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20:08:54

古玩市场西街37号的门脸窄得像个刀疤。

陈渡在巷口下了出租,没走正街,绕到后面的防火巷。巷子里堆着废弃的蜂窝煤炉子和破竹椅,墙角青苔厚得能踩出水来。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环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是开的,虚挂在门鼻上。

他推门进去。

门内是个小天井,约莫十平米,三面是墙,一面通向前铺。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陶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浮着睡莲。缸沿上搭着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褂子,还在滴水。

“进来吧,门带上。”

声音从前铺传来。陈渡穿过天井,掀开一道蓝布门帘。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不是没开灯,而是所有的光源都被刻意调暗了——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在柜台上,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墙角的博古架上点着几盏小油灯,灯焰如豆;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八角宫灯,但没通电,里面插着蜡烛。

老碑王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他比陈渡记忆里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白里,瞳孔却异常清亮,此刻正盯着陈渡身后。

“官家的人没跟来吧?”

“应该没有。”陈渡说,“沈青简让我来的。”

“我知道。”老碑王咳嗽了两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里面的褐色液体,“他比你早到一刻钟,在后院等着。不过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走到陈渡面前,伸出枯瘦的手:“铜钱给我看看。”

陈渡摘下脖子上的红绳。洪武通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道裂纹从“宝”字一直延伸到边缘,几乎要将铜钱一分为二。

老碑王接过铜钱,没看,而是直接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足足过了一分钟。

当他再睁眼时,脸色更灰败了:“七年。”

“什么七年?”

“裂纹到边,还有七年。”老碑王把铜钱还给陈渡,“你爷爷当年给我看的时候,裂纹只有米粒长。三十多年,它自己长了这么长。”

陈渡重新戴上铜钱:“所以……七年之后会怎样?”

“契限到,债主上门。”老碑王转身往后院走,“来吧,有些东西该让你知道了。”

后院比前铺大得多,是个带顶棚的院子,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旧物——陶罐、瓷碗、木雕、铜器,还有成捆的字画和线装书。空气里有灰尘、霉味,以及一种陈渡说不清的、类似寺庙里香火混合檀香的气息。

沈青简站在院子中央的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手札。他抬头看见陈渡,点了点头,没说话。

“坐。”老碑王指了指桌旁的条凳。

陈渡坐下,目光落在手札上。纸是宣纸,已经脆得发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字是毛笔小楷,墨色深黑,笔锋遒劲。

扉页上写着:

陈氏走阴录·明义手记

“你爷爷留下来的。”老碑王在对面坐下,点燃一杆旱烟,“七九年冬,他来找我,说这东西不能留在家,托我保管。还说了句话:‘等阿渡脖子上的钱裂到边,就把这个给他看。’”

陈渡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1975年3月,内容很简短:

今日又梦回祠堂。先祖玄礼公跪于堂前,执笔泣血,立九幽契。余立于其后,见契纸泛黄,字字如刀。醒时心口剧痛,视铜钱,裂纹新添一分。知大限将近。

他快速往后翻。

大多是类似的记录——梦境、铜钱裂纹的变化、身体的不适。偶尔有几条提到具体事件:

76年8月,城西李姓人家请送阴信。至其家,见亡者魂魄被黑线缠绕,问之,言生前曾收‘九幽钱’一枚。余未敢接此活。

77年冬,于旧货市见一铜镜,背刻奈何桥图。触之,镜中现先祖面容,口唇开合,似有所言。然余听不清。归后病三日。

78年秋,裂纹过铜钱之半。夜夜闻敲窗声,开窗不见人,唯见地上水渍,形如脚印。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像是眼泪滴在上面。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79年11月17日。

这一页没有日记,只有一幅图。

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建筑平面图。方形的院子,四面有房,中间有天井。图旁标注着:

羊角巷13号,陈氏祠堂旧址

契藏于东厢房北墙夹层,砖上有△刻痕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几乎看不清:

取契需三人:持钱者、掌眼人、破局手。缺一不可。

陈渡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爷爷留下的最后线索。”老碑王吐出一口烟,“九幽契的原始文书,就藏在你们陈家老祠堂的墙里。但要取出来,得三个人一起。”

“哪三个人?”

