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掀开竹帘走进来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几个座位,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书卷往讲台上一放,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今日人不齐,新学暂且不讲,咱们温故知新,讲讲《尚书》里的‘民惟邦本’。”
黄朝心里一动,他前日向夫子借阅《尚书》,刚看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便被催税的事打断,此刻连忙正襟危坐,手里的炭笔在糙纸上轻轻点了点。
夫子走到石桌前,指尖叩了叩桌面:“你们可知,为何‘民为邦本’?”见孩子们都睁着眼睛望他,又道,“就像这盐田,卤水是根,盐粒是果,若没了卤水滋养,盐田便成了废土。国家也一样,百姓便是那卤水,朝廷是那盐畦,若是只知索取不知滋养,再好的盐田也结不出好盐。”
孟珂在一旁撇了撇嘴:“可官差只知道催税,哪管百姓死活?”。
夫子看了他一眼,并未动气,只是拿起手中的书:“《尚书》里说‘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百姓对朝廷,就像草木对水土,你浇灌它便生长,你暴晒它便枯亡。”
他望向窗外盐田的方向,晨光正洒在泛白的田埂上,“百姓为何敢反抗?不是不怕官府,是怕没了田,就没了活路。这世上最烈的火,从来都是被逼出来的。”
孟珂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夫子,那书上说的‘仁政’,真能让官差不抢盐田吗?”
夫子叹了口气,将书卷翻开:“仁政就像好雨,能润麦田,能活井水。可如今这世道,雨来得少,旱得久了,人心自然就躁了。”
他指着书页上的字,“你们记住,不管何时何地,守住民心,比守住田更重要。民心齐了,再旱的天也能等来回春的雨。”
黄朝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手,忽然想起王大伯说井水难缓时的叹息,想起母亲揉面时发红的眼眶,想起昨夜盐田上空呜咽的风声。
他握紧炭笔,在“民不安则国不宁”后面又添了一句:“地为民命,命不可夺。”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盐粒在阳光下闪烁的样子。
私塾里安静下来,只有夫子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盐田风吹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那声音里,藏着孩子们半懂不懂的道理。
时间流逝,因为这一篇夫子讲过了,就只好让大家自行交流讨论,李富贵与孟珂就借着如厕的由头,到外面与黄朝讨论,私塾的槐花刚落,细碎的花瓣铺在窗台上,三人正互背《尚书》里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字音刚落,就见李家的管家气喘吁吁掀帘进来,脸色比纸还白:“朝儿!不好了!你阿耶……你阿耶在曹州被官差抓了!”
“啪”的一声,黄朝手里的木炭与木片掉在地上,炭痕在糙纸上拖出长长的黑印。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阿耶怎么了?他说个把月就回来的!”
管家抹着汗,急得直跺脚:“我也不知详情,是你村的黄宗来报信,怕在私塾喧哗冲撞了夫子,特意让我来叫你。”
黄朝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夫子讲的“民为邦本”全散了,只剩下阿耶临走时揉他头发的触感。他跟着管家往外跑,路过石桌时,孟珂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富贵哥帮我们向夫子说一声!”
刚到私塾门口,就见二叔黄宗背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槐树下,裤脚沾着泥,眼里布满红血丝。“二叔!”黄朝冲过去,声音发颤,“我阿耶到底怎么了?”
黄宗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盐田的土埂:“你阿耶去曹州走盐,被盐铁司的人扣下了!说要按‘私盐律’治罪,轻则杖责致残,重则……重则要流放三千里啊!”
“走私盐?”黄朝愣住了,阿耶是为了凑钱给他交束脩,才敢去碰这掉脑袋的营生!
“快上车!”黄宗拉着他往村口的牛车跑,“你娘在盐田翻晒盐粒时听说了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王阿婆她们正看着,咱们得赶紧回去!”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黄朝的心像被盐粒腌着,又涩又疼。他想起阿耶教他量盐田面积的样子,想起阿耶说“盐田是根,人不能忘了本”,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的哭声。黄朝冲进草屋,见母亲靠在床头,脸色惨白,王阿婆正给她喂水。“阿母!”他扑过去抱住母亲,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都怪我!我不该去读书要纸笔,不该让阿耶为了钱去冒险……”
黄母摸着他的头,泪如雨下:“不怪你,是娘没本事,是这世道逼的……”她咳了两声,抓住黄朝的手,“你阿耶是个硬骨头,可盐铁司的刘大人是赵二狗的靠山,最是贪财,咱们……咱们拿什么救他啊?”
乡亲们闻讯都围了过来,草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孟大叔把家里仅有的两贯钱拍在桌上:“我就这点,先拿着!”王阿婆颤巍巍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几枚碎银子和一串铜钱:“这是老婆子攒给孙儿娶媳妇的,先救黄大哥要紧!”李家坳的张叔也解下腰间的钱袋:“我家还有半袋粮,换了钱也能凑点!”
可大家凑来凑去,桌上的铜钱和碎银加起来还不到十贯。
王阿婆叹着气:“交五十贯赎罪钱才能放人。五十贯啊……咱们全村的余盐卖了也凑不齐!”
黄朝看着桌上零碎的钱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五十贯,对连秋税都交不起的黄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忽然“咚”地跪在乡亲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各位叔伯婶子的恩情,黄朝记在心里!我去曹州,就算是跪,也要把阿耶跪回来!”
“你一个孩子去有什么用?”黄宗拉住他,眼圈发红,“那刘大人油盐不进,见了钱才睁眼!”
黄朝猛地想起什么,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李富贵!李富贵他爹是濮州户曹的庶子,说不定认识盐铁司的人!”他爬起来就要往外跑,“我去私塾找他,求他帮忙!”
黄母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模糊了视线:“朝儿,那是官宦人家,能帮咱们吗?”
“总得试试!”黄朝攥紧拳头,指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阿耶说过,盐田的卤水再难引,也得想法子引;人再难,也不能认命!”他抓起桌上的钱袋塞进怀里,“二叔,陪我去私塾!”
阳光透过草屋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黄朝倔强的脸上。阿母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绝望,似乎被这股少年人的执拗,悄悄破开了一道缝。
黄母抹了把泪:“好孩子,路上小心!我们在村里守着,等你消息!”
牛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轮碾过的土路上,不仅有盐粒的涩,还有少年人不肯低头的犟。黄朝望着远处盐田的方向,在心里默念:阿耶,等着我,我一定救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