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云州的国道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在山峦间蜿蜒盘旋。长途客车的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不知哪个塑料袋里飘出的卤蛋气味。
陈渡靠窗坐着,帆布包抱在怀里。铜钱的裂纹在晨光下更加刺眼,像瓷器上崩开的冰纹,随时可能彻底碎裂。他闭上眼,父亲的残念、红姑的警告、七代先祖的虚影,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纯阴命……容器……”他喃喃自语。
邻座的阿宛正在翻看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缘虫蛀,上面的字迹是繁体竖排,夹杂着一些手绘的符文图案。她看得很专注,琥珀色的瞳孔随着文字快速移动。
“查到什么了?”陈渡问。
阿宛合上书,神色凝重:“我家传的《巫医札记》里,提到过纯阴命。但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怎么说?”
“常见的纯阴命,是指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这种命格容易招惹阴邪,但也可以通过修行转化为优势。”阿宛压低声音,“但你这种……书上写的是‘七阴聚煞’。”
“什么意思?”
“不是单纯的生辰八字全阴。”阿宛翻开书,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若七代之内,代代男丁皆死于非命,怨念累积,至第七代诞于极阴之时,则血脉自成容器,可纳百鬼,可承万怨。’”
陈渡心头一沉:“你是说,我之所以是纯阴命,不是因为出生时间,而是因为……前六代都死得很惨?”
“可能两者都有。”阿宛说,“生辰只是引子,真正让你成为容器的,是陈家七代人累积的怨念和未偿之债。这些‘债’和‘怨’需要一个载体,而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载体。”
“承载之后呢?我会怎样?”
阿宛沉默了几秒,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图:一个人形轮廓,体内填充着无数扭曲的黑色线条。图旁有小字注释:
**容器满溢之日,即为祭品献上之时**
“祭品……”陈渡咀嚼着这两个字。
“书上说,有些古老的仪式需要特殊的‘人牲’。这种人牲不能是普通的活人,必须是命格特殊、血脉特殊、而且背负着特定因果的。”阿宛指着那些黑色线条,“你看,这些线代表怨念和契约之力。当容器被填满,仪式就可以启动——用容器的生命和魂魄,来换取某种……巨大的利益。”
陈渡想起父亲信里的内容:九幽会的头目靠吸取寿数和运数维持存在。
“所以会长需要我,不是为了让我继续履约,而是想用我做祭品,完成某个仪式,让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或者……彻底摆脱某种限制?”
“有可能。”阿宛点头,“但具体是什么仪式,书上没写。这种禁忌之术,多半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沈青简突然开口:“我查到一些关于傅青山的资料。”
陈渡和阿宛同时看向他。
沈青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档案页面。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岁,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穿着中式对襟褂子,背景是一间堆满古籍的书房。
**傅青山,1958年生,云州本地人。祖父傅守正(1889-1965),晚清秀才,民国时期曾任地方志编纂委员,擅长古籍修复与鉴定。1957年被划为“右派”,1965年病逝。父傅明德(1923-2001),曾任云州博物馆副馆长,1985年退休。傅青山本人无固定职业,在云州市花鸟市场经营“守正古籍修复”店铺,兼营旧书买卖。无犯罪记录,无异常事件报告。**
“看起来很普通。”陈渡说。
“太普通了。”沈青简滑动屏幕,“一个三代都是文化人的家庭,在地方上应该有些名望。但除了这些基本信息,其他什么都查不到——没有社交关系网,没有银行流水异常,甚至连手机通话记录都少得可怜。”
“他在刻意隐藏?”
“或者被人隐藏了。”沈青简关掉平板,“我让局里的同事深度检索,发现傅青山的档案在十年前被加密过,权限很高,连我都调不出来。”
阿宛皱眉:“官家的人做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青山不简单。”沈青简看了眼窗外,“还有两个小时到云州。我们需要决定:是直接去找他,还是先观察?”
