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7:51:34

通风管道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粘稠如墨,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希望。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因触碰伤口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证明着这支渺小的队伍还在绝望中蠕动。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铁锈、灰尘、陈年积垢以及从下方隐隐透上的、那股来自“圣所”的、令人作呕的腐殖质与腐败体液混合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毒气。

林墨跟在队伍最后,每向前爬行一寸,小腿的伤口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陈启明坠入根须地狱前那声决绝的怒吼,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不断在他耳边回响。那个宽厚、坚定、总能在绝境中带来力量的身影消失了,留下的空虚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死死咬着牙,指甲因用力抠刮着粗糙的管壁而破裂渗血,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的崩溃。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老陈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白白浪费。

陆染在前方探路,他的动作像猫一样轻灵而警惕。匕首始终握在手中,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侧耳倾听,都透着顶尖猎食者的本能。他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或许是因为见惯了死亡,或许是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在了那副冷漠的面具之下。但他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将致命的箭矢射向任何出现的威胁。陈启明的死,显然也深深刺激了他,只是表现方式与林墨不同。他的世界里,生存是唯一的准则,情感是奢侈品,更是累赘。

夹在中间的老齐、阿杰和胖子,则是纯粹的恐惧驱使。他们像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们浑身一颤。老齐的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前面的陆染和林墨,又或者看向精神恍惚、几乎是被半推半拖着前进的张姐,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阿杰嘴里一直无声地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胖子则只是喘着粗气,肥胖的身体在这种环境中是巨大的负担,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

张姐仿佛变成了一具空壳。小雯的诡异变化和最终被根须吞没的景象,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支柱。她目光空洞,任由老齐和胖子架着胳膊前进,偶尔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呓语,内容大多是关于小雯的。

绝望是唯一的通行证,在这无尽的黑暗管道中蔓延。

不知爬行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好几个小时,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前方再次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和之前他们选择避开嗡鸣声的岔路类似,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陆染停下,示意众人安静。他仔细感受着两条管道的气流和声音。

向左的管道,气流相对平稳,但隐约能听到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漏水。向右的管道,气流更微弱,但似乎……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很轻,若有若无。

“走哪边?”陆染回头,压低声音问林墨。在这种需要判断的时刻,他下意识地寻求这个冷静建筑师的看法。

林墨忍着伤痛和疲惫,集中精神分析:“滴水声可能意味着有水源,但也可能意味着管道破损、潮湿,甚至连接着废弃的储水设施,不安全。那个金属摩擦声……太规律了,不像是自然现象,可能是机械,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某种东西造成的。”

他的话让老齐三人脸色更加苍白。阿杰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都是死路!我们完了!早知道还不如留在中庭……”

“闭嘴!”陆染低喝,眼神凶厉地瞪了阿杰一眼,“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阿杰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陆染看向林墨:“你决定。”他将选择权交给了林墨,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信任。

林墨看着两条黑洞洞的管道,仿佛看到了命运的分叉口。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将他们引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他回想起之前避开嗡鸣声的选择,让他们找到了中庭,虽然结果悲惨,但至少暂时活了下来。这一次……

“向左。”林墨最终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水。而且,规律的异响比完全未知的寂静可能更危险。”他倾向于先解决最迫切的生存需求——水。他的水壶早已见底,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陆染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好,就向左。都跟紧,保持安静。”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左侧管道时,一直沉默的老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等等……右边……我好像……有点印象……”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齐脸上露出回忆和不确定的神色:“以前……我跟赵……跟赵庚下来探查过几次,好像有一次,走到很深处,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赵庚说那边靠近医院的旧发电机组区域,但早就废弃了……不过,他当时不让我们靠近,说那边……不太平。”

“不太平?”陆染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具体……”老齐眼神闪烁,“他就说以前有弟兄好奇过去,再也没回来……说那边有‘脏东西’。”

“脏东西?”阿杰声音发颤,“比下面那些根须还脏吗?”

老齐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这下,选择变得更加艰难了。左边是未知的水源和潜在危险,右边是可能存在的旧发电机组(或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比如工具?电池?),但伴随着“脏东西”的恐怖传说。

陆染看向林墨,意思是决定不变?

