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琅沐浴更衣后,并未急着去应对荣禧堂那边的风雨。她深知,此刻越是沉得住气,对方便越会自乱阵脚。她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盏燕窝,又吩咐惊蛰将皇后赏赐的锦缎清点入库,仿佛昨日那场惊天风波与她无关一般。
果然,她越是平静,荣禧堂那边就越是坐不住。
午膳刚过,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秋纹便来到了灼华阁,语气算不上恭敬,带着一丝倨傲:“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玉琳琅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秋纹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中有些不满,但又不敢发作,只得悻悻地补充了一句:“老夫人心情不大好,请大小姐快些过去。”
玉琳琅这才缓缓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了秋纹一眼。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秋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带路吧。”玉琳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襟,语气依旧平淡。
惊蛰和谷雨立刻跟上。
来到荣禧堂,气氛果然凝重。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玉瑶并未在场,想必是哭累了回去歇着了,或者是在幕后等着看好戏。崔嬷嬷垂手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显然是老夫人刚服过安神汤。
“孙女给祖母请安。”玉琳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无可挑剔。
老夫人冷哼一声,并未像往常一样让她起身,而是用那双浑浊却刻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冰冷:“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我还以为你如今翅膀硬了,眼里早已没有我这个老婆子了!”
玉琳琅自行直起身子,面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祖母何出此言?孙女愚钝,不知何处惹得祖母动怒?”
“你还跟我装糊涂!”老夫人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昨日你干的好事!闹得侯府鸡犬不宁,颜面扫地!更是将你妹妹害得名声尽毁!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装无辜?!”
玉琳琅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老夫人,声音平稳:“祖母此言,孙女不敢苟同。昨日之事,孰是孰非,在场诸位夫人乃至祖父皆有公断。孙女不过是撞破奸情,维护自身尊严,何错之有?至于妹妹名声……若非她与岑世子行那不轨之事,又怎会毁于一旦?这过错,难道不该由行差踏错之人自己承担吗?”
“你!”老夫人被她这番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好一张利嘴!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瑶儿都跟我说了,分明是你设计陷害!”
玉琳琅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愤和失望:“祖母宁愿相信妹妹一面之词,也不愿相信那么多长辈夫人的亲眼所见吗?妹妹她做下丑事,为了脱罪,自然要寻个替罪羊。祖母素来明察秋毫,怎会……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蒙蔽?”
她这话,既点明了玉瑶撒谎的可能性,又暗讽老夫人糊涂,听得一旁的崔嬷嬷都忍不住在心里替大小姐叫了声好。
老夫人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词夺理道:“就算……就算瑶儿有错,你作为姐姐,就不能宽容大度一些?私下里教训几句也就罢了,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让整个侯府跟着蒙羞!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名声?!”
终于图穷匕见,开始用孝道和家族名声压人了。
玉琳琅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她不再伪装恭敬,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老夫人,声音也带上了寒意:“祖母要孙女如何宽容大度?是装作不知,将来与一个婚前便与我妹妹苟且的夫君相敬如宾?还是忍气吞声,默认妹妹将来入门为妾,姐妹共侍一夫,让侯府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她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老夫人心上:“若真如此,那才叫真正的没有家族名声!祖父和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挣下的赫赫威名,不是用来给这等龌龊事遮羞的!”
提到老侯爷和远在边关的继子,老夫人气势不由得一窒。那是她内心深处既忌惮又无法撼动的存在。
但她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试图软硬兼施:“琳琅啊,祖母知道你觉得委屈。可事已至此,总要往前看。你如今……虽与岑寂定了亲,但这桩婚事,实在……实在有些尴尬。传出去于你的名声有碍不说,那岑寂性子冷硬,绝非良配。听祖母一句劝,不若……不若你去跟岑家说,取消了这门婚事吧。祖母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定不叫你吃亏。”
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想让她放弃与岑寂的婚约!
玉琳琅几乎要气笑了。这偏心偏得简直没边了!为了玉瑶将来不矮她一头,竟然能想出如此荒谬的主意!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祖母好意,孙女心领了。但与岑寂大人的婚约,乃祖父与定国公当面定下,岂能儿戏更改?孙女对此婚约并无异议,无需祖母操心。”
老夫人见她态度如此强硬,软的不行,立刻又板起脸来,开始提条件:“好!就算你不愿取消婚约!那瑶儿总是你亲妹妹!她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姐妹之情?将来你嫁入岑家,地位尊崇,必须得多多帮衬瑶儿!还有,你的嫁妆……瑶儿此番受损,她的嫁妆必定薄了,你作为姐姐,理应从你的嫁妆中分出一半来补贴给她,也算全了姐妹情谊,弥补你的过错!”
这番无耻的言论,连一旁的崔嬷嬷都听得直皱眉头。老夫人这心,真是偏到没边了!让大小姐分出一半嫁妆给瑶小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玉琳琅看着老夫人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羁绊,也彻底断绝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祖母。”她止住笑,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是不是忘了,昨日在暖厅,我是如何撕开那层遮羞布的?您是不是忘了,我玉琳琅,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你们搓圆捏扁、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傻子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和威胁:“您若执意要逼我,执意要如此不公……那孙女也不介意,将昨日未来得及说的话,将这些年侯府里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统统摊开来,放到阳光底下,让满京城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在真正地败坏侯府的门风!看看到了那时,祖父和父亲,还会不会任由某些人,继续胡作非为!”
她上前一步,逼近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祖母,您说,若皇后姨母知道,您处处偏袒那行苟且之事的孙女,还逼迫我让出婚约、分出嫁妆……姨母她,会怎么想?皇上,又会如何看待这侯府内宅?”
“你……你敢威胁我?!”老夫人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厉和话语中透出的鱼死网破的决心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孙女不敢。”玉琳琅退后一步,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神依旧冰冷,“孙女只是提醒祖母,凡事,需留有余地。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我玉琳琅,从来就不是兔子。”
她微微福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冷漠:“若祖母没有其他吩咐,孙女就先告退了。昨日入宫,姨母赏赐了些东西,还叮嘱孙女要好生歇息,莫要再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劳心伤神。”
她刻意抬出皇上和皇后,既是警告,也是彰显自己的靠山。
说完,不等老夫人反应,玉琳琅便转身,带着惊蛰和谷雨,径直离开了荣禧堂。
留下老夫人一个人僵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又是愤怒,又是惊恐,还有一丝被彻底撕破脸的难堪。她看着玉琳琅决绝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一直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孙女,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甚至……成长为了一个连她都感到心悸的对手。
崔嬷嬷看着老夫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暗叹:早就劝过您,大小姐不是好拿捏的,您偏不听……这侯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走出荣禧堂的玉琳琅,迎着午后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正面交锋,她寸步不让,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祖母和玉瑶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侯府的内宅,是时候该好好清理一番了。而第一步,就是彻底夺回本该属于她和她母亲的主导权!
她的眼神,坚定而冰冷,预示着侯府内部,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