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顶,亥时初刻。
祭坛四周的篝火已经全部点燃,幽绿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整个山顶映照得如同鬼域。九幽会的成员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围在祭坛外围,鸦雀无声。
祭坛中央的石柱顶端,放着一个玉盘。盘中央,一块羊脂白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正面刻着三个古篆字:
**袁天罡**
石柱周围,三个穿着红袍的老者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们的诵念,祭坛地面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陈渡、沈青简、阿宛三人躲在祭坛西侧的一堆木箱后面。他们换上了从巡山队那里扒来的黑袍,脸上也戴着面具,混在人群中,暂时还没被发现。
“三层结界。”沈青简低声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波形,“最外层是‘困灵阵’,任何魂魄类存在都无法穿越;中间是‘禁法阵’,所有术法在里面都会失效;最内层……是‘血祭阵’,需要活人的血才能打开。”
陈渡盯着那块玉佩。距离只有三十米,但感觉像是隔着天堑。
“傅雪还没回来。”阿宛担忧地望向山下。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傅雪杳无音讯。那些追她的巡山队也没有回来,山下静得可怕。
“不能再等了。”陈渡看了眼手表: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距离子时只剩一个半时辰。药效……”他摸了摸胸口,“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事实上,他已经在强忍剧痛。丹药的效果比预想的衰减更快,胸口那些黑色绒毛又开始探出皮肤,缓慢蠕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纯白色面具。
“跟我来。”面具人低声说。
三人对视一眼,跟着他悄悄退出了人群,绕到祭坛背面。
这里是一片乱石堆,再往后就是陡峭的悬崖。面具人掀开一块巨大的石板,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密道。”他说,“直通祭坛下方。会长冥想密室的正下方,就是地脉节点。”
沈青简用手电照进去。洞很深,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石阶。
“你怎么知道这个?”阿宛警惕地问。
“因为我参与过修建。”面具人平静地说,“七十年前,我是这里的监工。”
他率先走下石阶。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里有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硫磺的味道。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有些地方还用朱砂描绘过,但大部分已经褪色。
往下走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湿滑,积着浅浅的水洼。溶洞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最诡异的是,水潭上方,悬浮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石质的,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棺材没有盖,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面容栩栩如生,像是在沉睡。
“这是……”陈渡愣住了。
“会长的前身之一。”面具人指着棺材,“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他也是九幽会的成员,不,应该说,他是会长的某一世化身。”
沈青简倒吸一口凉气:“嘉靖皇帝?他不是死于丹药中毒吗?”
“那是史书上的记载。”面具人冷笑,“实际上,他是被会长选中的‘容器’。会长用秘法占据了嘉靖的身体,统治了明朝四十五年。直到那具身体衰老,他才‘假死’脱身,换了下一个身份。”
他指向溶洞四周。手电光扫过,能看到更多的棺材——至少有十几具,悬浮在水潭周围,呈环形排列。每一具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唐、宋、元、明、清……
“这些都是会长用过的身体。”面具人说,“每一具都是当时位高权重之人——皇帝、宰相、大将军、甚至……国师。”
阿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收集权力。每一世都爬到最高处,利用手中的资源为自己续命。”
“不止续命。”面具人走到水潭边,指着水面,“看到那些光点了吗?”
