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在家聚餐,喊了几个发小和同学。
其中有个叫秦雪的,是他的同学,现在在三甲医院做护士。
吃到一半她突然举杯,笑着冲我喊:
“妹妹可得多注意身体啊,重度肝病传染性很大,可别把我老同学全家都传染上了。”
一桌人瞬间安静。
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端着水杯抿了一口,轻飘飘补了句:“我就是干这行的,见得多了,好心提醒而已。”
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我和秦雪之间来回游移。
男友林浩最先反应过来,勉强笑道:“秦雪你说什么呢,月月身体很好。”
秦雪眨眨眼,故作无辜状:“哎呀,是我多嘴了。不过林浩你记得咱们医院肝病科李主任吧?他私下跟我聊过,说有些病看着不明显,传染性可强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深吸一口气问:“秦护士,请问你凭什么说我肝不好?”
她歪了歪头:“职业敏感嘛。你看你脸色偏黄,眼球也有点发黄,这些都是典型症状。我也是为你好,早发现早治疗。”
我几乎要气笑了。
我从小皮肤偏黄,戴了琥珀色美瞳,被她这么一解读,倒成了“典型症状”。
林浩的母亲王阿姨脸色明显变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小秦是专业医护人员,说的话有道理。”王阿姨放下筷子,“月月啊,要不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桌上其他人也开始小声议论。
“难怪她刚才没吃那道辣菜,肝不好的人确实要忌口。”
“我刚才就注意到她没喝酒……”
“听说这病传染性很强啊……”
我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我没吃辣菜是因为口腔溃疡,不喝酒是因为酒精过敏。
可在秦雪“专业判断”的引导下,每一个正常行为都成了“证据”。
林浩的父亲林叔叔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先吃饭。不过月月啊,身体的事不能大意,检查一下也没坏处。”
我看着一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林浩欲言又止的表情,秦雪藏在关切面具下的得意眼神,胃里一阵翻搅。
“我去下洗手间。”我起身离开,尽量保持镇定。
镜子里的我脸色确实不好看,是被气的。
眼睛因为隐形眼镜戴久了有些红血丝,在洗手间冷白灯光下,确实显得异常。
我洗了把脸,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只是秦雪随口一句谣言,只要我明天去体检,拿报告证明自己健康,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回到餐桌,话题已经转开,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原本坐在我旁边的林浩表妹,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王阿姨给我递纸巾时,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手。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格外漫长。
散场时,秦雪特意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妹妹别介意啊,我就是职业习惯,说话直。你真该去检查检查,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她的手很凉,握得却很紧。
林浩送我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
到了小区门口,他终于开口:“月月,要不你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吧?就当让我爸妈放心。”
我心里一沉:“连你也怀疑我?”
“不是怀疑,就是……秦雪毕竟是三甲医院的护士,见过的病例多……”
“所以你就信她不信任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浩烦躁地抓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知道的,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身体也不好,要是真有传染风险……”
“我没有肝病!”我打断他,“我每年体检都很健康!”
“那你怕什么检查?”林浩脱口而出。
我愣住了,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谈了两年恋爱、计划明年结婚的男人如此陌生。
“好,我去查。”我疲惫地说,“明天就去。”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辗转反侧。
凌晨三点,我忍不住给闺蜜刘欣发了信息,简单说了晚上的事。
她很快回复:“那个秦雪是不是对林浩有意思?这也太明显了吧!别担心,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隐隐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市人民医院做全面体检,特意选了肝功能和传染病筛查。
抽血时,护士多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敏感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例行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乏力、食欲不振?”护士公式化地问。
我的心沉了沉。难道我的脸色真的那么差?
体检报告要三天后才能拿,我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
但当天下午,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部门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调休。
接着我注意到,平时一起吃饭的同事都找借口单独吃了。
我常用的那个马克杯,不知何时被人移到了茶水架最角落。
更明显的是,无论我走到哪里,周围人都会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午三点,我实在忍不住,拉住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小张:“大家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都躲着我?”
