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01:28

黄朝满心欢喜,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鹿,怀揣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脚下的土路被晨露浸润得微湿,每一步都扬起细碎的尘土,沾在他打补丁的裤脚上,可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夫子应允的喜悦。

一进家门,屋内的昏暗与清冷便扑面而来。他一眼瞧见阿母正坐在灶前,对着那口熏得发黑的铁锅发呆,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从灶门缝隙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洇成淡淡的雾。

“阿母!”黄朝迈着稚嫩的小腿,几步冲到阿母跟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双被盐泽日光晒得黝黑的小脸上,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今日夫子答应让我在墙外听课啦!以后我能光明正大地学知识,将来也能像私塾里的孩子一样有学问!也能考科举,当大官了!”

阿母缓缓抬起头,枯黄的发丝贴在布满细纹的额角,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的亮光,可那光芒转瞬即逝。

她伸出那被盐霜腌得粗糙干裂的手,指腹轻轻抚着这个只有八岁却如此懂事的儿子,满是担忧地说道:“朝儿啊,娘知道你一心向学,可这……往后会不会再遭人欺负?那些富家子弟眼高于顶,上次你被推倒在泥里,娘现在想起来还心疼。”

黄朝紧紧握住阿母的手,那双手虽粗糙却温暖,他仰着小脸,语气坚定得像盐泽里坚硬的盐晶:“阿母放心!夫子为人宽厚,定会护着孩儿。况且还有赵兄帮衬我,他说要和我一起琢磨学问呢!”

他顿了顿,小手用力攥住阿母的指尖,“孩儿定会好好珍惜这机会,把夫子讲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将来让阿母和阿耶过上好日子,不再天不亮就起身晒盐,不再让盐霜蚀得满手裂口。”

阿母眼中泛起泪花,泪珠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微微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好啊……只要你能遂了心愿,娘再苦再累也值得。”

黄朝仰起小脸,眼巴巴地问阿母索要几根木头,脆生生地说:“阿母,我想要把木头劈成木片,夫子讲的东西可好了,我想记下来,沙盘只能练字,留不住夫子说的话。”

她望着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只恨自己无能,既交不起束脩,也买不起纸墨。

她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扶着冰凉的灶台慢慢起身,腰间的旧疾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却还是踉跄着走向墙角的柴堆:“你要记东西是吧?娘这就给你挑几块没虫眼的好木头,劈成光溜的木片,再从灶膛里捡几块烧透的木炭,写起来顺滑,不硌手。”

黄巢看着阿母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阿母的腰疾昨夜又犯了,夜里翻身时的轻声呻吟,他躲在被窝里听得一清二楚,可阿母总在他面前强撑着。

他忙跑过去扶住阿母的胳膊,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阿母歇着,我来劈!夫子今日刚讲‘孝当竭力’,我现在有力气了,能帮阿母干活了。”

他踮起脚尖,费力地从墙根拿起那把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小斧头,学着父亲的样子双手握住斧柄,使劲往木头上抡去。

木片在他笨拙的动作下簌簌掉落,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带着毛刺。

阿母笑着夺过斧头,用袖子擦了擦他鼻尖的灰:“傻孩子,这斧头沉,别伤了手。让娘来劈,你在一旁捡木片就好。”

她抡起斧头,动作虽慢却稳,木柴在她手下“咔嚓”作响,很快就劈出几十片厚薄均匀的木片,阳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木片上,泛着温润的光。

从那以后,天还未亮,盐泽的芦苇荡刚泛起鱼肚白,黄巢便已起身。摸索着沙盘和木片和木炭,将其衣服脱下把东西包起来。

脚步轻得像猫,生怕吵醒熟睡的阿母。屋外的星光还未褪尽,他便踩着露水匆匆赶往私塾,鞋底沾满了湿泥,却比穿了锦缎鞋子还要轻快。

到了私塾墙外,他先轻手轻脚地拿起墙角那把比他还高的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砖缝里嵌着的枯草、槐树下堆积的碎枝,他都一一拈出来扔进草筐,连石磨旁的浮尘都用袖子擦了又擦。

扫完地,又踮着脚把散落的柴禾码回柴垛,码得方方正正,像私塾里学童练字的方格那样规整,因为他总觉得,做事和做学问一样,都要用心才成。

接着便熟门熟路地往灶房去,王婶正弯腰添柴,他几步上前想接过火钳:“王婶,我来烧火!”

