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似乎比江南更冷。
这三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傅青崖动用了师门在文物局的关系,为她伪造了一份临时特派文书,连印章都是从旧档案扫描复刻的。
“这玩意儿经不起深查,”他在加密频道里警告,“最多撑七十二小时。”
老宅的监控布局图是林姨娘三个月前冒险传出来的,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次换岗时间,都写在一张褪色的餐巾纸上。
她把这张纸贴身藏着,像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火种。
三天后,一辆挂着“京城民俗文化研究院”牌照的公务车,平稳地停在了司家老宅门前。
司云锦以非遗项目普查专员的身份,手持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官方文件,神情淡漠地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老管家见到她,
“按规定,我们需要对所有历史超过五十年的建筑结构,特别是传统手工艺相关的旧址进行备案。”司云锦语调平稳,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这栋华丽而冰冷的牢笼,“我记得,东厢那边的偏院,以前好像是祖辈的绣房?”
老管家面露难色,支吾道:“大小姐……那边已经荒废很久了,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正因为荒废,才具有原始研究价值。”司云锦不为所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皮革与指尖相触的瞬间传来一丝凉意,仿佛提醒她此刻正踏入一场无声的审判。
手套扣紧时发出细微的“啪”一声,在寂静的门前格外清晰。
在官方身份的压力下,老管家不敢再阻拦。
一行人穿过主宅,脚下是打磨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碎金般的光晕,每一步都踏出清脆回响,像是命运被踩在脚底。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薰的甜腻气味,与记忆中那场屈辱的审判日如出一辙。
直到转入东厢偏院,温度骤降。
腐朽木梁散发出潮湿霉味,混杂着墙角残存的樟脑气息,鼻腔一阵刺痒;冷风从破窗缝隙钻入,拂过脖颈,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司云锦径直走向自己曾住过的房间,指尖抚过斑驳墙面,触到一块略显松动的砖石。
她轻轻一按,指腹感受到机关弹起的微弱阻力。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如同钥匙拨动时光之锁,地面上一块与周围地板严丝合缝的木板微微弹起一角。
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下面是通往未知的石阶。
两名“同事”立刻上前警戒,强光手电刺破黑暗,光束中尘埃翻滚如星河流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尘封的气息——干涩、厚重,夹杂着朽木与丝线受潮后特有的微酸味道。
“你们在上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司云锦低声吩咐,声音在空荡的屋内激起轻微回音。
她提着应急灯,金属灯柄冰凉硌手,顺着石阶一步步下行,脚步声被四壁吸尽,唯有鞋跟敲击石阶的“嗒、嗒”声,像心跳般规律而沉重。
地窖不大,陈设简陋,与司家豪奢格格不入。
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蒙尘的绣架,指尖掠过横梁,留下浅浅指痕;角落里那只雕花樟木箱泛着幽暗光泽,触手温润,似有余温未散。
墙边几卷泛黄图纸受潮卷曲,边缘脆硬,稍一碰触便簌簌作响。
这里不像是储藏室,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封存的秘密工作室。
司云锦的心跳莫名加速,胸腔里鼓动的声音几乎盖过耳畔的寂静。
她将那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金属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旋即缓缓转动。
“咔嚓”——清脆的开锁声在死寂中炸开,仿佛叩开了三十年的光阴。
箱盖掀开,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的丝线、几本手抄册子,和最上面一本用蓝色绸缎包裹的厚重手稿。
她颤抖着手解开绸缎,布料摩擦掌心,柔滑中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粝感。
封面上,是几个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字——《云锦遗技录》。
她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只在母亲遗物照片上见过的字迹,如惊雷般劈入她的眼帘:
“吾女云锦,生具织魂通神之质,天赋异禀。然福祸相依,若逢乱局,家宅不宁,可依此录所载之‘九宫逆引图’,破煞归元,重定乾坤。”
吾女云锦!
司云锦的眼眶瞬间滚烫,呼吸一窒,喉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
原来母亲早就给她取好了名字,原来母亲知道她的天赋!
她不是被家族厌弃的废柴,而是母亲寄予厚望的珍宝!
她强忍着泪意,迫不及待地翻到书中夹着的那张独立图纸。
当那张巨大的、用朱砂和金粉绘制的繁复阵图完全展开时,纸面反射出暗红色微光,映得她瞳孔收缩。
指尖划过那些精细线条,能感受到墨迹凸起的质感,尤其是中心那个宛如凤凰泣血的符文,凹陷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祭祀用的丹砂粉末,微微发烫。
这……这分明就是她呕心沥血推演出的“反织局”的完整版和终极版!
她那些零散的、依靠直觉拼凑的能量回路,在这张“九宫逆引图”上被清晰标注、完善,形成了一个逻辑缜密、威力无穷的绝杀之阵。
思路,竟惊人地一致!
原来,她不是在孤军奋战。
母亲早已在三十年前,就为她准备好了最锋利的武器。
她继续在箱中翻找,在绣架夹层里发现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蜡封碎裂时发出细微脆响,鼻尖掠过一丝陈旧松香。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林氏谨启。
是林姨娘!