林墨深吸一口气,潮湿霉烂的空气让他肺部不适。“还是向左。‘脏东西’的说法太模糊,风险不可控。水源是确定的急需品。”他坚持自己的判断。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优先解决最明确的生存需求是理性选择。

陆染没再说什么,转身钻入了左侧管道。其他人只好跟上。老齐在进入管道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黑暗通道,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向左的管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中的潮湿感越来越重,那股霉味也变得更加浓郁。“滴答”声也越来越清晰。这似乎印证了林墨关于水源和破损的判断。

爬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类似应急灯的微弱光芒,从管道下方的一个较大缺口透上来。

陆染示意大家停下,他小心翼翼地爬到缺口边缘,向下窥探。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垂直通风井或者电梯井的底部。井壁布满了锈蚀的扶梯和粗大的管道。井底似乎有积水,深度不明,水色黝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那“滴答”声正是从井壁某处渗出的水珠滴落水面发出的。惨绿色的光芒来自于井壁上几个残破的、似乎还在勉强工作的应急照明灯。

更重要的是,在井底的积水中,似乎漂浮着一些……东西。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轮廓像是破损的家具、设备,甚至……有类似人形的模糊影子!

“下面是什么?”林墨在后面低声问。

“一个废弃的竖井,底部有积水。”陆染简短的汇报,“没看到明显的威胁,但感觉不好。”

“水!下面有水!”胖子听到“积水”,眼睛一亮,舔着干裂的嘴唇就要往前挤。

“不想死就闭嘴!”陆染回头低吼,眼神中的杀气让胖子瞬间僵住。

陆染仔细观察着井壁,发现有一道锈蚀的金属维修梯可以通向下方的平台。“我下去看看,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能取水的地方。你们在上面等着,保持警戒。”

这很冒险,但似乎是唯一的选择。总不能一直在这管道里爬到死。

陆染将匕首咬在口中,身手敏捷地攀着维修梯,向下爬去。他的动作极其轻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管道上的众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只有那惨绿的光晕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井下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持续的水滴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下方的黑暗中传来陆染一声压抑的低呼,紧接着是“噗通”一声落水声!

“老陆!”林墨心头一紧,忍不住喊出声。

下面传来一阵混乱的扑腾声,还有陆染压抑的咒骂。过了一会儿,声音平息,陆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狼狈和恼怒:“妈的!梯子锈断了!我没事,下面水不深,刚到膝盖。”

众人松了口气。

“下面情况怎么样?”林墨赶紧问。

“有个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陆染的声音在井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水里……漂着些垃圾和……几具骨头,死了有些年头了。”

骸骨的存在让气氛更加阴森。

“能找到取水的地方吗?”林墨最关心这个。

下面沉默了片刻,传来陆染舀水的声音,然后是呕吐声。“呸!这水臭了!不能喝!”

希望破灭。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源,竟然是无法饮用的污水。

就在这时,一直精神恍惚的张姐,不知何时爬到了缺口边缘,痴痴地看着井底那惨绿的光,喃喃道:“小雯……是绿光……小雯喜欢绿色……”说着,她竟然身体前倾,就要往下跳!

“拦住她!”林墨魂飞魄散,想扑过去,但伤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幸好旁边的老齐和胖子一直离得不远,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张姐的衣服,奋力将她拖了回来。张姐开始剧烈挣扎,发出非人的哭嚎。

下面的陆染被上面的动静惊动:“上面怎么回事?”

“张姐要跳井!”林墨一边帮忙按住挣扎的张姐,一边向下喊。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井壁对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上面的哭嚎声惊动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沙沙”声,在水滴声的掩护下,悄然响起。

林墨的听觉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异常敏锐,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井对面的黑暗。

就在那惨绿色应急灯光芒勉强照亮的边缘,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正顺着井壁,缓缓地向上蔓延!那是由无数拳头大小、长着细长节肢、甲壳闪烁着油腻黑光的变异蟑螂组成的虫潮!

它们的复眼在绿光下反射出点点嗜血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繁星,却是死亡的星辰!

“虫……虫子!好多虫子!”阿杰第一个看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仿佛被这声尖叫刺激,那片黑色的虫潮瞬间加速,如同沸腾的沥青,朝着管道缺口的方向涌来!那“沙沙”声瞬间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快拉我上去!”井下的陆染也看到了逼近的虫潮,厉声大吼!

刚刚经历同伴牺牲、水源希望破灭、队员精神崩溃的团队,瞬间陷入了新的、更加密集和恐怖的死亡危机之中!在这绝望的深渊之井,他们能否逃过这虫海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