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沉舟,苏家赘婿,干了十二年技术总监,年终奖888块。
财务室的小张涂着指甲油,头也不抬:“苏董说今年困难,共克时艰。”我撕开信封,零钱叮当响——五张一百,三张五十,剩下的全是二十块。
转身时,碎纸机卡住一份文件:《年度特别贡献奖确认书》,奖金88万,签字人是我老婆,受益人却是她“表弟”顾子轩。
昨晚她还趴我怀里哭穷,骗走我三万私房钱。
今天,我捏着那枚十块钱硬币,看着顾子轩手腕上本应送给客户的劳力士,突然笑了。
临海市的冬天,湿冷得一比。
腊月二十八,苏氏装饰集团财务部。
陆沉舟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捏着那个薄得可怜的信封,指腹反复搓了三次。
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陆总,今年的年终奖都在这儿了。”财务小张头也没抬,正忙着给指甲涂丹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指甲油味儿,“苏董说了,今年大环境不好,大家共克时艰。”
陆沉舟没说话,撕开封口。
没有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五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剩下的全是二十和十块的散票,甚至还有几个硬币叮当响。
一共八百八十八。
陆沉舟盯着那堆零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苏氏集团的技术总监,也是苏家的上门女婿。这一年,他主导了滨江壹号院和银泰百货两个亿级项目的精装工程。
光是他在银泰项目中优化掉的暖通管线成本,就给公司省下了整整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的利润,换来八百八十八块的红包。
这连公司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不如。阿姨还有两千块的过节费。
“数错了吧?”陆沉舟声音沙哑,把信封拍在桌子上。
小张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角却挂着职业化的假笑:“陆总,这我哪敢数错呀。财务系统里批下来的就是这个数。要不,您去找苏董问问?”
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往碎纸机那边推。
文件太厚,卡住了。
陆沉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那份卡住的文件上。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
这是一份《年度特别贡献奖及股权分红确认书》。
甲方的名字,赫然写着:顾子轩。
而在奖金那一栏,是一串长长的数字:880,000.00元。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授予公司30%干股激励,即日生效。
陆沉舟死死盯着文件右下角的签字。
那是他最熟悉的字迹,秀气,温婉。
——苏婉清。
在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符号。
陆沉舟记得,昨天晚上苏婉清还窝在他怀里,皱着眉头抱怨:“老公,今年公司账上真的没钱了,爸的头发都愁白了,我们年终奖都别拿了,给员工发都不够。”
当时陆沉舟心疼得不行,还把自己私房卡里攒的三万块转给了她,让她去买身新衣服过年。
原来,没钱是假。
把钱都给了一个人是真。
顾子轩。
那个半年前才空降到公司的“表弟”,苏婉清远房舅舅家的儿子。
一个连CAD图纸都看不懂,只会在这混日子的街溜子。
陆沉舟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
“陆总?陆总您还要问吗?”小张见他脸色发青,心里有些发毛,伸手想把那份文件扯回来。
陆沉舟猛地伸出手,按住了文件的一角。
他的手掌宽大,指关节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他在工地一线摸爬滚打十二年留下的勋章。
相比之下,小张的手细皮嫩肉。
“不用了。”
陆沉舟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抓起桌上那把皱巴巴的八百八十八块钱,塞进兜里,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挂着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陆沉舟却觉得浑身发冷。
十二年。
他入赘苏家十二年。
从苏建国带着十几人的装修游击队,到现在年产值几千万的正规公司,每一块砖,每一张图纸,每一个通宵达旦的投标夜,都有他的血汗。
因为是上门女婿,他从不敢争权夺利。苏建国说是一家人,他就真把自己当牛做马。
工资卡在苏婉清手里,每个月只留两千块烟钱和油钱。
现在看来,他不是牛马。
他是那个不仅自带草料,还要被挤干最后一滴奶,最后杀了吃肉的傻逼。
路过工程部的大办公室,里面热火朝天。
顾子轩的声音最大,透着一股子轻浮的得意。
“哎哟,今晚都别走啊,滨江路那个海鲜姿造,我包场!大家敞开吃,只有一条,谁要是敢替我省钱,就是看不起我顾经理!”
“顾总大气!”
“谢谢顾总!顾总牛逼!”