小张眼神闪躲:“没什么啊,你想多了吧。”
“张琳,我们共事三年了,你有话直说。”
她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群里在传……说你可能得了传染性肝病。有人看到你去医院了。”
“谁说的?!”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不知道,匿名消息。”小张退后一步,“你别激动,我也是听说的。”
我冲回工位打开手机,这才发现我被移出了好几个工作群。
剩下的群里,聊天记录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删除了相关内容。
我颤抖着手给林浩打电话,响了好久他才接。
“月月,我在忙……”
“公司里有人在传我有肝病,是不是秦雪说的?”我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可能就是跟朋友聊了聊,没恶意……”
“没恶意?!”我的声音引来周围同事侧目,我压低声音,“这是恶意造谣!我的体检报告还没出来,她凭什么到处说!”
“你也别太敏感了,等报告出来不就清楚了。”林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这边有手术要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下班时,我明显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电梯里原本拥挤的人群,在我进入后竟然有人退了出去等下一趟。
我几乎是逃回家的。
刚到家,妹妹苏雨打来视频电话,一接通就哭了:“姐,我们班群里在传你有传染病,让我也去检查,怕我传给同学……”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群?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发的消息,说你得了严重肝病,还在公司传染了好几个人……”
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体育课没人愿意跟我一组,班主任还私下问我家里有没有人生病……”
我强压着怒火安抚妹妹,挂断电话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警惕职场传染病隐匿传播,专家建议加强员工健康管理……”
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背景分明是我们公司大堂。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门铃突然响起,我透过猫眼看到是两名穿着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
“苏小姐,我们接到反映,请您配合我们做一下健康登记……”
社区工作人员站在门外,全副武装的白色防护服在楼道灯光下格外刺眼。
邻居的门悄悄开了条缝,又迅速关上。
“苏小姐,我们接到疾控中心转来的信息,需要您配合填写健康登记表。”为首的男子隔着口罩,声音沉闷。
“什么信息?”我努力保持镇定,“我体检报告还没出来,谁报的疾控?”
“这个我们不清楚,只是按流程办事。”他递过一张表格,“请填写近期健康状况和接触史,如果有发热、乏力等症状……”
“我没有症状。”我打断他,“我每年体检都很健康。”
另一名工作人员退后半步:“苏小姐,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规定流程。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能上报了。”
我咬牙接过表格,手指颤抖着填写。
最后一栏要求列出“近期密切接触者”,我顿了顿,写下了林浩的名字。
“三天内请不要外出,等疾控进一步通知。”工作人员收走表格,离开前在地面喷洒了消毒液。
门关上,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不停,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来。
公司大群里,人事部突然@全体成员:“请各部门加强办公室通风消毒,员工如有不适立即上报。”
没人明说,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回应什么。
闺蜜刘欣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月月,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小区都封了?”
“没有封,只是登记。”我深吸一口气,“秦雪在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得了传染病。”
“我已经知道了。”刘欣声音气愤,“我有个朋友在人民医院,说你们公司有人匿名打电话咨询,问同事得了肝病该怎么预防。现在整个医院都知道有个公司爆发了‘不明传染性肝病’。”
“匿名电话?”我冷笑,“还能有谁。”
“月月,你得立刻去澄清,拿体检报告说话。”
“报告后天才能拿。”我疲惫地说,“而且你觉得现在有人会信吗?疾控都上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林浩呢?他不是医生吗?他不帮你澄清?”
我苦笑。
林浩已经一整天没联系我了。
像是心有灵犀,电话刚挂,林浩的微信就来了:“月月,我妈看到社区去你家了,很担心。这几天你先别来我们家,等事情搞清楚再说。”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你也觉得我有病?”
“我没这么说,但疾控都上门了,说明事情不简单。”他的回复很快,“秦雪说,她只是好心提醒同事注意防护,没想到传这么广。”
“所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可能’有病?”
“你别这么敏感行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影响。”
控制影响。
这个词刺痛了我。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我的清白,而是“影响”。
我没再回复。
朋友圈里,秦雪刚刚更新了一条状态:“作为医护人员,提醒公众注意健康隐患是我们的责任。即使被误解也值得。”
配图是她穿着护士服的自拍,圣洁而专业。
底下已经有几十个赞,林浩的妈妈王阿姨也在其中评论:“小秦真是个好姑娘,尽职尽责。”
第三天,我全副武装——
口罩、墨镜、帽子,提前一小时来到医院取报告。
排队时,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拉着同伴换到另一队。
“就她,网上传的那个……”
声音虽小,但足以让我听清。
我低头刷手机,这才发现事情已经发酵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本地论坛有个热帖:《警惕!某公司女员工隐瞒肝病上班,全楼消毒》。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公司特征、楼层、甚至我的穿着打扮都详细得可怕。
更可怕的是跟帖。
“听说已经传染了好几个同事,公司还想压下来。”
“这种人就该判刑!故意传播传染病!”
