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苏婉死后的第五年,我在菜市场卖鱼时撞见了她。
她穿着时髦的港式风衣,踩着高跟鞋,看见满身鱼腥味的我,下意识的别过头去。
我没什么反应,手里杀鱼的刀没停,利落地刮着鳞片。
收摊后,她在巷子口拦住了我,脸上挂着那种我曾无比熟悉的复杂神情:
“江迟,这些年我不在,你......还在干这个?”
我没理她,把满是腥气的围裙塞进编织袋,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苏婉却一把拽住车后座,满脸错愕:
“江迟,我没死,你看见我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当然没反应。
五年前她卷走厂里的集资款,伪造了一场翻船事故,把我像条傻狗一样扔在原地背黑锅的那天起,她在我心里就已经烂透了。
......
“爹,你回来啦!石头把饭做好了!”
破旧的筒子楼里,儿子石头的声音脆生生的,透过没关严的窗户飘出来。
苏婉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我刚想蹬车走人,却被她死死拦在车头。
“江迟,你结婚了?哪来的孩子?”
“你就让你老婆孩子住这种破地方?你怎么混成了这副德行?”
我急着回去陪石头吃饭,懒得跟她废话。
这时她腰间那个昂贵的大哥大响了。苏婉慌乱地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又带着几分醉意:
“媳妇儿,让你买的进口烟买到了没?赶紧回来,儿子闹着要骑大马呢!”
苏婉赶紧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哄了几句,挂断后,
抬头有些局促地解释:
“江迟,你大哥......他谈生意应酬多,脾气急,我得顺着他......”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像以前一样,等着我心疼她。
我出于礼貌,把车把手扶正,淡淡道:
“当嫂子的,照顾大哥是本分,应该的。”
苏婉眉头一皱,又一次挡住了我的路,
“你今晚卖鱼的钱我全包了!我们聊聊行吗?”
“这五年你肯定过得苦吧?那笔集资款你还没还清吧?没关系,我现在有钱,我可以帮你!”
我终于转头,平静地看着她这身光鲜亮丽的皮囊,
“苏老板,当初那笔债,不就是拜你所赐吗?”
苏婉脸色煞白。我脚下一蹬,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她踩着高跟鞋踉跄了两步,
我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好不容易回到家,石头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
“爹,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奖了我一支铅笔!”
我笑着摸摸他剃得青黑的脑瓜皮,转头却看见桌上的报纸,上面印着苏婉剪彩的照片,
小家伙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袖口,
“爹,隔壁胖婶今天说,”
“报纸上这个阿姨,长得跟我有点像......”
似乎怕我生气,他赶紧把报纸翻了个面:
“胖婶瞎说的!爹跟我说过,我娘早就得病死了,我有爹就够了!”
我眼眶猛地一酸。
当初苏婉卷钱跑路,留给我两万块的巨额债务。
这五年我什么苦力都卖过,卸煤、掏粪、给人扛大包。
石头是我最难的时候在火车站捡的,那时他才两岁,冻得发紫,像只被扔掉的猫崽子。
他懂事得让人心疼,三岁就会踩着凳子给我煮面条,
这些年他从来没闹着要娘,
但我知道,看着别的小孩被娘抱在怀里,他眼里是有光的。
可他不知道,他的亲娘根本没死。
他的亲娘就是苏婉,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女老板。
我也是捡到他后,看到苏婉早年发在报纸角落的寻人启事,才对上号的,但我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
“爹,不难受,石头给你捶背!”
回过神,石头那双粗糙的小手正给我擦脸上的煤灰,
“爹没事,石头多吃点肉,长高了就能帮爹干活了。”
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肉,又像被热毛巾捂着,疼,却也热乎。
我强打精神陪石头写完作业,把他哄睡后,
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