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深秋。
江州老街的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金黄。陈渡刚扫完门前落叶,挂上营业的牌子,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
沈青简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他升任副局长后气色好了不少,但眼里的疲惫没散——这三个月,他忙着清理九幽会余孽,几乎没睡过整觉。
“早。”沈青简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老字号。”
陈渡给他倒了杯茶:“又有新进展?”
“嗯。”沈青简从纸袋里抽出几份文件,“李局长——现在该叫李前局长了,他的案子结了。贪污、滥用职权、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死刑,已经执行。”
陈渡接过文件,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李局长在位期间,至少掩护了九幽会七起命案,还挪用专项资金给九幽会的研究项目。照片里,他最后一张在看守所的照片,眼神空洞,像一具空壳。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说了。”沈青简喝了口茶,“他说……‘会长还会回来的’。”
陈渡手一顿:“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青简摇头,“可能是疯话,也可能……他知道些什么。”
他抽出另一份文件:“更麻烦的是这个。我们在清理九幽会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加密文件。技术科破解了一部分,里面提到一个词——‘备份’。”
“备份?”
“会长的意识备份。”沈青简表情凝重,“文件显示,早在五十年前,会长就开始研究意识转移和存储技术。他担心某一天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定期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备份’到特定的容器里。”
陈渡想起老君山溶洞里那些棺材:“那些尸体……”
“可能不只是尸体那么简单。”沈青简说,“技术科分析,那些棺材里有复杂的生物电路和能量矩阵,很可能是某种……‘意识储存器’。”
“所以会长可能没死透?”
“肉体肯定是死了。”沈青简说,“但意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唤醒。”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
阿宛和傅雪一前一后进来。阿宛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是各种草药;傅雪提着一个木箱,里面是几本古籍。
“正好,都在。”阿宛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新调的药,能彻底清除你体内的阴气残留。每天一粒,连服七日。”
陈渡接过瓷瓶:“谢谢。”
傅雪打开木箱:“我大伯让我送来的。傅家关于意识术法的残本,还有……”她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牌,“这个。”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陈渡接过,入手冰凉,玉牌内部隐约有流光转动,像星空。
“这是什么?”
“魂玉。”傅雪说,“能感应到强大的意识体。如果会长真的留下了意识备份,这块玉可能会给我们指引。”
沈青简立刻问:“怎么用?”
“需要纯阴命的人用血激活。”傅雪看向陈渡,“而且……可能会有点风险。”
陈渡没有犹豫,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牌上。
血珠渗入玉中,黑色玉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电路图。纹路逐渐汇聚,在玉牌中央形成一个光点。
光点很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
“有反应了。”阿宛凑近看,“这说明……附近确实有强大的意识体存在。”
“在哪儿?”沈青简问。
傅雪拿出一个罗盘,将玉牌放在罗盘中央。罗盘指针开始转动,最终指向——
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陈渡皱眉,“是江州新区。”
沈青简立刻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地图:“新区这三个月在搞大开发,至少有二十个工地同时施工。如果会长把备份藏在某栋建筑里……”
“那就麻烦了。”傅雪说,“新区人多眼杂,而且很多外资项目,排查起来很困难。”
四人沉默。
会长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三个月来,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九幽会核心成员被抓,养殖系统被毁,会长身死魂灭。但现在看来,这场战争,可能只是换了个战场。
“先查查看。”陈渡收起玉牌,“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沈青简点头:“我让技术科重点监控新区那边的异常能量波动。另外……”他顿了顿,“赵主任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个月前,特殊事件处理办公室的赵主任邀请陈渡加入。陈渡一直没给明确答复。
“我还没想好。”陈渡实话实说。
“我建议你答应。”沈青简说,“有些事,光靠我们几个处理不了。赵主任的办公室有权限,有资源,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阿宛突然说:“我可能也要离开一段时间。”
三人看向她。
“苗疆那边传来消息,南疆有几个寨子出了怪事。”阿宛表情严肃,“牲畜无故死亡,老人梦见同一个穿黑袍的人,小孩夜里哭闹说看见‘长眼睛的影子’。我爷爷怀疑,是九幽会的残余势力流窜到那边去了。”
傅雪皱眉:“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阿宛摇头,“我先回去看看。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
她看向陈渡:“你的药记得按时吃。七天后,阴气应该就能清干净了。到时候,你就真正自由了。”
自由。