王婶笑着把他推出来,围裙上沾着的面絮蹭到他胳膊上:“哟,小巢儿,你这天天比鸡还早,比我家那懒小子勤快十倍!快去听课吧,夫子的学问可比烧火金贵,等你将来出息了做了官,王婶还等着沾光喝杯喜酒呢!”

黄巢红着脸挠了挠头,把王婶塞给他的半块烤野菜饼揣进怀里,那暖意顺着衣襟熨帖到心口。

他抱着木片和木炭,一溜烟跑到老槐树下,选了个能透过窗棂看清夫子身影的位置,将沙盘往地上一放,指尖在潮湿的沙面上轻轻划着,心里默默温习着昨日记下的句子,盼着上课的钟声早些响起。

晨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声里混着远处盐田的风声,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对学问的渴望在心里突突跳动。

不多时,私塾的晨钟悠悠敲响,清脆的钟声在盐泽上空回荡。张夫子身着素色长袍,手持书卷缓步走上讲台,月光般温和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十一位学生,当视线落在窗外那抹瘦小的身影上时,微微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暖意。

黄巢赶紧坐直身子,耳朵几乎要贴到墙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紧紧盯着窗缝里夫子手中的书卷,仿佛这样就能把字也一并看进眼里。

“今日,吾等研习《孟子·滕文公下》。”张夫子的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且听为师诵读,诸生需跟读,而后为师再逐句详解。”言罢,他朗声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众学生齐声跟读,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清亮。坐在前排的李富贵腰背挺得笔直,跟读声格外清晰。

他本就聪慧善学,只是在家中遭嫡兄排挤,才被送到这乡下私塾,往日里总用骄纵脾气掩饰委屈。

此刻听到圣人教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嫡兄挑剩下的料子,往日里总让他憋屈,可此刻心里却豁然亮堂起来:纵使是庶出,也能凭学问立身,这“富贵不能淫”,便是要他守得住心性,将来不必靠家族荫庇,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此句意在告诫诸位,”张夫子放下书卷,目光深邃如潭,“真正的大丈夫,身处富贵而不骄奢,陷于贫贱而不改操守,面对强权而不屈膝。这‘三不’,便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李富贵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卷,忽然想起昨日对黄巢的刁难,脸颊微微发烫。

他虽骄纵,却非顽劣不堪,此刻暗自思忖:若连“贫贱不能移”都做不到,只知仗势欺人,将来如何能成大事?夫子说的“大丈夫”,从不论出身,只看风骨,自己倒真该学学那墙外少年的韧劲。

赵阿福眉头微蹙,举起手来,指尖因紧张而泛红:“夫子,若乱世之中奸佞当道,强权压顶,常人之力难以抗衡,该如何坚守此道?”

张夫子赞许地点头,缓缓说道:“身处乱世,更需心如磐石。当以信念为灯,不为外界风雨所动。昔者伯夷、叔齐,宁饿死于首阳山,不食周粟,此乃贫贱不能移;蔺相如奉璧入秦,面对秦王之威,宁碎玉以全节,终得完璧归赵,此乃威武不能屈。诸生当以此为镜,纵使前路坎坷,亦要守得住初心。”

黄巢听得心头一震,赶忙掏出木片和木炭,飞快地书写。

木炭划过木片的“沙沙”声在墙外格外清晰,他写得太急,木炭尖“啪”地断了半截,忙换了个角度继续,指尖沾满乌黑的炭粉也浑然不觉。

望着木片上“威武不能屈”五个字,眼前突然闪过父亲被赵二狗鞭抽时挺直的脊梁,幼时阿耶就总说“人穷志不短”,原来这便是夫子说的大丈夫气节!他暗暗握紧拳头,将来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能挺直腰杆,再不受这般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