“持钱者,就是你,戴洪武通宝的。”老碑王指了指陈渡,又指了指沈青简,“掌眼人,是懂机关、能辨真伪的。这位官家的小哥,我看行。”

沈青简推了推眼镜:“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这个‘九幽会’到底是什么组织?契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为什么陈家七代人都会被卷进去?”

老碑王沉默了一会儿,敲掉烟灰:“我知道的也不全,都是你爷爷零碎告诉我的。他说,九幽会不是阳间的组织,也不是阴间的衙门。它是……中间的东西。”

“中间?”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前尘尽忘,再入轮回。这是规矩。”老碑王又点了一锅烟,“但有些魂,过不了桥。有的是执念太深,有的是罪孽太重,有的是被人用术法扣住了。这些魂在阳间游荡,成了孤魂野鬼;在阴间又没名册,成了黑户。时间长了,就聚在一处,自称‘九幽’。”

陈渡皱眉:“一群孤魂野鬼,能有多大能耐?”

“单个是不行。”老碑王说,“但要是成千上万呢?而且他们里头,有不少是懂术法的——生前就是道士、和尚、巫师,或者你们这样的走阴人。死了之后,没了肉身的限制,有些能耐反而更大了。”

沈青简快速记录:“所以九幽会是一个由滞留魂魄组成的非法组织。他们通过契约控制活人,目的是什么?”

“两个目的。”老碑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替身。有些魂想入轮回,但名册上没名字,进不去。就得找个活人‘换命’,把对方的阳寿、福报、甚至肉身夺过来,顶着自己的名头去投胎。”

“第二呢?”

“不想入轮回的。”老碑王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魂,觉得当鬼比当人自在。但他们需要‘供奉’——香火、血食、愿力。这些东西阳间才有,所以他们得在阳间有代理人,帮他们收集。”

陈渡想起骨灰盒里的九幽通宝:“那些铜钱……”

“是凭证,也是枷锁。”老碑王说,“收了九幽钱,就等于签了契。钱在谁手里,契就跟着谁。你陈家的先祖陈玄礼,当年就是收了一枚九幽钱,才立下那个七代之契。”

“契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老碑王翻开手札的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你爷爷没写全,但我听他念叨过。大概是:陈家七代男丁,代九幽会行‘走阴送渡’之事。每代人需完成九十九桩‘阴差’,每桩差事,九幽会抽三成‘香火’。七代期满,契约解除,陈家后人可获自由。”

“如果完不成呢?”

“完不成,或者中间血脉断绝……”老碑王顿了顿,“立契人的魂魄归九幽会所有,永世为役,不得超生。”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陈渡盯着手札上的图:“所以我爷爷,我爹,还有之前的先祖,都是在给九幽会打工?”

“可以这么说。”老碑王叹气,“而且这活不好干。送阴信、渡怨魂、镇邪祟……哪一件不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你爹就是接了一桩棘手的活儿,折在里头了。那年你才三岁。”

陈渡对父亲几乎没印象。只记得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很模糊的、把他举高高的记忆。

“那我爷爷为什么要把契约藏起来?为什么不毁了它?”

“毁不掉。”老碑王摇头,“契纸只是形式,真正的契约烙在血脉里。你就算烧了纸,裂了钱,只要陈家还有男丁活着,债就还在。藏起来,是为了不让九幽会轻易找到——他们虽然知道有这份契,但具体内容、藏在哪里,只有立契人和履约人知道。”

沈青简突然开口:“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九幽会想收回契约,或者至少确认契约还在,好继续控制陈渡这个第七代履约人。而陈渡需要在七年内,找到破解契约的方法。”

“或者完成九十九桩阴差。”老碑王说,“但你爷爷那代只完成了六十七桩,你爹……一桩都没做成。差得远呢。”

陈渡算了算:“那我得在七年内做三十二桩?”

“是剩下的所有。”老碑王纠正,“九十九桩是总数,不管你爷爷做了多少,剩下的都得你来补。而且越往后,差事越难——九幽会不会让你轻松完成的。”

沈青简合上笔记本:“破解契约的方法呢?除了完成差事,还有别的路吗?”

老碑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老人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更难。”

“什么方法?”

“找到当年和九幽会立契的‘见证人’。”老碑王说,“契约需要三方:立契人、受契人、见证人。你陈家先祖是立契人,九幽会是受契人,还有一个见证人——那是个活人,而且是懂行的高人。他在契纸上盖了私印,做了公证。如果能找到他,或者他的后人,也许有办法‘改契’或者‘销契’。”

“见证人是谁?”

