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03:32

回到家时,灶房的土灶还温着,黄母正把刚揉好的面团醒在陶盆里,见两人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的面杖“当啷”掉在案板上:“咋了这是?出啥急事了?”

黄朝攥着沾满盐粒的木片,喉结滚了滚才说清官府催税的事。

黄母听完腿一软,扶住灶台才没倒下,半晌才抹了把脸:“天杀的狗官……”她转身往缸里舀水,“你们俩老实待着,我多蒸些麦饼,村口汉子们守着耗体力,总不能空着肚子硬扛。”

黄朝把木片往桌角一放,搬了张矮凳坐在母亲身边:“我帮您烧火。”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发红,“阿母,我去私塾时夫子讲过,赋税该按收成定,哪有这样强抢的?”

黄母揉面的手顿了顿,叹着气撒上碱面:“夫子讲的是正理,可这世道……”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加快了揉面的力道,面团在案板上被压出深深的纹路,倒是像极了盐田干裂的土埂。

麦饼刚出笼,蒸腾的热气裹着麦香漫了满灶房。黄母将饼子仔细码进竹篮,又往每个饼中间夹了根腌萝卜条,刚要提篮出门,孟珂突然开口:“姨母,我跟您一起去送吧。”

黄母愣了愣,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发:“傻孩子,村口乱糟糟的,你去添什么乱?留下跟朝儿做伴,我去去就回。”她看见孟珂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方才村口的哭喊声定是惊着这孩子了。

孟珂却摇了摇头,眼里闪着急:“我阿父在村口守着,我去看看他是不是还饿着。再说……”他偷瞄了眼黄朝,声音低了些,“我阿母一个人在家,她眼睛看不清,我心里发慌。”

黄母见他坚持,又看了看黄朝,终是点了头:“路上紧跟着我,不许乱跑。送完就赶紧回家,别在风口站着。”她往孟珂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麦饼,“先垫垫,你娘在家肯定也没心思做饭。”

孟珂咬了口饼,咸香的麦味混着萝卜的脆劲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涩得发慌。

路过晒盐场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却见王婶带着几个妇人还在盐堆旁忙碌。

她们挽着裤脚,赤着的双脚陷在泛白的盐土中,手里的木耙一下下翻搅着盐粒,动作虽不如汉子们利落,却格外用力。

白花花的盐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却是全村人攥在手里的活命根本。

“王婶,天晚了咋还不回?”黄母隔着盐田喊了一声。

王婶直起腰抹了把汗,额角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盐末:“这几日日头烈,盐结得快,多翻两遍才干得透。男人们都去村口守着了,家里的活计咱娘们不顶上,难道让盐堆在这儿潮了?”

她挥了挥手里的木耙,铁齿上挂着的盐粒簌簌往下掉,“这盐啊,晒不干就卖不上价,秋冬的粮、孩子的衣,可都指着它们呢。”

旁边的黄林嫂接过话头,手里的木耙没停:“是啊,刚才还见婆婆揣着饼子来给我们送,说让汉子们在村口吃饱,咱娘们在这儿把盐看好,里外都得支棱起来。”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自家盐田的方向,阿父常说他们孟家的盐粒结得最匀,今年本指望多换些粮,请个好大夫给阿母治眼睛的……

到了村口,各家的妇人都提着篮子来送吃食,汉子们正轮流啃着冷硬的干粮,见黄母提着满篮热饼来,纷纷感激的接过。

孟珂一眼就看见父亲站在槐树下搓着冻僵的手,连忙跑过去把饼递上:“阿父,快吃,还是热的。”

孟父接过饼的手在发抖,指节上还沾着泥土和盐末,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粗糙的掌心蹭得孟珂脸颊发痒,话到嘴边只成了一句:“快回吧,这里有我们呢。”

黄母把饼分完,又催着孟珂:“听话,我送你到巷口。”两人往回走时,晚风卷着盐粒吹过来,打在脸上有些疼。

孟珂忽然停下脚步:“姨母,我直接回家了。我娘眼睛不好,夜里看不见东西,没人陪她该害怕了。”他知道黄母想留他住下,可此刻家里的阿母,却比任何珍宝都让他牵挂。

黄母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麦饼塞进他袖袋:“路上小心,到家给你娘热热吃。”看着孟珂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转身回家。

院里,黄朝正借着最后一缕夕阳看书,见母亲回来,连忙起身:“阿母,珂哥儿到家了吗?”

