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春分。
苗疆十万大山的雾气在黎明前最浓,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阿宛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长满了青苔。她走得很慢,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竹林。
三天前,她收到寨子里的传信: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牲畜死亡,也不是老人做噩梦,而是更邪门的事——活人身上长出了蛊虫。
不是被下蛊的那种,而是从皮肤底下,血肉里,自己长出来的。
第一个发现的是采药的阿婆。她早上醒来,发现手臂上鼓起一个小包,不痛不痒,就用针挑破,结果挑出一条半寸长的、暗红色的虫子。虫子被挑出来后还在扭动,落地就钻进了土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天时间,寨子里已经有十七个人身上发现了这种“自生蛊”。
阿宛检查过那些虫子。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种蛊,倒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但又确实会动,有口器,会吸血。
她寄了样本给陈渡,但山里的信号时有时无,还没收到回复。
翻过一道山梁,寨子就在眼前了。
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晨雾中只露出翘起的屋檐。本该是生火做早饭的时候,寨子里却静得可怕,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
阿宛加快脚步。
寨口的老榕树下,围着一群人。人群中央,一个年轻男人被绑在树干上,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暗红色的鼓包,像癞蛤蟆的皮。那些鼓包在蠕动,顶得皮肤一凸一凹。
“阿力哥!”阿宛认出那是寨子里最壮实的猎户。
人群分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过来,是寨子的巫医,阿宛的师父,龙婆婆。
“宛丫头,你回来了。”龙婆婆的声音很沉,“看吧,又发了一个。”
阿宛走到阿力面前。猎户的意识还清醒,但眼睛通红,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他身上的鼓包已经蔓延到脖子,有几个破了,流出暗红色的脓液,脓液里能看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上。”龙婆婆说,“三更鼓响的时候,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说浑身痒,然后就长出这些包。”
三更鼓。
阿宛记得,之前出事的那些人,也都是在三更时分——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刻。
“其他人呢?”
“都在家里关着。”龙婆婆叹了口气,“十七个,每个人长的位置不一样,但都是半夜发作。寨子里的老人说……这是‘蛊瘟’,要烧了得病的人,才能止住。”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人举着火把,眼神凶狠地盯着阿力。
“不能烧!”阿宛挡在阿力身前,“这是病,不是瘟!烧人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是寨子的头人,阿力的亲叔叔,“再这样下去,全寨子都要遭殃!”
阿宛咬牙:“给我三天时间。我查清楚这些蛊虫的来源。”
“三天?”头人冷笑,“三天后,寨子里可能一半人都长虫子了!今天必须烧!”
他挥手,几个年轻人就要上前。
龙婆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昆,你阿爸死的时候,是谁守的夜?是谁让他入土为安的?”
头人阿昆脸色一变。
“是我。”龙婆婆盯着他,“现在,我说给宛丫头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她解决不了,你们再动手。这三天,谁也别想出寨子,谁也别想进寨子。寨门封闭,所有人待在自家屋里,夜里不准出门,不准听三更鼓。”
老人的威望还在。阿昆虽然不甘,但还是挥退了手下。
阿宛松了口气,转向龙婆婆:“师父,我需要检查所有病人的情况,还有……寨子里的水源、食物、还有最近有没有外人进来过。”
“已经查过了。”龙婆婆摇头,“水源干净,食物没问题,寨子封闭半个月了,除了你,没有外人进出。”
那就奇怪了。
蛊虫不会凭空出现。
一定有媒介。
阿宛走到阿力面前,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鼓包。鼓包表面的皮肤已经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虫子的轮廓——不是一条,是一团,像纠缠在一起的线虫。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银刀,轻轻划破一个鼓包。
暗红色的脓液涌出,里面的虫子暴露在空气中。确实是虫子,约莫半寸长,暗红色,身体细长,两端都有口器,正在疯狂扭动,想要钻回皮肤里。
阿宛用镊子夹起一条,放在眼前细看。
虫子的身体上,有细密的纹路,像……符文?
她心头一跳。
这不像自然界的虫子,倒像是被人用术法培育出来的。
“师父,你看这个。”她把虫子递给龙婆婆。
龙婆婆接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是……‘血线蛊’。早就失传了。”
“血线蛊?”
“一百多年前,南疆出过一个邪术师,叫麻三姑。”龙婆婆回忆,“她独创了一种蛊术,用活人的血培育蛊虫,虫身刻符,能控人心智。后来被几个寨子联合剿灭,蛊方也烧了。没想到……”
她看向阿力身上的鼓包:“这些虫子,和记载里的血线蛊很像。但麻三姑的蛊需要下蛊,不会自己从人身上长出来。”
阿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从外面下的蛊。
而是……从里面长的呢?
“师父,最近寨子里有没有人去过老坟山?”
