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岁那年,我爸妈因为一场误会各自出轨,成了圈里有名的纯恨夫妻。
为了报复彼此,他们不计代价地伤害我,只为让对方心疼。
五年里,我被妈妈打骨折过三次,被爸爸故意弄丢过五次,还被他们吵架时扔进海里一次。
后来他们终于厌倦了这种生活,决定换种方式折腾。
于是他们离婚,各自收养了新的孩子,攀比一样的宠爱讨好。
我成了最多余的垃圾,唯一的作用是在他们想起彼此时,被当作出气筒肆意打骂。
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是出生时他们共同送我的那把长命锁,锁身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是我仅存的温暖。
直到十岁那年,有人要抢走这最后一点寄托。
我拼命反抗,被打的脾脏破裂。
爸妈赶来时,看着满地的鲜血,却纷纷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许枝枝,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德行?简直跟你爸一样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再说一遍!你看看她这衣衫不整的样子,我看是跟你一样放荡还差不多!”
我的求救被他们激烈的争吵声淹没,身体渐渐变得沉重。
不知不觉中,世界安静了。
他们也终于不吵了。
1
我的身体疼到发抖,鲜血控制不住地顺着嘴角流下。
可爸爸妈妈却还在忙着吵架,没有一个人在乎我。
我趴在地上,努力抬起头望向妈妈,断断续续地哀求:
“妈妈......我好难受,你们可以送我去医院吗?”
妈妈嫌恶地拧起眉,一脚将我踹远了些。
“离我远点!浑身脏兮兮的恶不恶心!”
“这么点小伤你就要去医院,简直跟你爸在外面找的那些女人一样矫情!”
一旁的爸爸满脸愤怒,他直直朝妈妈走去,恍若没有看到一般,皮鞋踩过我的手掌。
“慕雪晴,你看看你这泼妇的样子,外面哪个女人不比你温柔?我看你就是嫉妒!”
“要不是因为你天生坏种,许枝枝又怎么会跟你一样,小小年纪就满嘴谎话!”
妈妈冷笑一声,明明是在嘲讽爸爸,可眼神却从我身上一寸寸扫过。
“呵!她满嘴谎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看她这副又矮又丑的样子,可全都是遗传了你!”
爸爸怒不可遏,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下巴:
“遗传我?你仔细看看,她难道跟你长的就不像吗?你可是她亲妈!”
妈妈气的浑身颤抖,直接把包砸在了爸爸身上。
“闭嘴!谁是她妈?这贱丫头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既然跟你一样姓许,那就该你们许家人管,以后她是死是活都别再来烦我!”
看她要走,爸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站住!你自己都不想管的烂摊子,凭什么丢给我?她可是你生的!”
眼看他们如同踢皮球一样把我踢来踢去,我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我强忍着疼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他们讨好地笑。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很乖的,我不去医院了,你们能不能别不要我。”
看着我眼底的哀求,爸爸终究是有些不忍,他摸了摸我的头道:
“枝枝乖,你媛媛姐姐生病了,爸爸还要去医院照顾她,你先回家去,等爸爸有空再去看你好不好?”
闻言妈妈讥讽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有空再去?我看你恐怕这辈子都没空了!”
“你不就是想把这小贱蹄子丢给我,好自己去逍遥快活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今天她最好死在这里,这样我们谁也不用再管她了!”
刻薄至极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般将我的心狠狠刺穿。
争吵声还在继续,可我却已经脑袋空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最后躺在那张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起给我买的儿童床上,静静闭上了双眼。
眼泪打湿了枕头,我疼的只能蜷缩着身体,一遍一遍模仿着记忆中妈妈的语气在心底哄自己。
睡吧睡吧,许枝枝,睡着了,就不痛了。
2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一觉醒来,我竟然真的不痛了,只是身体奇怪地漂浮在半空。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的灵魂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飞到了妈妈身边。
夜已经深了,她和爸爸不欢而散后,都已经各自分开。
此时的她回到了那个离婚后为了收养慕甜甜而新买的家,虽然不算特别大,却布置的格外温馨。
我看见慕甜甜穿着毛茸茸的小熊睡衣坐在床边,而向来高傲的妈妈却正满脸温柔地蹲在地上给她洗脚。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渐渐酸涩。
回想起过往,别说洗脚,妈妈连触碰到我的双手都会大发雷霆。
去年姥姥的生日宴上,我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被慕甜甜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拽住了妈妈的衣袖想要稳住身体,却被她一把甩开,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满脸嫌恶地望着我,尖锐的嗓音将我的尊严狠狠践踏在脚下。
“谁准你碰我的?你爸天天跟别人乱搞,谁知道你会不会跟他一样携带病毒!”
