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子又翻书卷:“‘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广居’是仁,‘正位’是礼,‘大道’是义。得志便携百姓同行,不得志亦独守己道,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黄朝趴在墙上,耳朵几乎要贴到砖缝里,听到“得志,与民由之”时,眼睛倏地亮了。
他想起那些啃树皮的流民,想起阿母灶前愁苦的眼神,手指在木片上用力划出深深的刻痕:等我学有所成,定要让“与民由之”不再是书里的句子,要让盐泽的百姓守着盐田能吃饱饭,让苛税如潮水退去,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张夫子的声音带着暖意,“处世之道,莫过于此。以仁爱待人,人必以仁爱相报;以敬重待人,人必以敬重相还。”
李富贵悄悄瞥向窗外,见黄朝正低头在沙盘上写字,阳光照在他沾满炭粉的指尖上,竟透着一股倔强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是父亲给的生辰礼,可此刻却觉得,那玉佩的光泽,竟不如墙外少年生辰的光真切。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会定要向他道歉,学问面前,本就该相互敬重。
黄朝的心也跟着暖起来,怀里王婶给的半块野菜饼还带着余温,赵阿福塞给他的麦饼、夫子默许他听课的宽容,不都是“爱人者人恒爱之”吗?他低头在沙盘上写下“仁”字,沙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下的希望种子。
课堂上的诵读声此起彼伏,像春雨滋润着土地。李富贵不再东张西望,笔尖在书卷上批注得认真;赵阿福频频点头,不时在竹简上记下要点;周大牛虽不善言辞,却把“与民由之”四个字反复描摹。
墙外的黄朝更是如饥似渴,遇到“独行其道”这样难懂的句子,便在木片上圈起来,决定等下一定要拉住赵阿福问个明白。
阳光渐渐爬过墙头,照在他专注的脸上,照在木片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也照在他眼中那团越燃越旺的光里。
散学的钟声刚落,别的孩子便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出私塾,嬉笑声、打闹声瞬间洒满庭院,唯有黄朝仍守在墙根下,借着夕阳在木片上反复书写“独行其道”四字。
木炭被指尖碾得细碎,他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琢磨着夫子说的“不得志亦要守己道”
可这“道”究竟该如何坚守?
“朝弟,在琢磨夫子讲的句子?”赵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背着个用补丁布层层包裹的书箧快步走来,衣襟上还沾着些许墨痕。
黄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像找到了引路的灯:“阿福兄!‘独行其道’究竟该如何做?若世道不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吗?”
赵阿福在他身边蹲下,捡起一块滑石在地上写下“仁”与“义”:“我觉得夫子是说,即便暂时无力改变世道,也不能丢了本心。就像你坚持听课、不肯向那李富贵低头,这便是你的‘道’。”
他指着地上的字,细细讲解课堂上夫子补充的注解,从伯夷叔齐的坚守讲到孔孟周游列国的执着,黄朝听得入了迷,不时点头追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声越来越热烈。
这时,一道身影在不远处徘徊片刻,正是李富贵。他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想起课堂上夫子“敬人者人恒敬之”的教诲,又瞥见黄朝专注探讨学问的模样,终是硬着头皮走过来,心里暗暗排练着道歉的话。
可还没等他开口,赵阿福已警觉地站起身,将黄朝护在身后,眉头紧锁:“李富贵,你又想做什么?”
李富贵本就带着几分别扭的歉意,见赵阿福这般戒备,那点悔意瞬间被火气取代。
他梗着脖子扬起下巴,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傲慢的神情:“我做什么与你无关!”目光扫过地上的字,话锋一转,“方才听你们讨论得热闹,莫非觉得自己学问很精深?敢不敢与我比一比?”
黄朝愣了愣,赵阿福却挡在他身前:“比什么?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李富贵被他一激,反而来了劲头,从里掏出一卷竹简拍在石桌上:“就比今日夫子讲的《孟子》!我出三道题,你二人若能答上来,往后这私塾墙外,任他听课;若答不上来,便休要再在此处聒噪!”
他心里憋着股劲,自己出身比他们好,读的书比他们多,怎会比不过一个偷学的盐户小子和一个农户小子?
黄朝看着李富贵泛红的耳根,隐约猜到他或许本无恶意,便轻轻拉了拉赵阿福的衣袖,抬头迎向李富贵的目光:“比便比,学问本就该切磋琢磨,并非用来争高低。”
赵阿福虽仍有戒备,见黄朝这般坦荡,便也松了松眉头,点头道:“好,我与朝弟一同接你挑战!只是若我们答上来,你往后须得敬重乡邻,不可再仗势欺人。”
李富贵没料到黄朝如此从容,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翻开竹简念出第一题:“‘富贵不能淫’,何为‘淫’?若生于富贵之家,难道便不能享受锦衣玉食吗?”
