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朝望着手中那带着余温的半块麦饼,麦香混着阳光的暖意钻进鼻腔,他抬眼看向赵阿福,眼眶还泛着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仁兄此番援手,朝……朝实在无以为报。自常在墙外听书,遭人白眼是常事,唯仁兄肯施以援手,这份情谊,朝此生不敢忘。若仁兄不弃,朝愿与仁兄结为挚友,往后一同琢磨那些书里的道理。”他努力学着私塾里学童的腔调,话到嘴边却有些磕绊,手心都攥出了汗。
赵阿福听得眼睛一亮,连忙回握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黄朝心头一暖:“贤弟说的哪里话!愚兄见贤弟日日在墙外苦学,沙盘上的字写得比我还用心,本就是可交之人。往后你在墙外听,我在墙内学,放学时我把夫子讲的重点说与你听,你有不懂的也尽管问,咱俩互相帮衬,何愁学不成?”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虽是农户家的孩子,却学着夫子的模样挺直了腰板。
黄朝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眼角的泪痕还未干:“仁兄说的是!学问这东西,就像田埂上的路,一个人走总怕迷路,有仁兄相伴,就像有了引路的灯。只是我……我还在墙外,往后少不了要麻烦仁兄。”他说着又有些局促,下意识摩挲着怀里的沙盘,沙粒硌得手心发痒。
赵阿福摆摆手,学着夫子的样子背过一只手,却忘了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书简,差点把书掉在地上,慌忙接住才笑道:“贤弟过谦了!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看贤弟对学问的这份心,就比我强多了。至于那李富贵,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势,咱们不理他便是,专心念书才是正理。”
黄朝望着远处私塾的窗棂,目光渐渐坚定:“仁兄说得是。他越是刁难,我越要好好学。将来我若能识文断字,定要让他知道,学问面前,从来不论出身,只看真心。”他想起阿耶走时的背影,又想起娘在灶前烙饼的火光,心里那团火苗烧得更旺了。
二人正说得投机,忽然听见“吱呀”一声,私塾的侧门开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张夫子正手持书卷,走着四方步,向他们着而来。
他身着素色长袍,头戴方巾,虽身形清瘦,却自带一股沉静的气度,袖口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倒真有几分书中说的“圣人气象”。
黄朝和赵阿福吓得连忙收了话,慌手慌脚地整了整衣襟,对着夫子深深作揖,齐声喊道:“夫子万安!”黄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夫子面前,鼻尖仿佛都能闻到夫子身上淡淡的墨香。
张夫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黄朝怀里露出的沙盘上,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方才听你二人言语,对学问倒有几分热忱,这便好。求学之路,如行山路,需步步踏实,相互扶持方能登高。切不可因一时困厄便心灰,亦不可因些许小成便自满。”他说话时语调平缓,每个字都慢悠悠的,带着书卷气。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二人异口同声地应道,黄朝的腰弯得更低了,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趁着夫子未走,黄朝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膝盖都在微微发颤,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夫子在上,学生黄朝……家在盐田,实在凑不齐束脩。可学生爱书如命,哪怕只是听几句,都觉得心里亮堂。若夫子肯收留,学生愿日日来私塾洒扫、劈柴、烧水,只求能在墙外多听几句讲学,识几个字……”他越说声音越轻,却字字恳切,手心的汗都滴落下来。
张夫子轻抚胡须,目光落在黄朝那双沾着泥却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其实他早留意到这孩子了,前日路过墙外,听见有孩童在低声背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字正腔圆,比私塾里几个调皮的学童还要用心,寻声望去,正是这个捧着沙盘的孩子。
此刻见他衣衫虽旧却干净,眼神虽怯却坚定,心中不禁暗叹:这般好学的孩子,实在难得。
他沉吟片刻,指了指墙根的沙盘:“汝既爱学,可会书字?”
黄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捡起地上一块光滑的滑石,蹲在沙盘前深吸一口气。他屏气凝神,手腕微微用力,一笔一划地写着句子,给夫子看过后又擦拭掉,写下一句,最后停在了“民为贵,君为轻,江山次之”着几个字上。
这些是他前日偷学的句子,以及阿耶那半部《论语》临摹的,经过他反复在沙上练了百遍,此刻虽手还在抖,笔画却工整有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张夫子俯身细看,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私塾规矩严明,束脩是定例,若破了例,恐难服众;可这孩子眼底的渴望,又让他不忍拒绝。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私塾有私塾的规矩,束脩不可废。但汝好学之心可嘉,往后便在墙外听吧。课后若有疑难,亦可来问我。”
“夫子!”一旁的李富贵本想溜回私塾,听见这话顿时跳了出来,胖脸涨得通红,“他一个盐户家的野小子,凭什么能在墙外听?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张夫子眉头一沉,眼神陡然严厉起来,扫了李富贵一眼:“放肆!圣人云‘有教无类’,学问岂分高低贵贱?老夫在此授课,容不得你聒噪!”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李富贵吓得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不敢再作声。
周遭的学童们也围了过来,周大牛悄悄朝黄朝竖了竖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赵阿福更是高兴得直搓手,仿佛自己得了特许一般;李富贵的跟班们虽有不满,却被夫子的气势镇住,只能在一旁撇嘴。
黄朝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赵阿福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回过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张夫子重重磕了个头:“谢夫子!学生……学生定当拼命学,绝不辜负夫子厚爱!”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上上,形成了小片湿痕。
张夫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便好生惜时。莫要让这光阴虚度了。”说罢,转身负手而去,长袍的下摆扫过青草,留下淡淡的墨香。
阳光越发明媚,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黄朝望着夫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笑盈盈的赵阿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沙盘,那上面只剩下了“民为贵”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在告诉他:往后的路,就算仍在墙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