我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泪花。
一旁的姥姥叹了口气,同情地替我擦了擦眼泪,安慰我说是因为妈妈有洁癖,所以才不让我靠近的。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妈妈只排斥我,从来不排斥慕甜甜。
哪怕慕甜甜把自己的手搞得脏兮兮粘糊糊的,妈妈也从来不嫌弃,她会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一点一点为她洗去污渍。
那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洗完脚后,妈妈细心地给慕甜甜擦干,然后上床把她搂进怀里,打开了一本故事书。
那本故事书皱皱的,看得出来已经翻过很多次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妈妈每天都会给慕甜甜讲故事。
她就这样静静地给慕甜甜讲了一个多小时,哪怕慕甜甜时不时问一些天真可笑的问题,她也都很耐心地一一回答。
看得我既羡慕又难过。
我一直以为妈妈是不喜欢跟人说话的。
毕竟有时候只要我多说了几句,她就会大发雷霆让我闭嘴,甚至会拿出针线说要把我的嘴缝起来,让我再也开不了口。
可知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她只是不想跟我说话。
慕甜甜睡着后,妈妈系上了围裙,明明已经夜深人静了,可她却又忙碌了起来。
直到一个精致小巧的蛋糕在她手下渐渐成型,我才意识到今天竟然是慕甜甜的生日。
看着妈妈一边布置房间一边拿出给慕甜甜准备的礼物,我的心如同药物化开一般苦涩。
原来生日的时候,是可以吃到妈妈亲手做的蛋糕,也可以收到精心准备的礼物的。
可是妈妈,明明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不仅连一个好脸色也不肯给我,甚至连姥姥给我买的蛋糕,你都宁可丢出去喂流浪狗,也不肯让我吃上一口呢?
只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妈妈便觉得我不配。
不配过生日不配吃蛋糕,甚至连最基础的喜怒哀乐也不配有。
但凡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她就会用那根铁棍将我打的遍体鳞伤,直到骨折才肯放过我。
在我短短十年的人生里,有整整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3
慕甜甜醒来时,看到妈妈忙活了一晚上的成果,满脸惊喜。
她猛地扑到妈妈怀里,撒娇央求着让妈妈和她一起许愿吹蜡烛。
妈妈含笑应下,在许愿结束后,说要送给她一个特殊的礼物。
我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她拿出了那个我拼死守护的长命锁。
这个长命锁怎么会在妈妈这里呢?它昨天不是被一个陌生的叔叔给抢走了吗?
下一瞬,我看见慕甜甜眼里骤然散发出光亮,她接过长命锁,一口亲在妈妈脸上。
“谢谢妈妈,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姐姐的长命锁,你立马就给我拿过来了,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妈妈轻轻抚摸她的发丝,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那当然,我是你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这才知道,原来昨天那个在放学路上抢走我的长命锁,把我打的很痛很痛的叔叔,是妈妈找来的。
回想起慕甜甜刚来我家那一天,她一眼就看中了我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要伸手去抢。
我下意识躲开,她却因为扑了个空而摔倒。
妈妈满脸心疼地把她扶起,抱着她哄了好久好久,却不听我的解释,用粗壮的铁棍打在我的膝弯,逼迫我跪下给慕甜甜道歉。
我哭着说我的什么东西都可以给慕甜甜,唯独那个长命锁不行。
那是爸爸妈妈爱过我的证明,是支撑我活下去的,这世间仅存的温暖。
可妈妈却嗤之以鼻。
“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都是甜甜,她才是我的女儿,你就是她的小丫鬟。”
“要是再敢惹她不快,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的视线和被妈妈护在身后的慕甜甜对上,她嘲弄讥讽的眼神,让我无地自容。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妈妈,我听你的话了,我当小丫鬟了,可为什么还是换不来你的一丁点怜爱呢?
