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00:55

只见一个身着绸缎、身形胖嘟嘟的小子气势汹汹地朝墙边走来,正是濮州户曹李老爷的庶子李富贵。

虽是庶出,却也娇生惯养,仗着父亲的权势,在这私塾里向来横行霸道。因不受家中被嫡亲大哥欺负,所以被丢到此处读书,为此他也在满心的愤怒,却也只能将这些愤懑发泄在黄朝这些穷苦孩子身上,平时也没少欺负偷学的黄朝。

李富贵几步冲到黄朝身后,猛地一脚踹向他的后腰。毫无防备的黄朝,像被狂风扫过的弱草,一个踉跄便重重摔倒在地。他手中紧握着的野菜饼,也“啪嗒”一声掉落。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富贵已一脚狠狠踩在饼上,那原本带着母亲温暖的饼,瞬间被踩得稀烂。

“又是你这个耗子,这私塾岂是你们这些臭盐户能来的?浑身一股子骚臭味,别把这地儿弄脏了!”李富贵大声地嘲骂着,那刺耳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着黄朝的心。

私塾内的其他同窗也皆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簇拥着围拢过来。人群之中,有个名叫赵阿福的孩子,他出身于村里的农户家庭,近些时日才踏入这私塾之门。

赵阿福自幼便对读书识字满怀憧憬,家中虽不富裕,却也竭尽所能让他识得些许字。他深知读书机会难得,故而对学问充满敬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生气。

眼见好学的黄朝被李富贵如此欺负,赵阿福心急如焚,恰似热锅上的蚂蚁。他心中那股正义之气瞬间被点燃,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阻拦这恶行。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李富贵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又猛地想起其父乃是权势在握的官员,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畏惧。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之色。双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牢牢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内心痛苦地挣扎着,理智告诉他李富贵惹不得,可他心中那股源自书本教化的善良,始终在胸膛中炽热地燃烧着,让他对黄朝的遭遇感同身受,满心都是焦急与不忍,在艰难的抉择后他转身离去了。

黄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激怒,见又是李富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愤怒地瞪着李富贵,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大声吼道:“夫子说有教无类!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其实,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心里也清楚李富贵根本听不进去,但他实在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只能用这微弱的言语,慰藉一下自己。

“还敢顶嘴?”李富贵恼羞成怒,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扭头对着自己的两个跟班恶狠狠地吩咐道:“给我打!”那两个跟班听闻,如同两条被主人驱使的恶狗,毫不犹豫地朝黄朝扑去。

“打!让你再顶嘴!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配和小爷论‘有教无类’?”李富贵叉着腰站在一旁,胖脸上堆着得意的笑,脚下还在那滩烂饼上碾来碾去,饼里的菜叶混着泥沙溅到黄朝的裤腿上,“圣人的学问是给君子学的,不是给盐耗子偷的!”

两个跟班一个拽着他的胳膊,一个抬脚就往他腿弯踹,嘴里跟着起哄:“快求饶啊!喊富贵少爷饶命,说不定还能留你半条活路!”

黄朝咬着牙不吭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后腰被踹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胳膊被拽得像是要脱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憋闷,那饼是娘就着灶膛余火烙了半宿的,自己走前娘特意叮嘱“朝儿这饼垫垫肚子”,如今却成了李富贵脚下的烂泥。

“夫子曰‘有教无类’,学问本就该人人可学。”他猛地挣开一只手抹了把嘴角的泥,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你仗势欺人,才是有辱圣人教诲!”这些日子偷学的道理,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非要争出个是非曲直。

李富贵,像是被戳中痛处,几步上前揪住黄朝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小爷我交了束脩,是正经的门生!你这没交钱的野小子,偷听就是偷!盐户的种,果然天生带贼性!”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黄朝心里。他猛地红了眼,阿耶是为了凑束脩才冒着风险去曹州走货的,怎么就成了李富贵嘴里的“贼”?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像头被惹急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朝李富贵撞过去:“不许你辱我阿耶!我阿耶是君子!”

李富贵没料到他敢反抗,被撞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肥脸涨成了猪肝色:“反了反了!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他的贼骨头来!”

拳脚更密地落下来,黄朝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李富贵尖利的骂声和跟班的狞笑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阿耶在他懂事时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自己头顶:“朝儿要好好学,将来做个知书达理的君子。”

君子……君子怎能任人欺凌?可他现在连护住一块饼、护住一句对阿耶的尊重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喊声划破混乱:“住手!夫子将至!”

是赵阿福!他不知何时已跑到私塾门口,青布短褂被风吹得鼓鼓的,脸上满是急色。

李富贵和跟班们顿时僵住,打人的手停在半空。李富贵虽骄横,却怕张夫子那双眼,明明总是半眯着,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每次被他盯着说教,都要罚抄《论语》十遍。

他狠狠瞪了黄朝一眼,啐了口唾沫:“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让我撞见你偷学,定要打断你的腿!”说完便带着跟班悻悻地往私塾里缩,路过赵阿福时还恶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赵阿福连忙跑过来扶黄朝:“贤弟无恙否?可伤着筋骨?”他虽刚入学不久,却把夫子教的礼仪学了个十足,连称呼都带着书卷气。

黄朝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后腰的钝痛让他龇牙咧嘴。他没顾上揉伤口,先去摸地上的沙盘,发现还好终于松了口气,只是边缘磕掉一小块,里面的沙粒混了些泥土,倒还能写字。

可那饼,已经成了一滩混着泥沙和脚印的烂泥,再也捡不起来了。他盯着那滩烂泥,眼圈倏地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娘烙饼时在灶前添柴的身影,是阿耶走前说“等我回来就有束脩了”的期盼,全都被这一脚踩碎了。

“我无碍。”黄朝把沙盘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多谢仁兄仗义执言。”他学着私塾里学童的模样拱手,却因胳膊酸痛晃了晃。

赵阿福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脸、磨破的草鞋,还有那只紧紧攥着沙盘、指节发白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饼上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此乃家母晨间所烙,贤弟若不嫌弃,权当充饥。”

黄朝愣住了,看着那带着麦香的饼,又看看赵阿福真诚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摇摇头想把饼推回去:“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非也非也。”赵阿福按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夫子曰‘君子成人之美’,贤弟勤学如此,岂能因饥饿伤了身体?这不是嗟来之食,是同窗之谊。”

他把饼往黄朝手里塞了塞,“李富贵恃强凌弱,本就不合圣人教诲,贤弟莫要因小人而颓丧。待你正式入学,与我一同向夫子请教,定能让他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阳光越升越高,老槐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安慰这个委屈的孩子。

黄朝捏着那半块麦饼,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像刚才偷听到的“有朋自远方来”,突然就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赵阿福,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动与坚定的光芒。然后低下头,用沾了泥土的手指在沙盘里一笔一划地写着——“友”。

沙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把刚才的委屈都埋了进去,只留下这个沉甸甸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