陈渡摸了摸胸口的铜钱:“直接去。我们没有时间了。”
铜钱的裂纹在指尖触感分明。他想起红姑临死前的话:会长已经在云州等你了。
客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成平原,偶尔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陈渡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做了梦。
这次的梦很安静。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前方有一个背影——穿黑袍,身形高大,左手垂在身侧。陈渡想走近看清,但距离始终不变。背影缓缓抬起左手,张开手掌。
四根手指。
小指齐根而断。
然后背影转过身来。
陈渡猛地惊醒。
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
“又做梦了?”阿宛问。
“嗯。”陈渡擦了擦汗,“梦见那个四指男人了。”
沈青简递过来一瓶水:“你刚才在梦里说了句话。”
“什么话?”
“‘祠堂下面还有东西’。”沈青简盯着他,“你确定羊角巷13号的祠堂,地下有东西?”
陈渡愣住。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梦里……梦里好像确实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陈家祠堂是明朝建的,几百年了,地下有东西也不奇怪。”
阿宛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是陈明义手札里那张祠堂平面图的复印件。她仔细看着图,手指沿着建筑的轮廓移动。
“祠堂的布局……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阿宛把图摊在小桌板上,“正常的祠堂,要么是‘一’字形,要么是‘品’字形。但陈家祠堂的平面,是‘回’字形——外面一圈房间,中间是天井,天井里是正堂。这种布局不是祭祀用的,更像是……”
“囚禁。”沈青简接话,“古代的牢狱或者地宫,才会用这种布局,防止人逃跑。”
阿宛点头:“而且图上标注了,东厢房北墙有夹层,藏了契约。那其他地方呢?西厢房、南房、北房,会不会也有夹层?天井下面……会不会有地下室?”
陈渡想起父亲残念的话:陈家的事,比你爷爷告诉你的更复杂。
还有红姑说的:会长已经在云州等你了。
以及他自己梦里看见的:祠堂下面还有东西。
碎片开始拼凑,但拼出的图案却让人不寒而栗。
“到了云州,先找傅青山。”陈渡说,“他应该知道更多。”
客车驶下高速公路,进入云州市区。这是一座比江州小的城市,建筑老旧,街道狭窄,但很有生活气息。下午两点,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三轮车、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
按照老碑王给的地址,三人找到了花鸟市场。
市场很大,像个迷宫,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卖花的、卖鸟的、卖鱼虫的、卖古玩的、卖旧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鸟叫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东门进去第三家铺子,“守正古籍修复”。
门脸很小,只有两米宽,门楣上挂着木匾,字是烫金的,但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营业中,推门请进**。
陈渡推开门。
门铃“叮咚”一声。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光线照出满屋子的书——书架上是书,地上堆着书,桌上摊着书,连空气里都飘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一个老人正趴在桌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页泛黄的纸片粘贴到另一张纸上。
听到门铃声,老人抬起头。
正是档案照片上的傅青山。但真人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袖口沾着墨迹。
“买书还是修书?”老人问,声音沙哑。
陈渡上前一步:“槐树下的铁盒子。”
傅青山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镊子,慢慢直起身,目光在陈渡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青简和阿宛。
“终于来了。”老人叹了口气,“我等你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卷帘门。铺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台灯那一圈光晕。
“坐。”傅青山指了指几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碑王让你来的?”他问。
“是。”陈渡说,“他说您能帮我解读契约,找到破解之法。”
傅青山苦笑:“破解?哪有那么容易。你爷爷当年也来找过我父亲,我父亲说,这契……无解。”
“无解?”
“至少我父亲是这么说的。”傅青山深吸一口烟,“他说,九幽契不是普通的阴阳契约,它是‘血誓契’,立契时用了陈玄礼的心头血,融进了陈家血脉。除非陈家血脉断绝,否则契永远有效。”
陈渡心头一沉:“那我父亲信里说,可以找到见证人改契或者销契……”
“理论上可以。”傅青山点头,“见证人的印鉴是契约的一部分,如果能拿到印鉴,再加上立契人直系后裔的血,确实可以尝试‘改契’。但问题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石印。
印是青田石,约两寸见方,印钮雕刻成貔貅形状。印面刻着两个篆字:
**守正**
但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将印一分为二。
“我祖父的印。”傅青山说,“文革的时候,红卫兵来抄家,我祖父把印藏在灶膛里,躲过一劫。但印还是裂了。裂了的印,就失去了‘印信’之力,盖在契约上也没用了。”
陈渡盯着那道裂痕:“所以……改契的路断了?”