陈渡凑近看。漆黑的水面下,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游动,像发光的鱼群。但仔细看,那不是鱼,而是一个个……缩小的、痛苦的人脸。
“是被他吞噬的魂魄。”面具人说,“一千三百多年,被他害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的魂魄都被困在这里,成为他力量的源泉。”
沈青简举起仪器扫描,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瞬间爆表。
“这里的阴气浓度……是外界的上千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普通人在这里待十分钟就会发疯。”
“所以会长选这里作为节点。”面具人指向水潭正上方,“看那里。”
溶洞顶部,正对水潭的位置,有一个天然的缺口,能看到上方的岩石结构。而在那些岩石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图案。
图案的中心,正好对应祭坛中央的石柱。
“地脉节点就在水潭底下。”面具人说,“是整个老君山地气的汇集处。祭祀开始后,会长会启动阵法,抽取地脉之力,混合长生种的能量,完成他的‘登神’仪式。”
“我们要怎么破坏?”陈渡问。
面具人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符纸是暗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
“震地符。”他说,“贴在节点周围三个方位,同时引爆,就能暂时切断地脉与祭坛的连接。但时间很短——最多一刻钟。”
他把符纸分给三人:“必须同时引爆。我会留在这里,等你们信号。”
“什么信号?”
“玉佩被偷,或者……会长被杀。”面具人说,“无论哪个发生,都会引起骚乱。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陈渡握紧符纸:“如果我们失败了……”
“那一切就结束了。”面具人平静地说,“会长会成神,九幽会将彻底掌控这个世界。而我们……都会死,魂魄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溶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水潭下那些光点游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声。
“开始行动吧。”陈渡转身走向石阶。
三人回到地面时,祭坛那边已经开始了某种仪式。
红袍老者们站起身,开始围绕石柱行走,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符文上。随着他们的步伐,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地面上缓缓蠕动。
围观的黑袍人开始吟唱,声音低沉、整齐,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陈渡看了眼手表:亥时三刻(晚上十点)。
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距离药效结束,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
“分头行动。”沈青简说,“我去东侧,阿宛去西侧,陈渡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到位后,你负责南侧。”
阿宛点头,将一张符纸小心收好:“引爆的信号是什么?”
“我会用这个。”沈青简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球,球体表面有一个红色按钮,“按下后,小球会发出高频声波,人耳听不见,但我们的接收器能收到。听到信号后,立刻引爆符纸,然后立刻撤离——符纸引爆的威力很大,整个山顶都可能塌陷。”
三人对视一眼,分头行动。
陈渡留在原地,透过木箱的缝隙观察祭坛。
玉佩依然在石柱顶端,但周围的三层结界已经完全激活,能看见空气中扭曲的光晕。想要偷到它,几乎不可能。
他摸了摸胸口的匕首,又摸了摸怀里的定魂钉。
面具人说的另一个选择:直接杀会长。
会长的密室就在祭坛西侧的山洞里。但现在那里至少有八个守卫,而且密室石门紧闭,需要玉佩才能打开。
两个选择,都难如登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渡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不是热的,是疼的。胸口的黑色绒毛已经长到锁骨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往血管里钻。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亥时四刻(晚上十点半)。
祭坛上的仪式进入高潮。红袍老者们开始跪拜石柱,黑袍人的吟唱声越来越响,整个山顶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在共鸣。
就在这时,陈渡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雪。
她从祭坛北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依然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但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脸上也带着血污。她没有戴面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袍人们立刻发现了她。
“有入侵者!”
十几个黑衣人围了上去。
傅雪没有反抗,而是举起双手,慢慢走向祭坛中央。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陈渡藏身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我要见会长。”
红袍老者中,最年长的一个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和会长一样。
“你是何人?”老者的声音嘶哑。
“傅家后人,傅雪。”傅雪坦然说,“我带来了会长想要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地上。
布袋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铜钱。
不是陈渡那枚已经碎裂的洪武通宝,而是另一枚,更大、更厚,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铜锈。铜钱上刻着四个字:
**九幽通宝**
正是骨灰盒里那枚。
红袍老者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大伯傅青山留下的。”傅雪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九幽会要找傅家麻烦,就拿这个来换一条生路。”
老者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
围住傅雪的黑衣人退开。
“会长在密室里。”老者说,“但你现在不能见他。等祭祀完成,我会为你引荐。”
傅雪摇头:“我必须现在见。因为……”她顿了顿,“这枚铜钱,只能保持三个时辰的活性。三个时辰后,里面的‘东西’就会消散。”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知道铜钱里藏着什么。
“你在这里等着。”他转身走向密室。
机会!
