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想我去求他
顾霆在原地站了许久,周遭下人来来往往,都绕着他走,没人敢靠近。
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沈云涟、贺行霄、贺昀......他们三人的身影在他脑中反复交错,最后定格在沈云涟那张冷漠又带着几分怜悯的脸上。
她说他有病,说看着他都觉得尴尬。
好,好一个沈云涟。
他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务必把消息送到地方,要快。”
心腹接过信,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
顾霆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云涟不是最在乎她那个外祖家吗?窦家世代将门,她那个表哥窦延,如今正在川蜀一带剿匪。山高路远,匪寇凶悍,想出点意外,再容易不过。
他倒要看看,等窦家唯一的长子陷入绝境,生死未卜,她沈云涟还能不能这么硬气。到时候,她还不是要哭着跑回来,跪下求他。
不出五日,消息便传回了京城。
奉命剿匪的窦家长子窦延,因军中出了叛徒,泄露行军路线,在清风峡中了埋伏,被数倍于己的匪寇团团围困,已断联三日,生死不明。
消息传到鲁国公府时,沈母当场就晕了过去。
沈云涟扶着人事不省的母亲,听着前来报信的窦家管事泣不成声地诉说。
清风峡,又是清风峡。
前世,她的表哥就是折在了那里。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她也信了。
直到后来顾霆重生,疯了一样求她原谅时,才说出真相。
是他,是顾霆做的。
为了逼她低头,为了报复她不再围着他转,他竟用她至亲之人的性命做筏子。
沈云涟将母亲安置好,转身对窦家管事道:“舅父舅母那边,你先回去好生安抚,让他们万不可自乱阵脚。朝廷的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等他们到,一切都晚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老管事都忘了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沈云涟没有片刻耽搁,甚至没回房换身衣裳,直接乘着马车,去了平南王府。
靖安侯府里,顾霆也在等。
他推了今日所有的公务,就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烹着茶。他算着时辰,沈云涟该得到消息了。
以她的性子,此刻怕是已经急疯了。
很快,她就会想明白,能在川蜀那边说上话,并且能那么快调动兵马的,只有他靖安侯府。
她会来的。
他等着她推开门,哭着求他的样子。
他甚至想好了要说什么,要如何羞辱她,如何让她明白,离了他顾霆,她什么都不是。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从清晨到日暮,茶水凉了又热,书房的门,却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顾霆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时的平南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贺行霄听完沈云涟的叙述,摇着折扇,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清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设下埋伏,还能买通窦延身边的人,这背后之人的手,伸得够长。”
沈云涟直视着他:“是顾霆。”
贺行霄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靖安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逼我。”沈云涟的语气没有起伏“他以为我会去求他。”
“那你为何不求?”贺行霄来了兴致,“求他,不是最快的法子吗?”
“我不求将死之人。”
贺行霄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个女人,够狠,也够聪明。她知道顾霆这么做,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也等于是在向他宣战。
“川蜀总兵,是本王当年的旧部。”贺行霄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王修书一封,让他派一支精锐过去,日夜兼程,三日之内,必到清风峡。”
“多谢王爷。”沈云涟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恩情?”贺行霄看着她,“你的敌人,不就是我的敌人么。”
平南王的一封信,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两天后,捷报便传了回来。
窦延和他手下的兵士被成功救出,虽人人带伤,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设伏的匪寇被一网打尽,那个被买通的叛徒也当场被擒。
沈母得知消息,在佛堂里烧了整整一夜的香。
第二天,她亲自去了靖安侯府,不是去找顾母,而是找到了顾霆。
彼时顾霆刚下朝,正准备去兵部,在府门口被沈母拦了下来。
“姨母。”他有些意外。
沈母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和冰冷。“顾霆,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吧。从此以后,你和涟涟,再无干系。”
顾霆愣住了。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沈云涟的哀求,而是沈母的决裂。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沈母气笑了,“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只庆幸,涟涟没有嫁给你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人性命都不顾的冷血之人。我们沈家,高攀不起。”
说完,沈母转身上了马车,再没看他一眼。
顾霆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知道了?她们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怎么可能......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沈云涟!她没有来求他,而是去找了别人!是贺行霄,还是贺昀?
就在顾霆焦头烂额之际,沈云涟托人从关外运回的几味药材,也终于到了京城。
其中一味“雪枯草”,是给顾母调理身子的关键。
前世,就是这批药,在运进府的当晚,被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顾母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身子每况愈下,没多久就去了。
沈云涟看着下人小心翼翼抬进库房的药箱,眼神幽深。
她没有声张,只让管家将那箱“雪枯草”单独存放在一间僻静的耳房里,又特意嘱咐,说此药珍贵,务必派人日夜看守。
做完这一切,她便回房看起了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耳房附近。他观察了许久,见看守的两个家丁已经靠在门边打起了瞌睡,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一包引火的硫磺。
他刚把窗户纸捅破一个小洞,准备将硫磺粉末吹进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抓贼!”
黑影大惊,转身就跑。可他没跑出两步,就被从暗处冲出来的几个壮汉按倒在地,嘴里也被塞了布团。
沈云涟披着外衣,提着灯笼,施施然走了过来。
被按在地上的小厮看清来人,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带下去,好生审问。”
审问甚至没费什么力气。那小厮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被几个壮汉一吓唬,就把什么都招了。
“是......是林二小姐......是敬国公府的林二小姐指使小的这么做的!”
小厮哭得涕泗横流:“林二小姐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让小的烧了那批药。她说......她说只要那药没了,靖安侯府的老夫人活不成,她和侯爷之间的障碍......就没了......”
这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连夜赶来的顾霆耳朵里。
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小厮的哭喊和招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为了他,姗儿才要害死他的母亲?
他一直以为,林姗儿只是娇纵了些,任性了些,心肠是好的。她做的所有错事,都是因为太爱他,都是沈云涟逼的。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她要烧掉他母亲的救命药,她盼着他母亲死。
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着“霆哥哥,我好疼”的柔弱女子,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惜保护的人,竟然有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而他,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怀疑沈云涟,厌恶沈云涟,甚至不惜对沈云涟的亲人下手。
他都做了些什么......
顾霆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一股灭顶的懊悔和恶心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