老坟山是寨子的祖坟地,埋着十几代先人。那里阴气重,偶尔会有一些邪门的东西。
龙婆婆想了想:“半个月前,阿力他们几个猎户追一头野猪,追到老坟山去了。回来的时候,阿力说他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但当时没什么事,伤口很快就好了。”
阿宛看向阿力的膝盖。
果然,左膝盖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疤痕周围,鼓包特别密集。
“带我去老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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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坟山在寨子后山,要穿过一片原始森林。林子里的路早就被荒草淹没,阿宛和龙婆婆走得很艰难。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土的味道。鸟叫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可怕。
“就是前面。”龙婆婆指着一个山坡。
山坡上,立着几十座坟包,有新有旧。最老的那些,墓碑上的字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坟地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阴森森的。
阿宛走到阿力摔跤的地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应该是野猪留下的。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泥土潮湿,有几个浅浅的脚印。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正想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座老坟的墓碑底座下,有个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拨开杂草。
是一个铜铃。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铃身的花纹还清晰可见——刻着一圈扭曲的符文,和阿宛在虫子上看到的纹路很像。
铜铃被一根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连着墓碑底座下的一个东西。
阿宛小心地挖开泥土。
挖了约莫半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陶罐。
罐口用油纸封着,油纸已经脆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龙婆婆走过来,脸色大变:“这是……养蛊罐!”
阿宛用银刀挑开油纸。
罐子里是半罐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埋着几十个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虫卵。虫卵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还完整。
最诡异的是,罐子底部,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九幽
阿宛的心沉了下去。
九幽会。
他们果然把手伸到苗疆来了。
“师父,这罐子埋在这里多久了?”
龙婆婆检查了一下罐子和周围的泥土:“至少三个月。泥土和周围的颜色已经混在一起了。”
三个月前,正好是老君山事件后不久。
会长虽然死了,但他的“遗产”还在流传。有人拿到了血线蛊的配方,在这里做实验。
用祖坟地的阴气养蛊,再用蛊虫感染活人。
目的是什么?
阿宛想起陈渡曾经说过,九幽会需要“容器”。
这些被蛊虫感染的人,会不会是新的实验品?
“我们必须把罐子处理掉。”龙婆婆说,“还有,寨子里可能不止这一个罐子。”
“先别动。”阿宛拦住她,“如果罐子被动了,下蛊的人可能会知道。我们得先找到下蛊的人。”
她看向寨子的方向。
雾气中,吊脚楼的轮廓若隐若现。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三更鼓,今晚还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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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渡灵斋。
陈渡收到了阿宛寄来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几条暗红色的虫子,已经死了,但身体上的符文纹路还清晰可见。
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血线蛊,疑似九幽会遗毒。寨子十七人感染,源头未明。速来苗疆,情况危急。 阿宛
沈青简正好在店里,看到虫子后脸色凝重:“我让技术科分析一下。”
一小时后,分析结果出来了。
“虫子的DNA序列……是混合的。”沈青简看着报告,“一部分是人类基因,一部分是某种未知的植物基因,还有……少量动物基因。这不是自然进化出来的,是人工合成的。”
“九幽会的生物技术?”
“恐怕是。”沈青简点头,“而且虫身上的那些符文,技术科扫描后发现,是微雕上去的,用的是纳米级别的激光。普通蛊师做不到。”
陈渡想起赵主任说过,九幽会的“遗产”里包括生物技术和意识存储技术。
看来,有人不仅继承了遗产,还在继续研究。
“阿宛那边需要支援。”他说。
“我去不了。”沈青简苦笑,“局里最近在清查九幽会的海外资产,忙得焦天黑夜。不过我可以调一队人给你,都是处理过超自然事件的。”
陈渡想了想:“不用大队人马,目标太大。傅雪有空吗?”
“我问一下。”
十分钟后,傅雪的电话来了:“我明天就能到江州。大伯听说苗疆的事,让我带几件傅家的老物件过去,可能有用。”
“好。明天出发。”
挂断电话,陈渡开始收拾东西。
定魂钉(虽然用过,但傅青山说还能用一次)、魂玉、父亲的信、还有一些阿宛之前留下的草药和符纸。
最后,他从柜台下取出那把黑色的短剑——面具人给的,老君山之后就一直收着。
剑身冰凉,刃口的暗红色血槽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这把剑,饮过会长的血。
也许,还能饮更多邪祟的血。
他收起剑,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
而千里之外的苗疆,正被诡异的蛊瘟笼罩。
三更鼓要响了。
那些被蛊虫寄生的人,今晚会怎样?
陈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去。
为了阿宛,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也为了……阻止九幽会的遗毒继续蔓延。
黑暗从未远离。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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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苗疆寨子。
阿宛守在阿力家的吊脚楼下。龙婆婆在屋里照看阿力,老人用了祖传的草药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活动,但治标不治本。
寨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遵从龙婆婆的命令,闭门不出。只有巡逻的年轻人举着火把,在寨子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时快到了。
阿宛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突然,寨子后山传来一声鼓响。
“咚——”
沉闷,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
不是寨子里的鼓。
寨子的鼓楼早就封闭了,鼓槌都收了起来。
这鼓声……从哪儿来的?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三更鼓。
阿宛猛地站起来,看向后山方向。
鼓声传来的地方,正是老坟山。
她想起那个埋着养蛊罐的坟墓。
“师父!我出去看看!”她朝楼上喊了一声,也不等回应,就冲出了寨子。
守寨门的年轻人想拦,但阿宛动作太快,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阿宛跑得很快,竹篓在她背上颠簸,里面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鼓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阿宛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躁动。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是鼓声的问题。
这鼓声……能催动蛊虫!