甚至就连我的死,也是你亲手造成的......
看着慕甜甜高高兴兴地戴上了那个原本属于我的长命锁,我的眼泪几乎流干。
生平第一次,我一遍一遍质问着妈妈,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世上受苦。
可她听不见,或许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答。
我突然就很想知道,当有一天妈妈发现我已经孤零零地死去,而她却还在高高兴兴地陪着养女过生日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愧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漠然。
接下来的两天,妈妈只要一忙完工作,就会立马赶回家陪着慕甜甜。
那些我连看一眼都觉得奢侈的公主裙,妈妈会眼也不眨地给慕甜甜买。
我无数次央求她都不肯去的家长会,慕甜甜只是提了一嘴,她就准时到场。
甚至连慕甜甜想坐摩天轮,她都能立马克服自己的恐高症,陪着她一起上去。
而这些放在我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妈妈,你简直和我梦里的妈妈一模一样,我好爱你。”
“可毕竟许枝枝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以后会不会为了她不要我啊?”
看着慕甜甜没有安全感的眼神,妈妈一阵心疼,立马俯身将她搂进怀里。
“傻甜甜,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永远都是妈妈唯一的女儿。”
“至于许枝枝,妈妈早就不要她了,她是生是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虽然早就知道妈妈的想法,可亲耳听见她这么说,我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痛了起来。
就在这时,妈妈的电话响了起来。
4
“你好,是许枝枝的妈妈吗?她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也没有人给她请假,请问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听见老师的声音,妈妈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吼了一句“你打错人了,我不是她妈妈”,然后挂断了电话。
慕甜甜仰着脸天真地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妈妈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
她耐心地哄着慕甜甜让她回屋里去睡个午觉,说是等她醒来就为她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慕甜甜欢呼一声回了卧室,妈妈这才拿出手机,脸色难看地给爸爸打去电话。
“许风年,你是死人吗?许枝枝这几天为什么没去上学,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里了!”
爸爸的声音满是恼火:
“慕雪晴,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许枝枝没去上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你小时候不是也经常逃课去跟那些黄毛小子鬼混吗?说不定许枝枝就是遗传了你,跑去跟男人开房去了!”
“你说谁鬼混?许风年,我看许枝枝要遗传也是遗传的你,就你那离了女人不能活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种马!”
“要我说,许枝枝就是被你在外面找的那些女人给教坏了,才小小年纪就这么放荡!”
爸爸正要反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爸爸,你不是说许枝枝晦气,答应我以后不再提她了吗?”
“你是不是想回去找她,不想要媛媛了?”
爸爸立马慌了,他温柔哄道:
“怎么会呢?爸爸最爱的就是你了,许枝枝就算是死了,爸爸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说完这句话,还不等妈妈反应,他就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妈妈气的够呛,不停地咒骂着爸爸。
“好你个许风年,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却想把许枝枝这个拖油瓶甩给我!”
“想得怪美,我可不会让你如愿!”
说罢她也扔了手机,转身进了厨房,去给慕甜甜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去了。
眼看两个人吵来吵去,却没一个人愿意回家看一看我,我只能苦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妈妈终于把糖醋排骨做好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妈妈脸上浮现出一抹愠怒:
“肯定是许枝枝那个死丫头鬼混回来了!竟然敢这么不知好歹地跑来找我,看我不把她的腿打断!”
可她打开门后,门外站着的却是几位警察。
“请问你是许枝枝的妈妈吗?她的老师报警说她失踪了,可我们找到她时,却发现她已经死在了自己家的卧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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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恍若一道惊雷劈下,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扶着门把手的指尖不停的颤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才终于回过神来,猩红着眼眶哑声道:
“你们刚刚说什么?谁死了?”
“许枝枝吗?不,不可能......那贱丫头命硬得很,怎么可能会死!”
警察沉默一瞬,同情地看着她。
“女士,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能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可人死不能复生,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配合我们展开调查!”
“调查什么调查!”
妈妈的嗓音骤然尖锐了起来,她猛地扑过去,一把将站在最前面的警察推远了些。
“你们胡说八道!我女儿活的好好的呢!她根本没死!”