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陆沉舟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顾子轩。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骚包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水鬼,在灯光下刺得陆沉舟眼睛生疼。
那是上周苏婉清说要送给客户的礼物。
原来客户就在公司里坐着。
顾子轩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陆沉舟。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收敛,反而更盛了,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挑衅。
“哟,这不是姐夫吗?”顾子轩大声喊道,生怕别人听不见,“刚从财务室回来?拿到大红包了吧?哎呀,我这刚来半年,业务不熟,全靠姐夫帮衬,今年也就是拿点辛苦钱。姐夫你是公司元老,肯定比我多吧?”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陆沉舟。
有同情,有看戏,更多的是嘲弄。
财务部的事情,在这个没有秘密的小公司里,恐怕早就传遍了。
陆沉舟的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枚十块钱的硬币,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慢慢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他走到顾子轩面前,看着这张年轻、英俊却写满嚣张的脸。
“是挺多的。”
陆沉舟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也就比你少个万把块吧。”
他没点火,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子轩。
顾子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会这么接话。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掏出那个满钻的Zippo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凑到陆沉舟面前。
“那是,姐夫是技术大拿嘛。来,姐夫,抽烟。”
火苗在陆沉舟眼前跳动。
陆沉舟没有凑过去点烟。
他伸手,夹走了顾子轩手里的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限量版的,得五千多吧?”陆沉舟淡淡地说。
顾子轩有些得意:“姐送的,说是奖励我进步快。”
“是挺快的。”陆沉舟把打火机扔回给顾子轩,目光扫过他办公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游戏杂志,最后定格在墙上挂着的一幅项目进度表上,“三个月学会了怎么做假账,怎么吃回扣,怎么把一级电缆换成三级次品。这进步速度,我十二年都没学会。”
空气瞬间凝固。
顾子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没接住。
“姐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顾子轩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威胁,“都是一家人,你这么污蔑我,让爸和姐知道了,不太好吧?”
“你也知道是一家人?”
陆沉舟突然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
“既然是一家人,那你收供应商那二十万回扣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家里省点钱呢?”
哗——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顾子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陆沉舟!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你有证据吗?信不信我现在就告你诽谤!”
陆沉舟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比顾子轩高半个头,常年在工地练出来的腱子肉虽然藏在羽绒服下,但那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证据?”
陆沉舟低下头,在顾子轩耳边轻声说道。
“银泰那个项目的电缆采购单,复写联还在我抽屉里。你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去给苏董看看?”
顾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慌了。
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去啊。”顾子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去给苏建国看。你看他是信你这个外姓的狗,还是信我这个苏家未来的顶梁柱。”
陆沉舟看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了。
苏建国什么都知道。
甚至苏婉清也知道。
在这个家里,只有他陆沉舟是个瞎子,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
陆沉舟直起身子,拍了拍顾子轩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年夜饭上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子轩气急败坏的摔杯子声,还有那一群马屁精尴尬的劝慰声。
陆沉舟走出公司大门,冷风夹着雪籽扑面而来。
他没有去开车。
那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也是公司的车,不是他的。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苏家别墅。”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倒退。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888元红包的信封。
他把里面的钱抽出来,一张一张地展平。
然后,他把那个印着“苏氏集团”LOGO的信封,一点点撕得粉碎,顺着车窗缝隙扔了出去。
碎片像白色的纸钱,瞬间被风卷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喂,王律师吗?”
陆沉舟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我是陆沉舟。你上次说的那个关于婚内财产转移取证的事,我想咨询一下。”
“对,现在。”
“我要起诉离婚。”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变得专业起来。
陆沉舟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那栋越来越近的豪华别墅区。
那是他的家。
苏家别墅位于临海市寸土寸金的半山腰。
陆沉舟站在雕花的铁艺大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输入密码。
“滴——错误。”
陆沉舟愣了一下。
这密码是苏婉清的生日,十二年了,从来没变过。
他又输了一次。
“滴——错误。”
陆沉舟看着电子锁上闪烁的红光,心里最后那一丝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连门锁密码都改了。
却没有一个人通知他。
他按下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可视对讲机才亮起来,露出岳母刘芳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
“哟,沉舟啊?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密码?哦对对对,前两天刚换的,子轩说原来的密码不吉利,给换了个招财的。你看我这记性,忘跟你说了。”
不吉利。
苏婉清的生日不吉利?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妈,开门。”
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陆沉舟穿过铺着昂贵大理石的庭院。院子里停着那辆崭新的奔驰E300L,立标在寒风中闪着冷冽的光。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婉清娇滴滴的笑声。
“子轩,你这眼光真好,这镯子真透,得不少钱吧?”
“姐你喜欢就好,咱们谁跟谁啊,我的就是你的。”
陆沉舟推门而入。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苏婉清正坐在沙发上,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翡翠镯子,顾子轩则坐在她身边,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岳父苏建国坐在主位的老板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见到陆沉舟进来,顾子轩并没有起身,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姐夫回来了。”
苏婉清倒是反应快,迅速把手腕上的镯子往袖子里藏了藏,站起身迎上来,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公,你回来啦?外面冷吧?快,李妈,给姑爷倒杯热茶。”
她伸手想接过陆沉舟的外套。
陆沉舟侧身避开了。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掩饰过去,嗔怪道:“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大功臣生气了?”