她加快脚步。
老坟山到了。
月光下,坟地一片死寂。但鼓声确实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源头是……那座埋着养蛊罐的老坟。
阿宛悄悄靠近。
坟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苗族传统服饰,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根鼓槌,正在有节奏地敲打墓碑。
不是真鼓,是用鼓槌敲墓碑,发出的声音却和鼓声一模一样。
那人敲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阿宛。
阿宛握紧匕首,慢慢靠近。
距离三米时,那人突然停了。
鼓声戛然而止。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是个老妇人。
她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角有一颗黑色的痦子。最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上,长着和阿力一样的暗红色鼓包,但更多,更密集,几乎覆盖了整个脖颈。
“麻三姑?”阿宛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老妇人笑了,笑容狰狞:“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她真的是麻三姑。
一百多年前就该死了的邪术师。
“你没死?”
“死了,又活了。”麻三姑摸了摸脖子上的鼓包,“九幽会的人找到了我的坟,用他们的技术‘唤醒’了我。作为交换,我帮他们改良血线蛊。”
她看向寨子的方向:“这些蛊虫,不再是简单的控制人心智了。它们能改变人的基因,把普通人改造成……‘容器’。适合会长意识降临的容器。”
阿宛心头一紧:“你们想复活会长?”
“不是复活,是回归。”麻三姑眼中闪过狂热,“会长的意识备份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载体。等这些‘容器’成熟,他就能真正归来。到时候,九幽会将再次崛起,而我将获得……永生。”
她举起鼓槌,又要敲下去。
阿宛动了。
匕首划破夜空,直刺麻三姑的心脏。
但麻三姑更快。
她身影一晃,像鬼魅般躲开,同时手中的鼓槌反扫,砸向阿宛的头部。
阿宛低头躲过,顺势一脚踢向麻三姑的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麻三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然站着,脖子上的鼓包开始疯狂蠕动,几条虫子钻出皮肤,像触手一样抓向阿宛。
阿宛后退,从竹篓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洒出。
粉末落在虫子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虫子缩了回去,但更多的虫子从鼓包里钻出来。
“没用的。”麻三姑狞笑,“我和蛊虫已经融为一体了。我即是蛊,蛊即是我。”
她扑向阿宛,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阿宛勉强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座坟包上。
麻三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苗疆的巫医?正好,我的蛊虫需要新鲜的养料。”
她脖子上的虫子全部钻出,像无数条红色的蛇,扑向阿宛。
阿宛咬牙,正要拼命——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黑色的短剑划过,斩断了几条虫子。
陈渡挡在阿宛身前,剑尖指向麻三姑。
“你的对手,是我。”
傅雪也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刀,刀身上刻着镇邪的符文。
麻三姑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送你去真正安息的人。”陈渡说。
麻三姑笑了,笑得疯狂:“就凭你们?”
她举起双手,脖子上的虫子全部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血雾中,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下钻出更多的虫子,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由无数虫子组成的怪物。
“小心!”阿宛喊道,“她把自己炼成了蛊母!”
蛊母,蛊虫的母体,不死不灭,除非……
陈渡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蛊母有核,核碎则亡。
核在哪儿?
他盯着那团蠕动的虫群。
在心脏位置。
虫群最密集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像心脏一样跳动。
“傅雪,掩护我!”
傅雪点头,长刀挥出,斩断扑来的虫群。阿宛洒出药粉,暂时压制虫子的活动。
陈渡看准时机,短剑直刺那个光点。
“噗嗤——”
剑尖没入虫群。
麻三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虫子瞬间僵住,然后像失去支撑一样,哗啦啦散落一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黑水中,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肉瘤,还在微微跳动。
那就是蛊母的核心。
陈渡一剑刺穿肉瘤。
肉瘤炸开,喷出一股黑血。
黑血落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麻三姑的身体重新显现,但已经千疮百孔,像一具被虫蛀空的朽木。她跪倒在地,眼中满是不甘。
“会长……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永生……”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
她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坟地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宛挣扎着站起来,检查麻三姑的尸体:“死了。但蛊虫的源头还没解决。寨子里那些被感染的人……”
“先回去。”陈渡扶起她,“赵主任派了医疗队,明天早上就能到。他们会带来最新的抗蛊血清。”
三人下山。
身后,老坟山重归死寂。
但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麻三姑死了,但九幽会的其他人还在。
会长的意识备份还在。
而苗疆的这场蛊变,恐怕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序曲。
寨子的方向,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