“她不过就是贪玩逃学了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诅咒她!”
“你们都给我滚,别在这里堵着!我现在就回家去!我倒要看看这个死丫头究竟跑哪里去了!”
看着妈妈状若疯魔的样子,我的心里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真奇怪,以前我做梦都想让妈妈像在意慕甜甜一样在意我。
可现在这个梦实现了,我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警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在乎妈妈的冒犯,他们眼中纷纷透露出一抹不忍。
“女士,我们可以先给你看照片,让你确定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只不过......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了,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说罢,他便找出了现场拍摄的照片,递到了妈妈面前。
照片里,小小的我浑身沾满鲜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床上。
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透着青紫的皮肤无一不在告诉妈妈,我已经死了。
妈妈大睁着双眼,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她的眼泪如同汹涌的洪水一般决堤。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许枝枝,你这个杀千刀的讨债鬼,跟你爸爸一样,净会骗我的眼泪!”
警察看着哭到崩溃的妈妈,刚想安慰她,慕甜甜却突然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妈妈,这些人是谁啊?”
“他们吵到我睡觉了,你快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听着慕甜甜撒娇的语气,妈妈却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哄着她。
她宛如失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慕甜甜,随后轻声道:
“甜甜,怎么办?你告诉妈妈我该怎么办?”
“许枝枝死了,你姐姐她死了......”
“真的吗?”
慕甜甜猛然睁大双眼,脸上的欣喜毫不掩饰。
“这是好事啊妈妈,她死了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真是太开心了!妈妈,你的糖醋排骨做好了吗?我今天一定要多吃一点,好好庆祝一下!”
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甜甜,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你姐姐死了,你却说要庆祝,你到底有没有心!”
听着妈妈的质问,慕甜甜露出了不以为意的神色。
“什么姐姐?许枝枝才不配做我姐姐!她不过是我的丫鬟而已!”
6
话音刚落,她便被暴怒的妈妈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给我闭嘴!谁是你的丫鬟?不许你这么侮辱我女儿!”
“亏我一直以为你天真善良,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恶毒,枝枝死了,你不光一点也不伤心,反倒拍手称快!”
“你还是个人吗?”
慕甜甜被妈妈一巴掌扇懵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向来对她宠爱有加的妈妈竟然会对她动手。
她捂住脸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
“妈妈,我哪一句话说错了吗?你为什么要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要让许枝枝给我做丫鬟的吗?也是你自己说她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你一点也不在意的啊!”
话音刚落,那些被妈妈刻意忽略埋藏的回忆终于显露了出来。
她终于想起了慕甜甜刚来那天对我说过的话。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慕甜甜之所以敢肆意贬低我侮辱我,全部都是因为她。
是她跟慕甜甜说我不配,也是她跟慕甜甜说不在意我的死活。
当时的她只图一时意气,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些回旋镖竟狠狠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终于承受不住似地跌坐在地上,捂住脑袋失声痛哭了起来。
“枝枝,我的枝枝啊!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怎么可能不爱你?妈妈只是太恨你爸爸了,才将那些恨转移到了你身上......”
“我的女儿,求求你回来吧,没有你,妈妈可怎么活啊......”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万分讽刺。
生前最渴求的母爱,死后终于得到了。
可妈妈,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最终,妈妈被警察搀扶着,去了停尸房认领我的尸体。
向来讲究的她此刻竟然不顾弥漫着的尸臭,猛地扑到了我身边。
她拉下盖住我脸颊的白布,捧着我的脸又哭又笑:
“枝枝,我的枝枝,别害怕,妈妈来了。”
“你睁开眼好不好?睁开眼看一看妈妈好不好?”
“我的女儿,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啊!”
在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停尸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爸爸走了进来。
似乎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了,他两只眼睛红肿不堪,向来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也乱糟糟的。
视线触及到我遗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仿佛缺氧了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枝枝,枝枝你醒一醒,别睡了。”
“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妈妈突然将他狠狠拍开。
“许风年,你给我滚,你在这儿假惺惺地装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碰她!”
“枝枝活着的时候,你一天也没有管过她,现在她死了,你终于知道自己是她爸爸了!”