“不知道。”老碑王摇头,“你爷爷也没查出来。只知道那人的印鉴上,刻的是‘守正’二字。”

沈青简立刻在平板上搜索。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明代到民国时期,字号或斋号带‘守正’的名人、术士、官员,有记载的就有三十七位。需要更多线索。”

“没了。”老碑王摊手,“就这么多。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渡看向桌上的手札,又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裂纹在指尖触感清晰。

七年。

三十二桩阴差。

一个不知道在哪的见证人。

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孤魂野鬼。

“先去羊角巷13号。”他说,“把契约拿出来,至少要知道上面具体写了什么。”

沈青简点头:“我同意。但需要计划。特殊收容中心的人肯定在找你,羊角巷那边也可能有九幽会的眼线。”

“今天下午就去。”陈渡站起来,“夜长梦多。”

老碑王咳嗽着起身,走到一个木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个罗盘,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天池里的指针还能转动。

第二件是盏油灯,巴掌大小,青铜材质,造型古朴,灯盏边缘刻着云纹。

第三件是把匕首,没有鞘,刀身狭长,颜色暗沉,像生铁,但刃口泛着一种幽蓝的光泽。

“罗盘给你。”老碑王把罗盘递给陈渡,“你爷爷用过的,认主。到了地方,用它定方位,别信眼睛。”

“油灯呢?”

“掌眼人拿着。”老碑王把油灯给沈青简,“进到祠堂,点这盏灯。火苗要是变绿,说明有东西在附近;要是变红,赶紧跑。”

“匕首呢?”

“破局手用的。”老碑王把匕首放在桌上,“但你们还缺个人。”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外面罩一件牛仔夹克。她个子不高,但身姿挺拔,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呈琥珀色,看人时有种动物般的敏锐。

“阿宛?”陈渡愣了一下。

“陈老板。”阿宛朝他点点头,又看向老碑王,“碑王爷爷,您找我?”

“嗯。”老碑王把匕首推到她面前,“这事,得你帮忙。”

阿宛没接匕首,先看了看陈渡和沈青简,然后问:“什么事?”

“去羊角巷13号,取件东西。”老碑王说,“有风险,但报酬你开。”

阿宛沉默了几秒,看向陈渡:“你家的事?”

“算是。”

“多风险?”

“可能要见血。”陈渡实话实说,“也可能见别的东西。”

阿宛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伸手拿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淬过药。”她说,“乌头、曼陀罗、还有……尸苔?”

“你爷爷的手艺。”老碑王说,“见血封喉,对活物死物都管用。”

阿宛把匕首插在后腰的皮鞘里——陈渡这才注意到她腰上有个特制的装备带,上面还挂着几个小皮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行,我接了。”她说,“报酬嘛……等我回来再说。”

沈青简皱眉:“王老先生,这位是?”

“阿宛,苗疆巫医的传人,现在开草药铺。”老碑王介绍,“她爷爷和我、和陈渡的爷爷都是旧识。这丫头,懂的东西不比你们少,尤其擅长‘破局’——不管是机关还是术局。”

阿宛朝沈青简伸出手:“证件看看?”

沈青简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证件。阿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钢印和防伪,又还给他。

“官家的人。”她说,“也好,省得善后麻烦。”

陈渡看向老碑王:“您早就计划好了?”

“你爷爷走之前交代的。”老人重新坐回竹椅,“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取契,三个人里,持钱的是你,掌眼的可以找官家,但破局的一定要请阿宛——只有她家的‘破障刀’能切开九幽会的术法。”

阿宛拍了拍腰间的匕首:“现在出发?”

“等等。”沈青简说,“我需要准备一些装备。另外,羊角巷13号的现状需要调查。那里现在是什么地方?”

“早就没人住了。”老碑王说,“那片是江州最老的地界,房子都是清末民初的,破得不成样子。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剩下几户也都是老人。13号院我记得……好像前两年塌了一角,更没人去了。”

“拆迁区域?”