“印是断了,但还有别的办法。”傅青山掐灭烟,“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我祖父见证九幽契时,其实留了一手。”
“什么?”
“他在契约的背面,用隐形药水写了一行字。”傅青山说,“那是一种特制的药水,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温度下才会显现。而且……需要陈家人的血来激活。”
陈渡立刻从帆布包里取出画轴,摊开在桌上。
《九幽渡·契图》。
画上的奈何桥和背影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背面?”陈渡小心地将画轴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宣纸,除了岁月的黄渍,什么都没有。
“需要你的血。”傅青山递过来一根银针,“滴在画纸正中,然后用蜡烛从下面烤——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要刚好让血蒸腾出蒸汽。”
陈渡接过银针,刺破指尖。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滴在画纸背面。
傅青山点燃一根蜡烛,调整好距离,让烛火在画纸下方一寸处缓缓移动。
血珠在加热下开始蒸发,升起淡红色的蒸汽。蒸汽触及画纸,纸面上渐渐浮现出字迹。
不是一行。
是三行。
第一行是娟秀的小楷:
**契可破,需三物:立契人之骨,见证人之血,受契人之名**
第二行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骨在祠堂下三丈,血在印中存一滴,名在会长心口藏**
第三行最小,几乎看不清:
**若取三物,于七月十五子时,在立契处焚之,契可解。然此举必惊动九幽,慎之慎之**
字迹显现了约莫一分钟,随着血液完全蒸发,又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铺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七月十五……”阿宛先开口,“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时候。还有十天。”
“三丈……”沈青简计算,“大约十米。祠堂地下十米深处,埋着陈玄礼的遗骨?”
“有可能。”傅青山重新点了一支烟,“陈家祖坟不在江州,在江西老家。但陈玄礼作为走阴镖师的开创者,死后葬在哪里,确实没有明确记载。”
陈渡盯着那行关于“名”的描述:“名在会长心口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青山吐出一口烟,“会长的真名,刻在他心口的位置。可能是纹身,也可能是烙印。要想知道他的名字,就得……剖开他的胸口。”
陈渡感到一阵恶寒。
“见证人之血,在印中存一滴。”他看向那方裂开的石印,“印都裂了,血还能在吗?”
“在。”傅青山肯定地说,“我祖父当年制印时,在印钮的貔貅眼睛里,各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血被封在玉石内部,只要印不碎成粉末,血就还在。但怎么取出来……我不知道。”
阿宛突然说:“我能取。”
三人都看向她。
“苗疆有一种‘引血蛊’,专门吸取封存在玉石、金属里的液体。”阿宛解释,“但需要知道确切的位置,而且一旦取出,血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使用,否则就会失效。”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沈青简总结,“第一,去羊角巷13号祠堂地下十米处,挖出陈玄礼的遗骨。第二,从印里取出傅守正的一滴血。第三,找到会长,剖开他的胸口,看他的心口上刻着什么名字。然后在七月十五子时,回到立契处——也就是陈家祠堂,将三样东西一起烧掉。”
他顿了顿:“听起来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傅青山苦笑:“确实不可能。先不说会长行踪诡秘、实力莫测,单是挖祠堂地下十米这件事,就几乎办不到。羊角巷现在是待拆迁区,随时可能有工程队进场。而且挖那么深,需要大型机械,动静太大了。”
陈渡沉默。
铜钱在胸口微微发烫,裂纹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十天。
三样几乎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还有虎视眈眈的九幽会,以及可能已经渗透进官家的眼线。
“我们分头行动。”他最终说,“沈青简,你回局里,查会长的资料,还有……查李主任。”
沈青简眼神复杂:“你确定要查李主任?”