陆沉舟没理她,径直走到苏建国面前。
“爸。”
苏建国停下盘核桃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陆沉舟坐下。
苏建国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瞬间挤在一起,愁苦得像个刚破产的老农。
“沉舟啊,今天财务那边跟我说了,你对年终奖不太满意?”苏建国语重心长地说,“爸知道你委屈。今年房地产那是真的难做,甲方的款子拖了又拖。公司看着风光,其实账上全是窟窿。这八百八虽然不多,但也是爸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嘛。”
他说着,抬起手腕,露出那块表面已经磨损严重的海鸥手表。
“你看,爸连这块表都舍不得换。这是你第一次上门时送我的,爸一直戴着,就是念着你的好。咱们是一家人,困难时期,你得多体谅体谅爸。”
这套词,陆沉舟听了十二年。
以前每次听,他都觉得感动,觉得岳父是个重情重义的长辈。
现在听来,只觉得恶心。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是一套全新的金丝楠木茶台,雕工精美,至少六位数。
旁边还放着几个礼盒,那是顾子轩刚送来的“年货”,全是顶级燕窝和虫草。
“爸,”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平稳,“既然公司这么困难,那门口那辆奔驰是怎么回事?”
苏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苏婉清立刻接话道:“哎呀老公,那是公司为了撑门面配的车。你也知道,子轩现在负责对外联络,开个破车出去,人家甲方看不起咱们苏氏。”
“撑门面?”陆沉舟看向苏婉清,“上个月你说想换车,从我这拿走三十八万首付,说是给我们买辆代步车。结果呢?钱没了,车成了顾子轩的‘门面’?”
苏婉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眶立马红了,声音带了哭腔:“陆沉舟,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查我的账吗?我是你老婆,花你点钱怎么了?再说了,那三十八万算是借给公司的,等工程款回笼了就还你。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就是啊姐夫。”顾子轩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做男人得大气点。你看我,今年为了公司跑断了腿,也没说要这要那的。一辆车而已,又不是我不给你开。你要想开,钥匙给你,你拿去开两天过过瘾?”
说着,他把一把奔驰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在施舍一条狗。
陆沉舟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这一家子丑陋的嘴脸。
他突然不想争辩了。
争辩有什么用呢?
在他们眼里,他的钱就是苏家的钱,苏家的钱是顾子轩的钱。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不用了。”陆沉舟淡淡地说,“我不配开这么好的车。”
他看向苏建国:“爸,您刚才说有事跟我说,是什么事?”
苏建国见陆沉舟没再纠缠车的事,心里松了口气,暗道这傻小子还是好忽悠。
他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是这样。年后呢,西郊那个养老院的项目就要动工了。那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马虎不得。我想着,你在技术这块最稳,想让你过去盯着。”
陆沉舟心里冷笑。
西郊养老院?
那个项目只有几百万的造价,而且位置偏僻,只有几个老工人在那干活,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这是要发配他。
“那市中心的商业体二期呢?”陆沉舟问,“那是我跟了一年的项目,图纸都是我画的。”
“那个嘛……”苏建国看了一眼顾子轩,“子轩现在也锻炼出来了。我想着,年轻人嘛,得多给机会。商业体那边,就让子轩去负责,你把手头的资料和专利授权,都转给他。你也累了这么多年了,去养老院那边清闲清闲,多陪陪婉清。”
图穷匕见。
不仅要抢他的钱,还要抢他的心血,抢他的前途。
还要把他一脚踢开,给这个草包腾位置。
陆沉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
他看着苏婉清。
苏婉清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剥着指甲,小声说:“老公,我觉得爸安排得挺好的。你也别太累了,养老院那边空气好,适合养生。”
养生?
三十八岁去养生?
这是让他去死。
“如果我不答应呢?”陆沉舟盯着苏建国的眼睛。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苏建国脸上的慈祥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冷酷。
“沉舟啊,”苏建国放下茶杯,语气变得生硬,“这不仅仅是工作安排,也是家里的决定。你入赘苏家这么多年,苏家待你不薄。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别忘了,当初你那个穷酸样,是谁给了你这口饭吃。”
“就是。”刘芳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语气尖酸,“陆沉舟,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我们苏家,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呢!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
他站了起来。
“好。”
他说。
“我听爸的安排。”
苏建国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顾子轩更是得意地吹了个口哨。
“这就对了嘛,姐夫。”顾子轩站起来,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放心,商业体那个项目,我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不会给你丢人。那个专利授权书,你今晚就签了吧?”
陆沉舟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戴着那块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劳力士。
“行。”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今晚就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