司云锦立刻拆开,里面是一封长长的忏悔书,以及一本薄薄的账册。
“云锦小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或许已远走他乡。请原谅我的懦弱,当年我没能救下你母亲,更没能阻止他们将刚出生的你送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年偷偷记下司家运势的变化,藏于此处,等你回来……”
她翻开账册,纸页脆薄,翻动时发出枯叶般的沙沙声。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过去三年,司家每一笔重大生意成交日,苏婉儿每一次获奖、每一个重要代言官宣日。
而在每一个日期后面,都用红笔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词——“献祭仪式”,后面还跟着具体的时间点。
她一页页翻过去,每一笔记录,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剜着她的心。
直到她翻到三年前的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九月十六,夫人病危。同日,强行催动阵法,为苏小姐祈福冲刺金凤奖。献祭仪式:安排云锦小姐参加礼仪课,途中制造车祸,取其‘惊魂煞’为引。”
司云锦的脑子像被炸开一般,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仿佛响起那天轮胎打滑的尖锐摩擦声、玻璃爆裂的脆响、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的凄厉呼啸……
原来如此!
原来她那场差点要了命的车祸,她母亲的死,苏婉儿的第一个影后奖杯,竟然发生在同一天!
她的生死,她母亲的性命,都只是为了给那个冒牌货铺路的垫脚石!
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寒气从四肢百骸涌起,她死死攥着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压痕。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司云锦瞬间回神,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她迅速熄灭应急灯,黑暗刹那吞噬一切,只有头顶地板缝隙透下的几缕微光,在尘埃中拉出斜斜的光柱。
她闪身躲进绣架与墙壁形成的阴影死角,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凝滞。
她听见周玄真阴冷沙哑的声音:“那丫头果然来过了。这里的气场被触动了,她拿走了《云锦遗技录》。”
“大师,那怎么办?”一个黑衣人问。
“慌什么!”周玄真冷笑,“我早就料到了。老太太以为把这里封死就万事大吉,却不知,这本身就是‘养煞’的一环。让她拿,让她看,让她知道得更多!”
“为什么?”另一人费解。
“你们不懂,”周玄真的声音里透着残忍快意,“这世间万物,皆有‘反噬律’。她知道的越多,与这阵法的因果纠缠就越深。等她知道了一切,以为能逆天改命的时候,那滔天的怨气和因果,就会化为最强的反噬,将她彻底吞没,连神魂都剩不下!到时候,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个蕴含着两代织魂天才所有灵蕴的、最完美的‘气运容器’!”
三人悄然离去,地窖重归死寂。
司云锦在黑暗中久久未动,身体冰冷,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好一个“反噬律”!
好一个恶毒的连环计!
敌人不是怕她逃,也不是怕她反抗,而是怕她懂的不够多!
他们正张着一张巨网,等着她带着满腔仇恨与觉醒的力量,一头撞进去,自我毁灭。
她缓缓走出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
她记得养母曾说过:“真正的织魂者,不仅能看见经纬,更能读懂万物背后的‘纹命’。”
她拿出手机,将《云锦遗技录》、账册、信件,一页不漏地全部高清拍摄,图像在屏幕上闪烁着冷光;随后打包加密,动作冷静如手术刀切割。
所有原件小心翼翼装入事先备好的特制防水袋,密封时发出轻微的“嘶”声。
回到地面,她借口去邮局寄送“采样资料”,特意选了三家不同快递,将同一份资料分三次寄出,其中两份是诱饵。
返程的高铁上,窗外夜色浓稠,灯光飞逝如流星。
她接到了林姨娘的电话,信号很差,电流杂音断续撕扯着话语:“孩子……我……我明天就要‘退休’回乡了……箱子里的东西,你看到了吧……有些事,我不能再说了,你要……自己保重……”
她说“退休”,可司云锦知道,那是他们清理知情者的黑话。
“谢谢您,林姨娘。”她对着电话,轻声而郑重地说,“您也是我的家人。”
挂断十分钟后再拨,号码已是永久关机。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即将掀起风暴的深海。
当晚,司云锦回到了江南小镇的工作室。
灯焰摇曳,映在墙上如同舞动的凤凰影,仿佛母亲在看着她落笔。
她点亮一盏长明灯,将母亲留下的《云锦遗技录》与养母传下的《织魂全诀》并排放置在织机前的长案上。
两本奇书,一位生母的血脉遗赠,一位养母的倾囊相授,在灯火下交相辉映,仿佛完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交接。
她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最锋利的笔触写下三行字:
一、三个月内,以血为引,复原失传贡缎“双凤朝阳”,破其根基。
二、以此作为品,申请国家级非遗青年代表作最高评审,正我之名。
三、向世界宣告:云锦,不止是遗产,更是武器!
织机,被缓缓推动。
她坐于机前,深吸一口气,第一梭投出。
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宛如流星坠入人间,撕裂了沉沉的黑夜。
她望着那一道光,嘴角微扬,低声自语:“奶奶,你说我是祭品?可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牺牲品,还不一定呢。”
深夜,司云锦将那张承载着母亲心血与仇恨的《九宫逆引图》在灯下完全展开,她那双能洞察万物纹理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阵图最核心的那个点,一个从未在任何典籍中出现过的、宛如凤凰泣血的诡异符文。
夜更深了,窗外雨起。
江南的湿冷渗进骨头,但她不再颤抖。
第一匹缎子才织了不到三寸,金线已在暗处隐隐发亮,像是蛰伏的龙鳞,正等待腾空那一瞬。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谁先出手,而是谁,活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