“红姑死前说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需要验证。”陈渡说,“如果局里真有九幽会的眼线,我们必须知道是谁。”
沈青简沉默了几秒,点头:“好。但我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阿宛,你留在这里,帮傅老先生研究怎么从印里取血。”陈渡看向阿宛,“顺便……我想请你帮我查查,关于‘七阴聚煞’和‘容器’的更多信息。”
阿宛点头:“我家还有一些残本,我让家里人寄过来。”
“那我呢?”陈渡问。
“你和我一起去江州。”傅青山突然说,“挖遗骨的事,需要你。而且……祠堂下面,可能不止有遗骨。”
陈渡一愣:“您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傅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没有书名,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他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幅地图。
手绘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羊角巷一带的地形。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线,从羊角巷13号开始,一直延伸到江州城外的一座山。
“这是……”陈渡仔细看着。
“我祖父留下的。”傅青山指着那条红线,“他说,当年陈玄礼立契之后,在祠堂下面修了一条密道。密道通往城外的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九幽会的……某种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傅青山摇头,“我祖父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但他警告过,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进密道。因为密道里,有‘守门人’。”
“守门人?”
“九幽会安排在重要地点的护卫。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傅青山合上书,“但我们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了。”
陈渡看向地图上的终点——那座山被标注为“老君山”,是江州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荒山,据说解放前曾有道观,后来废弃了。
“密道入口在哪里?”
“祠堂天井,槐树正下方。”傅青山说,“槐树是阴木,能掩盖地下的阴气。但树已经枯死了,掩盖效果可能减弱了。”
沈青简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如果现在出发回江州,晚上八点左右能到。但晚上进密道太危险了。”
“明天凌晨去。”傅青山说,“天亮前进入,天亮后出来。阴物在黎明时分最弱。”
陈渡点头同意。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体力,铜钱的裂纹也需要稳定。
“今晚你们住我这儿。”傅青山起身,“后面有个小院,三间厢房,平时没人住。虽然简陋,但安全。”
他领着三人穿过店铺后门,来到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种着几丛竹子,还有一个石桌石凳。三间厢房门对门,都很干净,但家具简单,只有床、桌、椅。
“我去买点吃的。”傅青山说,“你们先休息。记住,天黑之后不要出门,这附近……不太平。”
老人走后,三人各自选了房间。陈渡选了东厢房,阿宛住西厢房,沈青简住南房。
陈渡把帆布包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取出木匣。
七代信物静静躺在格子里。他的那根红绳狼牙放在第六格,旁边是父亲的怀表,再往上是祖父的毛笔……一直追溯到第一代陈玄礼的铜纽扣。
他轻轻抚过那些物件。
每一件都冰凉,但握久了,又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残留的温度。
“七代同堂……”他喃喃自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州的傍晚比江州更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花鸟市场收摊的嘈杂声,还有隐约的狗吠。
陈渡躺下,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敢深睡,怕又做梦,怕梦见那个四指男人,怕梦见祠堂下的秘密。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阿宛,好像在翻书,纸张哗啦作响。
还有沈青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
“对,云州……资料发我加密邮箱……不要走正式渠道……”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接着是阿宛敲门的声音:“陈渡,睡了吗?”
“没。”陈渡起身开门。
阿宛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本《巫医札记》,脸色有些苍白。
“我又查到一些东西。”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关于‘容器’的后续。”
“你说。”
“书上说,容器填满之后,不是立刻就用掉。”阿宛翻开书,指着一页,“这里写:‘祭品需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以特定仪式献祭。祭祀前,需以符咒固魂,以防魂魄逃逸。’”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图形像一个巨大的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有符文,中央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一个人形。
“这个阵法叫‘九幽转生阵’。”阿宛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不是普通的祭祀,而是……转生仪式。”
“转生?”
“对。”阿宛点头,“用容器的生命和魂魄作为代价,让另一个已经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人,获得新的生命。而且不是普通的投胎转世,而是直接占据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延续自己的意识。”
陈渡想起会长活了四百多年的事。
“所以会长是想用我的命,给自己换一具新的身体?”