“刚送走,这孩子心细。”黄母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盐田,等你阿耶回来。这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让人带个口信,真是让人揪心。”

黄朝放下书,给母亲递了碗水:“阿耶经验足,定是路上耽搁了,您别担心。”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泛起慌,阿耶去濮州交盐税时说好了半月就回,如今却迟迟不归。

夜里,村口的铜锣声没再响起,只有风掠过盐田的呜咽声顺着窗缝钻进来。

黄朝在月光下写夫子留的习题,笔尖在糙纸上划过,那是孟珂匀给他的纸,总共十八张,说用来交夫子留下的习题。

黄朝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此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倒成了这不安夜里唯一的安稳。

写完作业他就回去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辗转的声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刚蒙蒙亮,黄朝揣了两个麦饼往私塾走。刚到巷口就见孟珂等在那里,两人眼下都带着青黑,一碰面就异口同声:“你没睡好?”

孟珂揉了揉眼睛,声音发哑:“我阿父后半夜才回家歇了片刻,说没动静,但谁也不敢撤,就怕官差趁天亮偷袭。”

私塾里早已没了往日的读书声,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石桌议论,见黄朝两人进来,有人慌忙招手:“珂哥儿!朝哥儿!你们听说了吗?李家坳昨晚被兵丁砸了两家!”

二人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连忙凑上去:“真的假的?”

正说着,门口的竹帘被掀开,李富贵扶着门框踉跄进来,他裤脚沾着泥,胳膊上还有道擦伤,坐下就身边的两个护卫就掏出了一个水袋。

猛灌了半袋水,他才喘着气说:“吓死我了……昨晚官差带着兵丁先去了赵家村,刚要拆赵阿福家的房,赵家村人举着锄头就冲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有人不解地问。

“昨天动静太大了,家父以为乱兵打过来了,派了家丁护我回濮州,结果半路上被赵家村人拦下了!”

李富贵抹了把脸,“你也知道,乱起来最容易冲我们这样的富户,我哪敢睡?就蹲在赵族长家的柴火房里听了半夜。”

“后来呢?”孟珂往前凑了凑,急着追问。

“赵家村人喊着‘要税没有,要命一条’,小池村、王家屯的人听见动静也赶来了!”

李富贵拍着大腿,“兵丁就带了二十来个人,哪见过这阵仗?被锄头砸得抱头鼠窜,连告示都忘在地上了!”

他往窗外望了望,压低声音,“濮州别驾怕把事闹大,今早派人传话,说暂时不收了。赵阿福家昨晚护房时被砸伤了腿,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阿福哥儿没事吧?”黄朝与孟珂关心道。

“我被拦在赵家村时,亲眼见他被兵丁推搡,腿磕在石碾上了!今早来的路上看了,没啥大碍,我给了些药,想来会好的很快。”

李富贵忽然笑起来,“对了,那个管盐泽县的赵二狗,就是总克扣你们盐价的狗吏,昨天被村民追着打,差点掉进井里淹死了!”

“打得好!”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叫好,毕竟这赵二狗在盐泽一带,早就恨得人牙痒痒。

黄朝心里一松,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指缝里还残留着盐粒的涩味。他忽然想起王大伯说的井水,想起盐畦里泛着银光的卤水,又想起昨夜母亲辗转的声响。

“暂时不收,不代表以后不收。”黄朝低声说。然后又握紧拳头,“这盐田是咱们的命,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