陈渡的心跳加速。如果傅雪能进入密室,或许能创造机会。
但老者只是走到密室外,对着石门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就回来了。
“会长说,让你在祭坛上等着。”老者的白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祭祀开始后,他会亲自来取。”
傅雪被带到祭坛边缘,两个黑衣人看着她。
计划失败。
陈渡握紧拳头。
亥时五刻(晚上十一点)。
距离子时只剩一刻钟。
沈青简和阿宛应该已经就位了,但陈渡还没收到信号。
他摸了摸怀里的震地符,又看向祭坛上的玉佩。
时间不多了。
必须做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从木箱后走出来,朝着祭坛走去。
黑袍人们没有阻拦——他们都戴着面具,陈渡也戴着,看起来像是普通成员。
他慢慢靠近祭坛,靠近傅雪。
距离十米、五米、三米……
傅雪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渡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没事吧?”
“皮外伤。”傅雪小声回答,“山下那二十几个人,我解决了十五个,剩下的逃了。但上山的路都被封死了,我们下不去。”
“我知道。”陈渡说,“所以我们只能往上走。”
他看向石柱顶端的玉佩。
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想偷那个?”
“不。”陈渡摇头,“我想……赌一把。”
他从怀里掏出定魂钉,悄悄塞给傅雪:“等会儿如果发生混乱,你找机会靠近会长,用这个钉他的百会穴。”
傅雪握紧钉子:“那你呢?”
陈渡没有回答。
因为祭坛上的仪式,突然停了。
红袍老者们同时转身,看向陈渡和傅雪所在的方向。
不,不是看他们。
是看他们身后。
陈渡回头。
一个人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但那双眼睛——一双纯白,一双漆黑,正是会长。
他没有戴面具。
那张脸,陈渡认得。
在新闻上见过。
去年刚刚当选的,全国最年轻的副省长。
原来如此。
会长的这一世身份,已经爬到了这个位置。
“陈渡。”会长开口,声音年轻却带着千年沧桑,“你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傅雪手中的定魂钉上,笑了:“定魂钉。傅家的东西。你们以为,这个就能杀我?”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
傅雪手中的钉子突然脱手,飞向会长。
但钉子飞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会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有意思。”他盯着钉子,“上面附了别的咒。”
话音刚落,钉子的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符文的虚影——正是面具人画的震地符!
原来面具人在定魂钉上也做了手脚。
钉子突然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会长!
会长脸色一变,抬手格挡。
“铛——!”
钉子撞在他的手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会长后退半步,手掌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黑色的血滴落在地。
“你——”会长眼中闪过杀意。
但已经晚了。
钉子上的符文炸开,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整个祭坛。
与此同时,陈渡怀里的震地符开始发烫。
沈青简的信号来了!
陈渡毫不犹豫,撕开衣服,将符纸按在胸口——正好贴在那些黑色绒毛上。
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另外两个方向,也同时亮起金光。
三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汇,然后猛地砸向地面。
“轰——!!!”
整个山顶剧烈震动。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崩裂,石柱摇晃,玉佩从顶端坠落。
会长脸色大变:“你们敢——”
他想冲向祭坛中央,但地面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幽绿色的地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混合着震地符的力量,形成一股混乱的能量风暴。
黑袍人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陈渡抓住机会,冲向坠落的玉佩。
但有人比他更快。
傅雪。
她像一只猎豹,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一跃而起,在空中接住玉佩,然后顺势滚到陈渡身边。
“拿到了!”她把玉佩塞给陈渡。
陈渡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中,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涌动。
这就是控制九幽大阵的钥匙。
但现在已经没用了——地脉节点被破坏,大阵已经失效。
至少暂时失效。
会长站在祭坛中央,周围的地气喷涌,但他纹丝不动。纯白的眼睛盯着陈渡,漆黑的眼盯着傅雪。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他的声音冰冷,“太天真了。”
他抬起双手,开始结印。
随着他的手势,喷涌的地气开始缓慢汇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正是水潭下那些被困的魂魄。
“地脉断了,我还有这些。”会长狞笑,“一千三百年的积累,足够我完成仪式!”