“我没资格?慕雪晴,难道你就有资格了吗?”
爸爸流着泪怒吼,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是没管过枝枝,可难道你就管过吗?”
“从枝枝三岁开始,你就一直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为了让我难受,不管她犯没犯错你都要打她!”
“那么粗的铁棍打在她身上,她能不疼吗?慕雪晴,你怎么那么狠心,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你现在说我没资格碰她,可一次次为了出气把她打骨折的你,难道就有资格了吗?”
爸爸的话让妈妈的眼泪流的更凶的,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对我,可长久以来丈夫出轨的痛苦早就压垮了她,让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我。
她只是想通过伤害我去折磨爸爸,可最开始的愧疚过后,爸爸对她只剩下了嫌恶。
“是,你说的对,我是畜生!可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你自己说说,枝枝活着的时候,你为了跟那些女人上床睡觉,故意将她弄丢过多少次?”
“你将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丢在闹市街头,有多少次她差点被人拐卖你知道吗?”
“如果不是我一直悄悄跟在她身边,你现在连她的尸体都看不见!”
爸爸被妈妈戳到了痛脚,脸上闪过一丝后悔和羞愧,可长久以来和妈妈积蓄的恩怨让他仍旧不甘示弱。
“既然你一直跟在她身边,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家去,而是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无助地哭呢?”
妈妈被爸爸问的哑口无言,她还想继续反驳,可记忆中那个小小的我蹲在街边抹眼泪的画面却突然浮现了出来。
她捂住胸口,心脏疼到不能自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冷眼旁观的自己。
7
警察们面面相觑,终于从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中窥见了残忍的真相。
怪不得孩子死在家里,父母双方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原来这个孩子,生前是不被爱的。
既然如此,那死后得到再多的道歉和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警察看着爸爸妈妈的眼神渐渐从同情变成了谴责。
“有你们这样一对冷漠的父母,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别再吵了,你们就算吵翻了天,孩子也不会复活。”
“与其这样,还不如协助我们调查,找出杀害了孩子的真正凶手。”
话音落下,妈妈才如梦初醒一般问道:
“凶手?什么凶手?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爸爸也紧跟着附和道:
“是啊警察同志,求你们快还我们一个真相吧,不然枝枝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警察叹了口气,拿出了法医的鉴定报告。
“初步判断,孩子的死因是外力击打造成的脾脏破裂。”
“她的尸体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淤青,可见生前遭遇过非人的殴打与折磨。”
妈妈闻言彻底僵住了,她的思绪回到了三天前,我满身是血地央求她送我去医院的那个下午。
爸爸显然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他又悔又怒,抬手狠狠扇了妈妈一巴掌。
“慕雪晴,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不是说枝枝受的都是些皮外伤,说什么疼都是装的吗?”
“怪不得她吐了那么多血,原来是脾脏破裂了,要不是因为被你误导,我怎么可能不送枝枝去医院!”
破天荒的,妈妈只静静地捂住脸颊,没有反驳。
事实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我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她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仿若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般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只是让人去把长命锁抢过来而已,他怎么会对枝枝下这么重的手?”
警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立马逼问起了妈妈。
“慕女士,孩子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请你如实交代!”
妈妈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的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哪怕她不是成心的,可我的死依旧是她一手促成的。
妈妈终于还是交代了。
她说因为我一直不肯把那条长命锁给慕甜甜,于是她就花钱找了人在我放学的路上拦住我,打算强行将长命锁抢走,顺便给我一点教训。
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固执地以为我受的只是皮外伤。
因为她无法想象,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怎么会让人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警察阴沉着脸,立马派人抓捕了妈妈口中的那个人。
那人名叫程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流氓。
此刻被人抓了过来,非旦不紧张,反倒老神在在。
在看到程赖的那一瞬间,妈妈便宛如疯魔了一般,不顾警察地阻拦扑过去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程赖震惊地看着妈妈,他显然还记得这个出手阔绰的金主,只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从一个优雅的富太太变成了披头散发的女疯子。
他一边慌乱地推开妈妈,一边道:
“你......你快放开我!”
“什么叫我对你女儿做了什么?不是你自己找上我让我打她一顿抢走她的长命锁的吗?”
