方鸷气定神闲的往外走,与紧张气氛形成强烈对比,我妈忽然脸色一沉,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起身追上方鸷。
「你要带它去哪里?」
「挫骨扬灰啊,」方鸷重复我妈的话,语调中分明有明显的讥讽,「为了你宝贝儿子的安全,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妈眼眸骤暗,欲言又止,咬着下唇跟方鸷往楼下走。我和我爸对视一眼,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亦或者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