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那几句话,像一记炸雷,在赵大勇和刘美玉的头顶轰然炸响。 刘美玉整个人都僵在了赵大勇的怀里,血瞬间冷了下去。
王国富。
他回来了。
不是传言,不是骗局,这次是真回来了。
村口很快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向来只见过活人咽气,这死了两年的人复活,可是头一遭的新鲜。
赵大勇高大的身躯护着刘美玉挤进人群,一股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一眼,刘美玉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破旧轮椅上的男人。
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腿空荡荡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蜡黄的脸色,乱糟糟的胡茬,还有一双浑浊的、透着一股子无赖与算计的眼睛。
散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霉味,混着廉价烟草的酸气,让人闻了就想吐。
王国富边上还戳着一个女人,挺着个西瓜一样大的肚子,眼瞧着要生了。
那女人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脸的刻薄相,正是曹美英。
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撑着后腰,唾沫星子横飞地对着围观的村民哭天抢地。
“大伙儿都来给评评理啊,我男人在矿上干活,差点把命都丢了。”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刘美玉这婆娘倒好,自己作威作福不说,还背着男人偷汉子,过得比谁都快活呐。”
正说着,王国富的眼滴溜溜瞄着人群,很快他就发现了刘美玉。确认的一瞬间,他眼睛都直了。
两年不见,刘美玉这小娘们竟然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那小脸蛋白得能掐出水,那细腰身被的确良衬衫勾着,鼓鼓囊囊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这身段,比当年刚结婚的时候还要勾魂摄魄。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这个身材走样、满脸黄褐斑的曹美英,心里那仅存的一丝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肚子的火热和精明的算计。
去年矿难那点赔偿款早就被他和曹美英挥霍一空,不然他也不会腆着老脸回这个穷山沟。
本来还发愁怎么把刘美玉这头不花钱的老黄牛给哄回来,伺候他们两口子和即将出世的娃。
现在看来,这买卖,简直划算到了天上。
“美玉,你过来了。”
王国富立刻换上一副虚弱又深情的嘴脸,朝着刘美玉伸出那只还算干净的手。
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冒着淫光。
“还是原配好,贴心,这婆娘怀着孕,碰都不能碰一下。”
“你今晚就过来伺候我,咱俩关上门,好好说说贴心话。”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露出了鄙夷又看好戏的神色。
刘美玉看着这个让她守了两年活寡,背负了两年骂名的男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连自己老娘的下落问都不问的畜生,她连一个字都懒得跟他说。
赵大勇往前踏出一步,将刘美玉完全挡在身后,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滚。”
话音未落,王国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曹美英见状,立刻炸了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右手撑着肚子,左手指着刘美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男人还没死呢,就敢在外面偷汉子,不守妇道的东西。”
“我告诉你,只要你们一天没办手续,你就是他王家的人,你赚的钱,你住的房,都是我男人王国富的。”
她这话,明着骂刘美玉,实则是说给赵大勇听的。
赵大勇冷笑一声,顺手从凑热闹的张屠夫手里夺过那把还在往下滴着猪血的刀。
“你给我听好了。房,是我的。”
“钱,是我的。”
“人,也是我的。”
最后,他那双浸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落在了轮椅上脸色发白的王国富身上。
“你,又算哪根葱?”
赵大勇身上那股子刚跟人动完手的血腥气和浓烈的杀气,还没散尽。
王国富被他那眼神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一个残废,是弱者,这是他最大的本钱。
于是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王国富用那只好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轮椅上滚了下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杀人啦,杀人啦,奸夫淫妇要谋杀亲夫啦。”
他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那条断腿,一边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父老乡亲们,你们评评理,我好不容易从矿难活着回来,这俩人就要把我逼死啊,天理何在啊。”
他这么一闹,风向立刻就变了。
村支书的大爷,村里最爱讲规矩的范老头站了出来,捻着山羊胡,开始和稀泥。
“大勇啊,这事儿,是你不对,不管怎么说,人家才是正经夫妻嘛。”
“美玉啊,你也真是的,国富当年是不对,可他现在都这样了,你当媳妇的,就该讲点良心。”
一个老婆子也跟着附和:“是啊,闺女,咱们这儿的规矩,只有丧偶,哪有离婚的,你就忍忍吧,好歹夫妻一场。”
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刘美玉听得头疼。
看着地上那个撒泼耍赖的王国富,又看看周围那些劝她“讲良心”的乡亲。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良心?
她在王家当牛做马的时候,谁跟她讲过良心?
她被朱爱花三百块钱卖掉的时候,谁又跟她讲过良心?
凭什么,到头来,要被道德绑架的,永远都是她?
刘美玉猛地推开赵大勇护着她的手臂,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跑出人群。
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是赵大勇之前从派出所弄来的,朱爱花那张卖身契的复印件。
她冲到人群中央,把那张纸高高举起来,大声喊着。
“都给我看清楚了。”
“我刘美玉,早就被朱爱花用三百块钱,白纸黑字卖给了赵大勇。”
“我现在跟他王家没有半分关系,更不欠他王国富任何东西。”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纸。
躺在地上撒泼的王国富也傻眼了。
他没想到,他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娘,竟然会干出这种蠢事来。
王国富本来就不占理,现在刘美玉还有证据,风向立刻变了。
王国富眼瞧着没法得逞,忽然闪过一丝阴翳的笑意。
他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胡乱蹭了蹭身上的土,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相,看得人牙根痒痒。
“卖身契?”
“我的好美玉啊,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的是婚姻法,买卖人口,那可是违法的。这张纸,到了派出所,就是一张废纸。”
他顿了顿,转向了一旁脸色铁青的赵大勇。
“但是呢,你跟这个奸夫睡在一张炕上,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刘美玉,我给你两条路选。”
“要么,你今晚就乖乖滚回来,伺候我和美英,咱们仨好好过日子。”
“要么……”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我就去县里公安局告他赵大勇强奸民女,流氓罪是个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老子让他吃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