漩涡开始下降,朝着会长头顶压去。
他要直接吞噬这些魂魄,强行突破!
陈渡咬牙,握紧玉佩。
玉佩在他手中开始发烫,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可掌大阵一刻**
血?
魂?
他明白了。
需要他的血,和他的魂,才能暂时控制已经失效的大阵。
但那样做,他必死无疑。
他看向傅雪,看向混乱中正朝这边跑来的沈青简和阿宛,看向山顶上那些惊慌失措的黑袍人——他们中有很多人,可能只是被欺骗、被诱惑的普通人。
然后,他看向会长头顶那个越来越大的魂魄漩涡。
一千三百年的罪孽。
不能再增加了。
陈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
“以我之血——”
鲜血渗入玉佩,玉色瞬间变成血红。
“以我之魂——”
胸口那些黑色绒毛突然疯狂生长,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他体内抽出,汇入玉佩。
那是他作为“容器”积攒的所有阴气,所有怨念,所有痛苦。
现在,全部释放。
玉佩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化作无数道血红色的光丝,射向祭坛的每一个符文,每一道裂缝。
整个祭坛,瞬间被染成血色。
会长头顶的魂魄漩涡开始不稳定,那些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开始挣扎、逃离。
“不——!”会长怒吼,想要抓住那些逃散的魂魄,但血红色的光丝缠住了他,像无数条锁链,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陈渡跪倒在地。
胸口的黑色绒毛已经全部抽出,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片虚无——他的生命力,他的魂魄,正在快速流失。
但他还在坚持。
维持着血色大阵。
一刻钟。
他只需要维持一刻钟。
等沈青简和阿宛引爆另外两张震地符,等面具人彻底破坏地脉节点,等……会长被反噬。
沈青简和阿宛已经冲到了祭坛边缘。
他们看见了陈渡的状态,脸色大变。
“陈渡!”阿宛想冲上去。
“别过来!”陈渡嘶吼,“引爆符纸!快!”
沈青简咬牙,掏出那个银色小球,按下按钮。
高频声波发出。
三秒后——
“轰!轰!”
东西两侧,同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整个山顶开始崩塌。
祭坛裂成两半,石柱倒塌,符文彻底熄灭。
会长被血色光丝缠绕,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头顶的魂魄漩涡彻底消散。
“不……不可能……我一千三百年的计划……”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受伤,而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风化、消散。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肩膀、胸膛……
最终,只剩下一颗头颅,悬浮在半空。
那双眼睛,一只纯白,一只漆黑,死死盯着陈渡。
“你以为……你赢了?”头颅发出最后的、怨毒的声音,“九幽会……不会消失……我的意志……会传承下去……”
说完,头颅也化作飞灰。
山顶一片死寂。
只有崩塌的碎石声,和地气喷涌的嘶嘶声。
血色大阵开始消散。
陈渡倒在地上,胸口那个空洞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不是真的愈合,而是某种力量在强行维持他的生命。
面具人从密道里爬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陈渡身边,蹲下身。
“你做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陈渡看着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面具人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但熟悉的脸。
傅青山。
陈渡的眼睛瞪大了。
“我没死。”傅青山——或者说,面具人——苦笑,“那个被钉在门上的,是我的替身傀儡。我用血遁符逃了,然后戴上这个面具,继续我的计划。”
他看向远处的傅雪:“抱歉,小雪。瞒了你这么久。”
傅雪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流下。
沈青简和阿宛也走了过来。
“现在……怎么办?”沈青简问。
傅青山站起身,看着崩塌的祭坛,看着那些惊慌失措、正在逃下山的黑袍人。
“会长死了,但九幽会还在。”他说,“那些大人物,那些核心成员,还会找新的头目,或者……自己成为新的会长。”
他看向陈渡:“但你打破了最重要的东西——‘养殖系统’。没有纯阴命的容器,没有七代累积的念力,他们再也无法制造长生种了。九幽会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陈渡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很微弱:“那……那些被吞噬的魂魄……”
“自由了。”傅青山指向天空。
夜空中,无数光点正在缓缓上升,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那些被困了一千三百年的魂魄,终于解脱了。
