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求求你,把爸爸妈妈还给我好不好?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江柔跪在我脚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拆散人家庭的恶毒女配。
我爸妈和我哥站在她身后,个个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我下一秒不答应,就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眨了眨眼,费力地从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分辨出几个能让我听清的词。
哦,她说“滚出去”。
我弯下腰,真诚地看着她,“你今天的妆真好看,特别是这个眼影,滚出去的时候一定记得带上,别浪费了。”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像西伯利亚的冷空气。
江柔又开始她每日一度的表演。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的碗里。
“姐姐,你尝尝这个,王姨炖了好久的,你最喜欢了。”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点点头,夹起来咬了一口,“嗯,王姨手艺真好,这排骨软烂脱骨,咸甜适中。”
江柔立刻笑了,像一朵得到雨水滋润的小白花。
可下一秒,她话锋一转,委屈巴巴地看向我爸妈。
“就是……就是王姨今天好像只做了姐姐爱吃的菜,我的口味,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后面的哽咽和抽泣,在我听来就是一片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我妈立刻把筷子重重一拍。
“江念!你又跟王姨提要求了是不是?这个家是只有你一个人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柔柔?”
我哥江迟也皱着眉,“柔柔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你明知道还让王姨做这些。”
我爸沉着脸,一言不发,但那失望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们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吐出各种激烈的词汇,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一片嘈杂的、毫无意义的噪音。
自从三年前,我被从人贩子手里找回来,我就得了一种怪病。
医生说这叫选择性心因性听觉障碍。
简单来说,那些指责、谩骂、虚伪的哭诉,所有负面的、不好的声音,我的大脑会自动屏蔽。
我能听见的,只有那些真诚的、善意的、或者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句。
比如江柔那句“你最喜欢了”,比如我夸王姨的话。
至于我爸妈和我哥现在对我说的这些,抱歉,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
我看着他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们在说什么?声音大一点,我听不见。”
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我妈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还装!江念,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柔柔那么善良,你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
江迟也冷冷地开口,“够了,别再用你这套博取同情了,没人会信。”
我爸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小念,别再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他们的声音在我耳边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乐,但我只捕捉到了一个词。
“不好。”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我爸的问题,“不好。”
然后,我看向江柔,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在接触到我的视线时,她又立刻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姐,你别生气,都怪我,我不该提的……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妈赶紧拉住她,“柔柔你坐下!不吃怎么行!王姨!重新给小姐做几道清淡的菜!”
王姨从厨房里探出头,一脸为难。
“太太,这……这时间有点来不及了。”
江柔立刻懂事地说:“没关系的王姨,我不饿。爸爸妈妈,哥哥,你们快吃吧,别因为我影响了胃口。”
她越是这样,我爸妈和我哥就越是心疼。
三个人围着她,嘘寒问暖,仿佛她才是这个家受了天大委屈的亲生女儿。
而我,这个流落在外十五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真千金,反倒像个十恶不赦的外人。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的病,就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刚回来的那一年,我试图融入这个家。
我学着他们喜欢的样子,穿淑女裙,学弹钢琴,学插花。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比不上江柔的一滴眼泪。
她只要一哭,所有的错就都成了我的。
指责、谩骂、失望……那些负面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听不见那些伤人的话了。
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我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慢悠悠地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妈的声音尖锐地传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份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没理会,径直朝楼上走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的珠宝设计账号。
后台,一排鲜红的“+99”消息在闪烁。
我点开其中一个头像。
是我的老客户,【S】。
【S】:【Janna,你的新设计“蝉翼”我已经看到了,非常惊艳。】
【S】:【我母亲下个月生日,我想用这个设计为她定制一套首饰,可以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欣赏和真诚,清晰无比。
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我】:【当然可以,沈先生。您母亲喜欢什么材质?】
【S】:【她喜欢温润的玉石,你来决定就好,我相信你的品味。】
【我】:【好的,交给我。】
关掉对话框,我心中的那点烦闷一扫而空。
看吧,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能看到我的价值。
不像我的家人,他们只看得到江柔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客厅里一片狼藉。
我爸妈和我哥都坐在沙发上,一脸宿醉的疲惫。
江柔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红肿眼睛,正在给他们倒水。
“爸,妈,哥,喝点蜂蜜水吧,会舒服一点。”
看到我下来她立刻怯生生地站到一旁不敢说话。
我妈一看到我,火气又上来了。
“你还知道下来!昨天你走之后,柔柔哭了多久你知道吗?她晚饭都没吃半夜还发起了低烧!”
我哥也冷着脸,“江念,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又是听不清的指责。
我径直走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吐司。
“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平静和我妈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吐司狠狠摔在地上。
“你听不见是不是!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她几乎是在咆哮。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对,听不见。”
我妈彻底崩溃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疯了一样。
“造孽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女儿!”