妈妈闻言,宛如被人在伤口上糊了一层盐一般,心痛的更厉害了。
她猩红着眼眶,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掐住了程赖的脖子。
“是,我是让你抢走她的长命锁,可我没让你杀了她!”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就算再怎么畜生,也不可能让你对她下这么重的手啊!”
话音落下,程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慌乱。
“你说什么?她死了?怎么可能?”
“这不能怪我吧!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抢走了她的长命锁,把她打了一顿而已!”
“她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警察表情沉重,直接拿出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不,你错了。经过我们的调查发现,许枝枝的死因是因为你下手过重导致的内脏破裂。”
“或许你不是故意要杀了她的,但她的死的确跟你脱不了关系。”
8
程赖的表情瞬间凝固,眼里是深深的惊恐。
杀人偿命,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所以哪怕他平时再怎么混蛋,也只敢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根本不敢跟人命扯上关系。
“不!不!警察同志,你们听我解释!”
“我没想要杀她的!是她妈,是她妈给了我钱让我这么做的,真正害死她的人是她妈啊!”
话音刚落,妈妈尖锐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
“是!没错!我是给了你钱让你教训教训她!可你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你这个人渣!畜生!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程赖本就感觉这件事情对自己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此时又被妈妈这样咒骂,火气当即便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道:
“我畜生?那你呢,不是你自己花钱找上我让我抢你女儿的东西,顺便打她一顿的吗?”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对她下手这么重,就是因为你让我抢的那个东西,什么长命锁是吧?一直被她死死护着。”
“她被我打的满嘴是血,却还在不停地哀求我让我不要抢她的长命锁,她说这是她爸爸妈妈一起送给她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
“这小孩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只能把一个物件当成寄托!”
“可你呢,大姐,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可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她活着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她的?”
怎么对她的?
妈妈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回溯着过往。
明明三岁之前我一直都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就因为爸爸犯的错,她就把自己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强加在了我身上。
她咒骂我,殴打我,甚至为了别的女孩肆意贬低侮辱我。
就连那个我用性命拼命去守护的长命锁,也轻飘飘地被她当成了讨好别人的工具。
我因为她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也因为她而凄惨死去。
妈妈没有反驳,她蜷缩在地上,似乎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爸爸也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趁机去踩妈妈的痛脚,而是像丢了魂一般,眼底满是悔恨和痛苦。
程赖的话不止点醒了妈妈,也点醒了他。
如果他没有那么冷漠,而是在我喊疼的时候蹲下身来看一看我的伤势,或许事情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最终,程赖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原本妈妈也是要入狱的,可向来和她不对付的爸爸这一次竟然如同转性了一般,以我监护人的身份出具了一份谅解书。
妈妈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冷笑一声回答: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下半辈子活的那么轻易!”
“你以为你坐牢了就能把这些年欠枝枝的一笔勾销了?做梦!”
“你既然害死了她,那你下半辈子就应该一直清醒地活在痛苦之中好好赎罪!”
顿了顿,他眼底划过一抹鲜红,轻声道:
“我也一样。”
那之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一次也没再吵过架。
妈妈把慕甜甜赶出了家门,不管她怎么哀求唾骂都没有用。
没有了妈妈的照顾,重新被送回孤儿院的慕甜甜根本接受不了这巨大的落差,竟然养成了偷东西的恶习。
终于,在又一次偷东西被人发现时,她慌不择路地逃跑,却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狠狠碾碎了身体。
爸爸则像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他跟外面的那些女人全都断了,从前无比宠爱的养女也一样被他送了出去。
他们没有和好,甚至病态地监视着对方,只为让对方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渐渐的,妈妈越来越消瘦,爸爸也越来越苍老。
他们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可谁都没有轻易去死。
因为他们知道,罪没有赎完,谁也没有资格死。
八年后的一个冬天,一身病痛的妈妈在寒冷与凄苦中率先离开了人世。
她的灵魂飘浮在半空之中,竟然看到了我的身影。
“枝枝!枝枝!”
她一阵狂喜,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对不起枝枝,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你回头看一眼妈妈好不好?如果有来世,妈妈一定好好对你!”
我感受到那种无形的牵绊终于消失了,头也不地渐渐远去。
妈妈,来世,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