陈渡咀嚼着这个词。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不用每天检查胸口的印记,第一次不用担心寿命被抽取,第一次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自由”的感觉,却比想象中陌生。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黑暗从未真正远离。
只是暂时退到了阴影里。
三天后,阿宛出发回苗疆。
陈渡、沈青简、傅雪去车站送她。阿宛背着竹篓,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保持联系。”陈渡说。
“嗯。”阿宛点头,又看向傅雪,“照顾好你大伯。他虽然嘴硬,但身体不如从前了。”
傅雪笑了:“知道。”
阿宛最后看了三人一眼,转身走进车站。
阳光照在她身上,背影挺拔而决绝。
陈渡忽然有种预感——他们四个这样聚在一起的日子,可能越来越少了。
送走阿宛后,沈青简接到局里的紧急电话,匆匆离开。傅雪也要回云州处理傅家的生意。
陈渡独自回到渡灵斋。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走到柜台后,打开那个放着七代信物的木匣。
现在里面有八件东西了。
前七代先祖的信物,还有他放进去的那张写着“新生”的纸条。
他轻轻抚过那些物件。铜纽扣冰凉,红绳柔软,银戒指温润,碎瓷锋利,毛笔轻巧,怀表沉重,狼牙尖锐。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痛苦、和希望。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拿出那张纸条,展开。
“新生”两个字,是他三个月前写的。那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但现在看来,新生,也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店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五十来岁,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赵主任。
“陈先生,打扰了。”赵主任微笑。
“请坐。”陈渡倒了杯茶。
赵主任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关于上次的邀请,我想再和你谈谈。”
“如果是劝我加入,我已经……”
“不完全是。”赵主任打断他,翻开文件夹,“你先看看这个。”
陈渡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昏迷在病床上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脸色苍白,胸口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和陈渡曾经的印记很像,但形状不同。
照片下写着:
**林小雨,22岁,江州大学历史系研究生。三个月前在图书馆查阅古籍时突然昏迷,至今未醒。医院检查无异常,但生命体征持续衰弱。胸口出现不明印记,与‘九幽容器’特征高度吻合。**
陈渡的手开始发抖。
“不止她一个。”赵主任翻到下一页。
第二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建筑工人,同样的昏迷,同样的印记。
第三张,一个老太太。
第四张,一个孩子……
“这三个月,全国范围内发现了十七例类似病例。”赵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沉重的忧虑,“都是突然昏迷,胸口出现类似印记,生命体征持续衰弱。共同点是——他们都接触过与九幽会相关的物品,或者去过九幽会曾经活动的地方。”
陈渡抬起头:“会长的意识备份在挑选新的容器?”
“很有可能。”赵主任点头,“我们检查过这些病人的意识活动,发现他们的脑电波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同步性——就像……所有人的意识被连接到了同一个源头。”
“源头在哪儿?”
“不知道。”赵主任合上文件夹,“但根据魂玉的指引,很可能在江州新区。这也是我再次来找你的原因。”
他看向陈渡,眼神诚恳:“陈先生,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的生活。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平静。你是四百年来唯一一个打破容器宿命的人,你对九幽会的了解,你对这些印记的感知,都是我们最需要的。”
“我们需要你,那些昏迷的人也需要你。”
陈渡沉默。
他看向窗外。
老街依旧,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拍照的游客,下棋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
一个平凡而美好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个月前,他以为只要消灭会长,摧毁养殖系统,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看来,那只是砍掉了一棵大树的枝干。根系还在土里,随时可能长出新的毒芽。
“我需要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赵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第一步,帮我们找到会长的意识备份。第二步,找到切断这些病人与源头连接的方法。第三步……”他顿了顿,“彻底摧毁九幽会遗留的所有技术和资料,防止它们再次被滥用。”
陈渡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加入任何正式编制,只作为临时顾问。第二,我有权拒绝我认为不合理的任务。第三,所有行动必须透明,不能有隐瞒。”
赵主任点头:“可以。办公室会给你最高级别的顾问权限,但不会有正式职务。行动方面,我们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还有。”陈渡补充,“沈青简、傅雪、阿宛,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作为顾问参与。我们需要一个彼此信任的团队。”
“没问题。”赵主任伸出手,“欢迎加入,陈顾问。”
陈渡握住他的手。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有种释然。
也许,这就是他的路。
不是在平静中等待黑暗再次降临。
而是主动走进阴影,将光带进去。
赵主任离开后,陈渡给沈青简打了个电话。
“我答应了。”他简单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青简的声音:“好。我这边正好有个新发现,可能需要你来看看。”
“什么发现?”