江柔赶紧跑过来扶住她,“妈,你别这样,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生病了。”
她又转向我,泪眼婆娑。
“姐姐,你快跟妈妈道个歉吧,妈妈也是太担心我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大部分都被我的大脑过滤掉了。
我只听到“道歉”两个字。
为什么要道歉?
我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江柔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哦,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共两万,密码是六个八。以后我不会再用家里的钱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是我妈不敢置信的尖叫和我哥的怒喝。
还有江柔那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姐姐,你要去哪里?”
我没回头。
去哪里?
去一个听不见你们聒噪的地方。
我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商场。
心情不好的时候,花钱是最好的解药。
何况,花的还是我自己挣的钱。
我刚走进一家高定服装店,手机就响了。
是江迟。
我直接挂断。
他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然后拉黑。
世界清静了。
这家店的设计师是我的朋友,看到我来,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念念!你可算来了,我给你留了好几件新款,快来试试!”
她叫林溪,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
和她在一起,我永远不用担心会听到什么不好的话。
“好啊,我看看。”
我笑着答应,跟着她走进试衣间。
我换上一条星空蓝的露肩长裙,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熠呈生辉。
林溪绕着我转了一圈,眼睛都在发光。
“我的天,念念,你简直就是为这条裙子而生的!太美了!”
她的赞美发自内心,每一个字都像悦耳的音符。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也很满意。
“那就这条吧。”
“还有那件白色的,你也试试,绝对好看!”
我正准备回试衣间,一道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好巧啊,你也在这里逛街。”
我转过身,果然看到了江柔。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看样子是她的朋友。
江柔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连衣裙,配上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确实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一出现,我耳边瞬间就安静了。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虚伪和算计。
“姐姐,你身上这条裙子真漂亮,一定很贵吧?你刚跟家里闹翻,哪里来的钱啊?”
她身后的一个女孩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
“柔柔,你还不知道吧?有些人啊,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另一个女孩也捂着嘴笑,“是啊,毕竟在外面野了十五年,什么手段没学会?”
她们的嘲讽和侮辱,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只看到她们的嘴在动,像几只聒噪的鸭子。
我旁边的林溪却气炸了。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胡说八道什么!”
江柔立刻拉住她那个朋友一脸无辜。
“别乱说,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转向我又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姐姐,你别误会,她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不说话啊,我好害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不是忘了,我听不见她这些废话。
我绕过她走到林溪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拉低了你的档次。”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楚。
林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柔和她朋友们的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
江柔的朋友显然是气急了她指着我。
“你说谁档次低!你一个被野男人包养的,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发出了抽气声。
林溪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然后,我看向那个说话的女孩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小姐,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那女孩以为我怕了更加得意。
“我说你被野男人包——”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她花的是我的钱,你有意见?”
我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聿。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他正缓步向我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商场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被他吸引了。
江柔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沈聿,脸上闪过一丝惊艳和痴迷。
沈聿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温和而真诚。
“抱歉,我来晚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让你受了委'屈。”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我有些发怔。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说出这样的话?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天啊,那个男人是谁?好帅啊!”
“他就是那个‘野男人’?这……这简直是小说男主照进现实啊!”
“江柔的朋友踢到铁板了,那男人一看就不好惹。”
江柔的脸色已经白了,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沈……沈先生?您怎么会……”
沈聿这才像刚看到她一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是?”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狠。
江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身边的朋友也吓得不敢说话了。
沈聿不再理会她们,他转向那个刚才骂我的女孩。
“这位小姐,你刚才说,Janna被包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女孩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我……我不是……我乱说的……”
沈聿继续道,“Janna,也就是江念小姐,是我司重金聘请的首席珠宝设计师。她设计的‘蝉翼’系列,为公司创造了上亿的价值。你口中的‘包养费’,是她应得的酬劳和奖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你,对我司设计师进行诽谤和人格侮辱,已经对她的名誉和公司的形象造成了严重损害。”
他看向身后的保镖,“法务部会联系你。”
那女孩“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先生,江小姐,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沈聿却已经转过头,温柔地问我。
“想怎么处理她?”
他的声音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看着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江柔。
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
我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我圣母,而是跟这种人计较,实在浪费时间。
沈聿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点点头。
“好,听你的。”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带着我走出了那家店。
林溪在后面兴奋地对我们挥手。
江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走出商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沈聿握得更紧。
“沈先生,谢谢你。”
我低声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我说过,叫我沈聿。”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带一丝玩笑的成分。
“还有,我不是在帮你。”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值得所有的赞美和尊重。”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的心田。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太多的指责和谩骂。
也听过不少虚伪的恭维。
却从没有一个人,像沈聿这样,用如此真诚、如此肯定的口吻,告诉我,我值得。
我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给你送合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蝉翼’系列的版权和分红协议,需要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上面的条款优厚得超乎我的想象。
“这……太多了。”
“不多。”沈聿打断我,“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我,继续说道,“江念,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那些无聊的家庭纷争里。”
“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光芒。”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原来,真的有人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