“恐怕不止。”阿宛指着阵法图边缘的小字,“你看这里:‘若容器为七阴聚煞之体,祭祀者可获大神通,可通阴阳,可掌轮回。’”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他要的不只是长生,是成‘神’。”
陈渡沉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傅青山回来了,正把买来的饭菜放在石桌上。
“吃饭了。”老人的声音传来。
陈渡和阿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他们走向院子。
饭菜很简单:一盆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锅番茄蛋汤。四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
饭吃到一半,傅青山突然放下筷子。
“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门,而是很有节奏的“咚、咚、咚”,三下一组,不紧不慢。
傅青山示意三人别动,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西装,神情肃穆。
“傅老先生,打扰了。”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我们是云州市文化局的,听说您这里收藏了一些古籍,特地来拜访。”
傅青山挡在门口:“这么晚了,公职人员还上门?”
“工作繁忙,还请见谅。”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傅青山眼前晃了一下——确实是文化局的工作证,照片、钢印齐全。“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傅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请进。”
三个黑衣人走进院子。为首的男人目光扫过石桌旁的陈渡三人,笑容不变:“这几位是……”
“我的远房亲戚,来云州玩,住几天。”傅青山说。
“哦。”男人点点头,没有深究,转而看向傅青山,“傅老先生,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您这里可能藏有……违禁古籍。您也知道,国家对于涉及封建迷信、邪术巫蛊的书籍,管理是很严格的。”
傅青山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这里的书,都是正规渠道收购的,都有记录。”
“我们当然相信您。”男人依然笑着,“但既然有人举报,我们还是要例行检查一下。请配合。”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走向店铺后门。
“等等。”傅青山拦住他们,“搜查需要手续,你们有搜查令吗?”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确实是盖着红章的搜查令。
傅青山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搜查令是真的。
“请吧。”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年轻人进入店铺,开始翻查书架上的书。动作看似专业,但陈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抽屉缝隙、书架背面、地板接缝。
不是在找违禁古籍。
是在找别的东西。
阿宛的手已经摸向腰后。沈青简则悄悄按下了手机上的紧急报警键——但他很快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被屏蔽了。
陈渡握紧了胸口的铜钱。铜钱微微发烫,但不是预警的灼痛,而是一种……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为首的男人在院子里踱步,目光在陈渡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他停在了陈渡面前。
“这位小兄弟,看着有点面熟啊。”他笑眯眯地说,“是不是在哪见过?”
陈渡没说话。
“我想起来了。”男人一拍手,“江州,民俗异常事务局的通缉名单上,有你的照片。你叫陈渡,对吧?”
气氛瞬间凝固。
傅青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阿宛的匕首已经滑出袖口。沈青简站起身,挡在陈渡身前。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沈青简说,“陈渡是我的线人,正在协助我们局办案。”
“哦?”男人挑眉,“你是……”
“民俗异常事务局,沈青简。”沈青简亮出证件。
男人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还回去:“失敬失敬。不过沈同志,据我所知,你们局的李主任正在全力追捕陈渡。你说他是线人……有文件证明吗?”
沈青简语塞。
男人笑了:“看来是没有。那不好意思,按照程序,我要把陈渡带走,移交给江州方面。”
他挥了挥手,店铺里的两个年轻人立刻走出来,一左一右围向陈渡。
阿宛的匕首出鞘,刃口幽蓝:“再上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姑娘,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你们不是文化局的。”陈渡突然开口。
男人看向他:“哦?何以见得?”
“第一,文化局的人不会随身携带信号屏蔽器。”陈渡指着自己的手机,“第二,你的两个手下,翻书的时候用的是‘探物手法’,那是专门搜找暗格密室的技巧,普通公务员不会。第三——”
他顿了顿,盯着男人的左手:“你的小指,为什么一直蜷着?”
男人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裤口袋里。此刻被陈渡点破,他慢慢把手抽出来。
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是截肢后的平整切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断口处还有狰狞的疤痕。
四指男人。
不,还不是会长——会长是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右手完好,左手小指缺失。
“观察很仔细。”男人活动了一下四根手指,“但没什么用。”
他打了个响指。
院子四周的围墙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动作悄无声息。
“介绍一下。”男人说,“九幽会外勤组,第三小队。我是队长,代号‘断指’。”
他看向陈渡,笑容变得阴冷:
“会长想见你。现在,跟我们走。或者……我们带你走。”
夜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作响。
傅青山的店铺里,那些古籍在昏暗中沉默。
而陈渡胸口的铜钱,此刻烫得像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