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雪不会来了。”
林未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窗外是罕见的晴朗冬夜,距离天气预报中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过去两周,气温开始回暖。
她坐在铺满地板的手工材料中间——剪刀、胶水、星空图纸,还有那台终于彻底罢工的投影灯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半年她跑遍电子市场,试图找到匹配的零件,却连厂家都早已停产。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天气APP的界面。
今年冬天的降雪记录停在六场,后面跟着一长串晴天图标。
“你骗人。”她对着拆坏的灯壳说,“根本没有第七场雪。”
空气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半年她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仿佛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带着狡黠的笑容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反驳:“急什么,说不定明天就下呢?”
但明天永远不会来了。
她拿起床头那本《小王子》,书页里夹着的红绳突然断裂。
细细的棉线散落在膝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这种细小的崩坏最近经常发生,他送的钢笔漏水,一起买的耳机接触不良,连存着他照片的旧手机也频繁死机。
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该放下了。
凌晨三点,她突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陆见星站在一片极光里朝她招手,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雪,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打开窗,夜空清澈得能看见银河,唯独没有雪。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很久没登录的校园论坛。
输入“陆见星 极光”的关键词后,跳出来一个被埋没的帖子。
发帖时间是去年他住院前,标题是《有人想组队去漠河看极光吗?》,正文只有一行字:“听说12月24日有极光爆发,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下面零星的回复都是调侃或拒绝。
只有第7楼是他自己的小号:“算了,当我没说。”
林未雪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今天是12月23日。
她翻出他留下的铁盒,倒出所有纸雪花。
在盒底发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漠河某青年旅舍的预订记录,日期正是去年今天,入住人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预订状态是“已取消”。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她打开购票APP,最近一班去漠河的火车在五小时后出发。
“最后一次。”她对着空气说,“如果看不到,就真的算了。”
简单收拾行李时,她把他送的每样小东西都塞进背包:断掉的红绳,写满笔记的小王子,甚至那台拆坏的投影灯,像是要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
火车开动时,她给陆见星妈妈发了条消息:「阿姨,我出门散心,三天后回。」
对方很快回复:「注意安全,他书桌抽屉底层有东西给你,回来记得拿。」
列车向北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雪原。
她翻开那本《小王子》,在第7章发现一行铅笔写的批注:“等极光的时候,要记得许愿。”
是他的字迹。
漠河比想象中更冷,她按图索骥找到那家青年旅舍,老板听说她是陆见星的朋友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裹。
“那小子去年寄存在这的,说如果今年今天有人来问极光,就交给她。”
包裹里是两副手套,一厚一薄,厚的那个夹层鼓鼓囊囊。
她拆开线头,里面藏着一张字条:
「就知道你会来,第七场雪在等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忍着剧痛写的。
当晚的极光观测点人山人海,她按攻略爬到最高的山坡,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架起相机。
直到人群开始散去,夜空依然只有繁星。
“果然没有。”她对着手套说话,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收拾三脚架时,一片冰凉突然落在鼻尖。
她抬头,看见细碎的雪花从夜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变成铺天盖地的雪幕。
天气预报没有说今晚会下雪。
她愣神的功夫,天际突然泛起绿光。
极光如同苏醒的巨龙,在雪幕后方舒展开绚烂的光带。
绿色、紫色、粉色的光晕交织成流动的瀑布,与漫天飞雪共同照亮了整个夜空。
是雪幕极光——气象学上罕见的自然现象。
林未雪忘记拍照,只是呆呆望着天空。
雪落在睫毛上也不眨,直到视线完全模糊。
她想起《小王子》里的批注,想起他说的最后一次机会,想起纸雪花和坏掉的投影灯。
原来他早就计算好一切。
“看到了。”她对着纷飞的大雪说,“第七场雪。”
回到旅馆时,手机收到陆见星妈妈发来的照片。
是他书桌抽屉里的东西,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她站在极光下的背影。
右下角写着日期:去年确诊那天。
附言写着:「他说要提前给你准备成年礼物。」
林未雪把画贴在旅馆斑驳的墙面上,旁边是那台彻底报废的投影灯。
极光已经消散,雪还在下。
她打开窗,让雪花飘进来落在灯壳上。
“生日快乐。”她对自己说。
明天她就十八岁了。
而某个说谎成性的家伙,欠她的极光终于以这种方式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