“规划里有,但一直没动。”老碑王想了想,“听说是有产权纠纷,扯不清。”

沈青简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会儿:“查到了。羊角巷13号,产权人登记为‘陈氏宗亲会’,但该组织已于1953年注销。目前地块处于权属不清状态,被列为‘暂保历史建筑’,不得拆除,但也没有维护资金。”

“也就是说,那里基本是废弃的。”陈渡说。

“理论上是的。”沈青简收起平板,“但考虑到九幽会可能已经盯上那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需要回局里取一些设备,顺便查一下那个区域近期的异常报警记录。”

“你不能回去。”陈渡说,“李主任不是要抓我吗?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沈青简推了推眼镜:“我有我的办法。一小时后,我们在羊角巷东口碰面。如果我没到,你们不要进去,立刻离开。”

“凭什么信你?”阿宛冷不丁问。

“凭这个。”沈青简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是个小小的银质徽章,刻着太极图案,背面有编号,“这是我入职时发的。如果我想害你们,现在就可以呼叫支援,把这里围了。”

陈渡和老碑王对视一眼。

“好。”陈渡说,“一小时后,羊角巷东口。”

沈青简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阿宛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盏青铜油灯看了看,又放下。

“陈老板。”她说,“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爷爷死前,留过话。”阿宛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陈渡,“他说,陈家的事是浑水,能不蹚就不蹚。但我欠你爷爷一个人情,所以这次我会帮你。可如果情况超出我能应付的范围,我会走。保命第一,这是我家训。”

“明白。”陈渡说,“该走的时候你走,不用管我。”

阿宛点点头,又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含着,别咽。能提神,也能防一些污秽之气。”

陈渡接过一粒,放进舌下。药丸苦中带涩,但很快化作一股清凉,直冲脑门,刚才的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老碑王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背,脸憋得通红。陈渡想给他倒水,老人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来。

“阿渡。”他喘着气说,“还有件事,刚才官家的人在,我没说。”

“您说。”

“你爷爷藏契的时候,在夹层里还放了别的东西。”老碑王的声音更低了,“是个木匣,里面装着……前六代履约人留下的‘信物’。你太爷爷的烟袋,你曾祖父的怀表,再往上的,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如果后代有人想破解契约,这些信物或许有用。”

“怎么用?”

“他没说。”老碑王摇头,“只说了句:‘七物齐聚,方见真章。’”

七物。

陈渡算了一下:前六代人的信物,加上第七代——也就是他自己——的信物。

“我需要准备什么信物?”

“你身上最贴身、戴得最久的东西。”老碑王说,“最好是沾了血气、有了灵性的。”

陈渡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铜钱。

“这个不行。”老碑王看穿他的想法,“这是契约的凭证,不能算信物。想想别的。”

陈渡想了想,从左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绳已经很旧了,颜色发暗,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狼牙——是小时候爷爷给他的,说能辟邪。他戴了二十多年,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这个行吗?”

老碑王接过红绳,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可以。沾了你的汗血精气,够了。”

他把红绳还给陈渡:“收好。到了祠堂,找到木匣,把你的信物放进去。记住,放的时候要说:‘第七代陈渡在此,信物入匣,前缘后续。’”

“说了会怎样?”

“不知道。”老碑王诚实地说,“你爷爷就这么交代的。他说,这是陈家七代人的仪式,缺了哪一步都不行。”

阿宛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突然开口:“碑王爷爷,您不去吗?”

“我去不了。”老人苦笑,拉起裤腿。

陈渡倒吸一口凉气。

老碑王的左脚踝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环,约莫两指宽,紧紧箍在皮肉里。环上刻满细密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边缘红肿溃烂。

“这是……”

“三十年前,我帮你爷爷藏契的时候,中了九幽会的‘锁阴扣’。”老碑王放下裤腿,“这东西锁着我的三魂之一,我走不出这个院子。一旦出去,魂就散了。”

陈渡沉默。

“别这副表情。”老人摆摆手,“我活到这岁数,够本了。你们快去准备吧,记住,日落前一定要出来。羊角巷那片,天黑之后……不太平。”

陈渡和阿宛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走到门口时,陈渡回头:“碑王爷爷,谢谢您。”

老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重新点起了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佝偻、孤独。

陈渡掀开门帘,和阿宛一起走出铺子。

天井里的那口陶缸中,红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像是在送行。

也像是在预警。

巷子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好。

但陈渡抬头看天时,发现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正缓缓移向城北。

羊角巷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裂纹似乎又深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