“我们在新区一个工地的地下,发现了一个密室。”沈青简压低声音,“里面……有十一口棺材。”
陈渡心头一紧:“和会长那些棺材一样?”
“不完全一样。”沈青简说,“这些棺材是空的,但里面有新鲜的生物组织残留,还有……意识转移装置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备用容器。”
“备用容器?”
“对。”沈青简的声音很沉,“会长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如果他这一世的身体死亡,意识会自动转移到备用的容器里,然后……”
“然后等待时机,重新开始。”陈渡接话。
“没错。”沈青简说,“更麻烦的是,十一口棺材,只有十口是空的。还有一口……”
“里面有人?”
“不。”沈青简顿了顿,“里面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的照片。陈渡,七岁,在你家老宅门口拍的。”
陈渡浑身冰凉。
会长早就盯上他了。
从他还是个孩子开始。
“我马上过来。”他说。
挂断电话,陈渡走到柜台后,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面具人——傅青山给他的定魂钉(已经用过,但还留着)。
还有那枚从骨灰盒里找到的九幽通宝。
他把三样东西收进包里,锁上店门。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渡灵斋。
阳光照在招牌上,“渡灵”两个字泛着金色的光。
渡灵。
渡人,渡己,渡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也许,这就是这间店存在的意义。
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转身,走进秋日的阳光里。
身后,老街依旧。
身前,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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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春节前夕。**
江州新区,一栋尚未完工的摩天大楼顶层。
陈渡站在玻璃幕墙前,俯瞰整个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除夕夜的烟花已经开始在夜空中绽放。
沈青简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解决了?”
“嗯。”陈渡接过咖啡,“第十一个意识备份,在深圳。赵主任的人已经处理了。”
三个月来,他们追踪会长的意识备份,从江州到北京,从上海到广州,最终在深圳一个科技公司的服务器里找到了最后一个备份。
那是一段高度压缩的意识数据,被加密隐藏在一个普通的办公软件里。如果不是魂玉的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数据被彻底清除。
与此同时,那十七个昏迷的病人陆续醒来。胸口的印记慢慢消退,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命保住了。
“阿宛那边怎么样?”陈渡问。
“南疆的事解决了。”沈青简说,“是九幽会的一个分支,想用苗疆的蛊术复活会长。阿宛联合了几个寨子的长老,把他们一网打尽。她下个月回来。”
“傅雪呢?”
“和傅老先生去江西了,说是要重修陈家的族谱。”沈青简笑了笑,“老爷子现在精神不错,每天在花鸟市场给人算命,虽然还是算不准。”
陈渡也笑了。
一切都在好转。
黑暗被暂时驱散,光明重新占据上风。
但他们都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有欲望,有贪婪,有对长生的渴望,就永远会有人走上会长的老路。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赵主任想正式成立一个部门。”沈青简说,“名字暂定‘特殊事件调查科’,隶属国安,但有独立权限。他想让你当顾问组长。”
陈渡摇头:“顾问可以,组长就算了。我不适合管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青简也不意外,“我替你拒绝了。不过赵主任说了,顾问的权限会保留,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调用资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
新年要到了。
“明年有什么打算?”沈青简问。
陈渡想了想:“先把渡灵斋重新装修一下。然后……也许出去走走。阿宛说苗疆的春天很美,傅雪说江西的老宅需要人打理。想去看看。”
“挺好。”沈青简举杯,“敬新年。”
“敬新生。”陈渡与他碰杯。
咖啡微苦,但回味甘甜。
就像人生。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也倒映着远处老街的方向。
那里,渡灵斋的灯还亮着。
像一座灯塔。
在黑暗中,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
而陈渡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盏灯都会亮着。
因为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需要有人去走。
有些秘密,需要有人去守护。
他是陈渡。
陈家第八代。
不再是容器。
而是守秘人。
烟花又一次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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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