赵阿福当即答道:“非也!夫子说‘淫’是骄奢放纵、迷失本心。如商纣王沉迷酒色而失天下,便是‘淫’;但若能居富而仁,如周公辅政般体恤百姓,便不算‘淫’!”
李富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第二题:“‘得志,与民由之’,这‘由之’该如何践行?难道要与百姓同吃同住吗?”
黄朝低头看了看木片上自己刻的“与民由之”四字,然后抬头坚定的看着他们,声音清亮道:“‘由之’是同守大道,共行仁政。就像盐泽的水,若只积在一处便会发臭,引到田地里,能润得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引到盐田时,又需拿捏分寸、适时疏导,才能晒出好盐。做官若能记得百姓的苦,少收苛税,让晒盐的阿耶阿母能多留些口粮,让流民能有片土地耕种,便是‘与民由之’!”
这番话虽质朴,却让李富贵心头一震,他读了不少书,却从未想过书中道理能与盐田、口粮这些寻常事物连得这般紧密。
他定了定神,抛出最后一题:“若逢乱世,‘独行其道’最是艰难,难在何处?”
黄朝闻言微微一怔,这问题他方才刚向阿福兄细问过,此刻听李富贵提起,倒像是将心中的疑云又捧到了明处。
他低头看了看木片上自己圈画的“独行其道”四字,指尖还残留着木炭的凉意,随即抬眼望向李富贵,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光:“这问题我刚向阿福兄讨教过,正想听听公子高见,依你之见,这乱世坚守之道,最难在何处?”
他心里暗自盼着,不同出身的人看同个道理,或许能让自己混沌的思绪更清明些。
李富贵挺起胸膛,扬声道:“最难是‘众人皆逐名利,唯我坚守道义’的孤清!世人都往繁华堆里钻,独我守着正道不走,难免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不合时宜。”
赵阿福当即摇头,指着地上“仁”“义”二字道:“不然!最难是‘屡遭困厄仍不改其志’的坚韧。就像赶路遇着狂风暴雨,脚下路滑难行,稍一松劲便要退回原地,能咬牙往前挪半步,才是真坚守。”
他想起自家耕牛病死时,阿耶连夜借贷也要供他来听课,这不就是“不改其志”吗?
黄朝望着远处盐田尽头的炊烟,炊烟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极了百姓们在苦日子里强撑的生机。
他握紧手中的木片,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我倒觉得,最难是明知前路坎坷,仍要为百姓求条生路的担当。我阿耶晒盐,手上裂满口子也不肯歇,是想让我能吃上饱饭;夫子守着这乡塾,不收束脩也肯教我们,是想让圣人的道理能传到天下的每个角落。他们没说过‘独行其道’,却日日都在做。”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木片上的炭痕:“就像阿福兄说的,不丢本心;也像公子说的,耐住孤清。可若心里没有要护着的人、要做的事,这‘道’怕是也守不长久。”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庭院里的嬉笑声早已散去,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衬得探讨学问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富贵看着黄朝眼中闪烁的光,又看看赵阿福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骄纵实在可笑。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黄朝手里,声音闷闷的:“这是我家厨子做的芝麻饼,赔你上次被我撞翻的沙盘。还有……之前推你摔进泥里,是我不对。”
黄朝愣了愣,打开纸包,芝麻的香气混着暖意飘出来。他笑着把饼掰成三块:“一起吃吧,学问要切磋,饼也要分着吃才香。”赵阿福见李富贵态度软化,也松了眉头,接过自己的那块。
暮色渐浓时,三个出身各异的少年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富贵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借给黄朝,还约定明日一早一同探讨《论语》。
晚风拂过盐泽,带着淡淡的咸味,槐树下的争执声早已化作笑语,三人脚步轻快,心里都涌动着一种相见恨晚的热络。
张夫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三道身影被盐田尽头的暮色渐渐吞没,才捻须轻笑一声。
他望着地上残留的字迹,眼底泛起欣慰的暖意,虽有几处见解尚显稚嫩,个别论述也难免偏颇,可在这般年纪,能将书中道义与世间疾苦相连,已有难得的慧心。
尤其是黄朝,寥寥数语便点透“仁政如活水”的道理,字里行间藏着对百姓的体恤,倒是个写策论的好苗子。
赵阿福沉稳扎实,李富贵灵慧通透,三人各有禀赋,皆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未必没有秀才之资。
可他又想到如今的科举,却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缓步走向私塾,晚风掀起他的袍角,将槐树叶的沙沙声也卷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