“她男朋友也是医护人员,知情不报,也该追责。”
“求曝光姓名!避雷!”
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报告终于拿到手了,我迫不及待地拆开,直奔肝功能和传染病筛查栏。
一切正常。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如释重负,立刻拍照发给林浩、公司群、部门群,甚至发到了朋友圈。
“体检报告已出,一切正常。对于近日的谣言,我将保留法律追诉权。”
发完,我长舒一口气。真相大白,闹剧该结束了。
然而半小时后,朋友圈只有寥寥几个点赞,都是平时不怎么熟的人。
林浩没反应,公司群一片死寂。
刘欣打来电话,声音焦急:“月月,你没看新帖子吗?”
“什么新帖子?”
“有人发帖说你的体检报告是伪造的,说你在医院有关系,走了后门。”刘欣气得声音发抖,“还有人说,就算这次没查出来,也可能是窗口期,或者别的传染病。”
我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是林浩:“月月,报告我看了,但你最近脸色确实不好。而且秦雪说,有些特殊肝病指标查不出来,建议你做更详细的检查。”
我几乎要摔手机:“林浩,你是医生!你说这种话?!”
“我是骨科医生,肝病不是我的专业领域。秦雪在肝病科实习过,她比较懂。”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而且我妈查了,说你现在住的小区有个老肝病病人,可能你被传染了自己不知道。”
“所以呢?你信她不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多个检查没坏处。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做全套?”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挂断电话,发现公司群终于有人说话了。人事经理单独@我:“苏月,鉴于目前情况,公司决定让你暂时居家办公,具体复工时间等通知。”
“为什么?我报告都出来了!”
“这是公司综合考虑的决定,请你理解。”
紧接着,我收到了正式邮件通知,措辞官方:“为保障全体员工健康安全,经研究决定……”
我被变相停职了。
更糟糕的是,妹妹又打来电话,这次她哭得更厉害:“姐,学校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说等‘情况明朗’再回去……同学们都在传,说我也有病……”
我能想象十几岁的女孩面对这种孤立是什么感受。我的怒火终于压倒了理智。
我找出秦雪的微信,直接拨打语音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接了,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嘈杂。
“秦护士,好玩吗?”我声音冷得像冰。
“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腔调。
“造谣我有病,让我丢了工作,妹妹被孤立,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你满意了?”
“哎呀,你误会了。”她叹气,“我只是尽一个医护人员的提醒义务。至于别人怎么传,我也控制不了啊。”
“那匿名打电话到医院和疾控的呢?发帖曝光我信息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轻笑,“不过妹妹,我劝你真的去查查。没病最好,有病早治。对了,你和林浩……还是保持距离吧,万一是真的,传染给他就不好了。”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我和林浩一起挑选的小屋,曾经充满未来规划的地方,此刻冷得像冰窖。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是苏月吗?”一个陌生女声,带着哭腔,“我是林浩的表姐,听说你得了传染病还瞒着?我孩子前天和你一起吃过饭,现在发烧了!他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我没有病!”我几乎在吼,“体检报告都正常!”
“报告可以造假!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你就等着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三天前,我还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感情、正常的生活。
现在,一切都崩塌了。
谣言就像墨水滴入清水,即使后来证明水是干净的,墨痕也已经扩散得无处不在。
而最让我心寒的,是林浩的态度。
两年的感情,在谣言面前不堪一击。
夜幕降临,我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不断闪烁——
更多的陌生电话,更多的质问,更多的指责。
直到一条新消息亮起,是林浩发来的。
“月月,我们谈谈吧。我妈坚持要我们分手,她说不能拿全家人的健康冒险。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冷静一段时间。
分手的前奏。
我没有回复,只是删除了对话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正常运转的家庭,一段不被猜疑的感情,一份不被质疑的生活。
而我,被困在这个被谣言筑成的牢笼里,连呼吸都成了传播病毒的嫌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刘欣:“月月,开门,我在你门外。我带了你爱吃的,还有……我查到了一些关于秦雪的东西。”
我猛地起身,冲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