陈渡感到一阵轻松。
然后,是无边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傅雪的呼喊,阿宛的急救,沈青简的通讯,傅青山的叹息……
都听不见了。
只有一片宁静。
和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感觉。
**一个月后。**
江州市老街,“渡灵斋”书店重新开业。
陈渡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游客。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一枚碎裂的铜钱。他不再需要戴铜钱了——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连同契约一起。
沈青简调回了民俗异常事务局,升任副局长,负责清理内部的九幽会余孽。工作很忙,但每隔几天,他会来店里坐坐,带一些新查到的资料。
阿宛回了苗疆,说要整理家族传承,把那些被遗忘的、对抗邪术的方法记录下来。她每个月会寄来一些草药和笔记。
傅雪接手了傅家的古籍修复生意,偶尔接一些“阳镖”的活儿。她和傅青山的关系还有些微妙,但至少,老人还活着。
傅青山卸下了面具,也卸下了七十年的重担。他现在每天在花鸟市场摆摊算命,虽然算得不太准,但人缘很好。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陈渡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他失去了铜钱,失去了契约,也失去了……作为“容器”的宿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在七月十五那天,差点死去的普通人。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锐利。
“陈渡先生?”男人问。
“我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特殊事件处理办公室’的负责人,姓赵。”男人说,“我们是一个……半官方的机构,专门处理那些常规部门处理不了的事。”
陈渡看着他:“九幽会的事?”
“不止。”赵主任翻开文件,“老君山事件后,我们清理了九幽会在国内的大部分据点,抓捕了三百多名核心成员。但根据审讯,九幽会是一个全球性组织。他们在海外,还有十二个分部。”
他指向文件上的地图:“日本、东南亚、欧洲、北美……都有他们的活动痕迹。而且,会长虽然死了,但他的‘遗产’还在。”
“什么遗产?”
“他一千三百年来积累的知识、技术、还有……一些‘实验品’。”赵主任的表情严肃,“比如,如何制造‘容器’,如何延长寿命,如何控制魂魄。这些东西如果流落到不该得到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陈渡沉默。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赵主任直截了当,“你是四百年来,第一个打破‘养殖系统’的容器。你对九幽会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而且……”
他顿了顿:“你体内的‘纯阴命’虽然被消耗了大半,但命格还在。这意味着,你依然能感知到一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陈渡摸了摸胸口的疤痕。
确实。
自从老君山之后,他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见一些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呼唤。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加入我们。”赵主任说,“不是作为雇员,而是作为顾问。帮我们追踪九幽会的残余势力,找到会长的遗产,防止它们被滥用。”
陈渡看着门外。
老街依旧,阳光正好。
但他知道,门外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也危险。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赵主任收起文件,“给你三天时间。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留下名片,离开了。
陈渡拿起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为不可为之事,守不可守之秘**
他笑了。
也许,这就是他的新宿命。
不是作为容器,被收割。
而是作为守秘人,去守护。
他收起名片,看向柜台下方——那里放着一个木匣。
七代信物的木匣。
现在,该放第八件东西了。
他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
**新生**
然后把纸折好,放入木匣的第八个格子。
格子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然后熄灭。
传承,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门外,夕阳西下。
老街亮起了灯。
而陈渡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