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触手贴着地面蔓延,像黑色的潮水漫过门槛,所过之处青砖变色,泛起白霜般的寒霜。屋内的温度骤降,陈渡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老头拄着拐杖向前一步,他的影子尖端已经触到了陈渡的鞋尖。
“你爷爷欠的债,你父亲欠的债,该还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个字都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渡后退半步,脚踝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影子的触手,冰冷滑腻,像水蛇。
阿宛的匕首挥下。
刀锋切过影子,没有实体的触感,却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影子触手猛地缩回,留下陈渡脚踝上一圈黑色的印记,皮肤火辣辣地疼。
老头浑浊的眼睛转向阿宛:“苗疆的巫医?这事与你无关。”
“收了报酬,就有关了。”阿宛横刀在前,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光,“三位是哪路的?报个名号。”
穿旗袍的女人轻笑,笑声尖细:“九幽会第七收债组。我是梅三娘。”她指了指老头,“这是阎七爷。”又指向西装年轻人,“那是白无常——不是地府那位,是我们这儿的新人,也姓白。”
沈青简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银色短棍,按下开关,棍身两端弹出刺目的电弧:“民俗异常事务局,沈青简。三位的行为已涉嫌违法,请立即离开。”
“官家?”西装年轻人——白无常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官家管得了阴债吗?”
话音未落,他的影子突然暴起,从地面“立”了起来,化作一个两米多高的黑色人形,轮廓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亮得骇人。
沈青简毫不犹豫,电弧短棍刺向黑影。
电流炸响,蓝白色的电弧在黑影身上跳跃,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但动作只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扑上来。
陈渡的铜钱已经烫到极限。他咬牙扯下红绳,将铜钱握在手心。烫,但不止是烫——铜钱仿佛有了心跳,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下搏动,与他的脉搏同频。
“持钱者……”阎七爷盯着陈渡的手,“第七代。好,好,终于等到了。”
梅三娘的影子也立了起来,化作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形,手中还幻化出一柄黑色的伞。伞面旋转,洒下无数黑色的细丝,像雨。
阿宛从腰间皮袋抓出一把朱砂粉,扬手洒出。粉末在空中爆开一团赤红的烟雾,与黑丝接触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口中念念有词,匕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凝成青光,撞向梅三娘的本体。
梅三娘不闪不避,旗袍的袖口突然伸长,像两条黑色的绸带缠向阿宛。阿宛侧身躲过,匕首反挑,划开袖口——
袖口里没有手臂。
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雾气。
“小心!”沈青简挡开黑影的一击,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圆盘状设备,按在地上。设备边缘亮起一圈蓝光,迅速扩大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光圈,将三人笼罩在内。
“强磁场发生器。”沈青简喘息着解释,“能干扰能量体的稳定。”
果然,光圈内的三个黑影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轮廓开始波动、涣散。
阎七爷冷哼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咚——”
闷响如鼓。光圈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半。地面开始震动,砖缝里的灰尘簌簌扬起。
陈渡手中的铜钱突然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
不是他自己松手的。是铜钱自己挣脱了。
铜钱在空中旋转,裂纹处迸发出刺目的红光,将整个厢房照得一片血红。红光中,隐约可见七道虚影——
七个穿不同朝代服饰的男人,面容模糊,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单膝跪地。
那是陈家的七代先祖。
阎七爷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七代念力……你居然能唤醒?!”
陈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全身的力气都在被铜钱抽走。他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红光中的七道虚影同时抬头,看向阎七爷三人。
没有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三个收债人的影子瞬间缩回脚下,连他们本体也开始颤抖。
“走。”阎七爷嘶哑地说了一个字。
梅三娘和白无常没有犹豫,转身就向门外掠去。但阎七爷却还站在原地,盯着悬浮的铜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镇魂钱……有了它,我就能……”
他伸手抓向铜钱。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七道虚影同时抬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七道红光汇成一股,轰向阎七爷。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阎七爷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拍中,倒飞出去,撞破厢房的门板,跌入院中。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已经凹陷下去一块,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逸散。
“好……好……”他怨毒地看了陈渡一眼,转身踉跄逃走。
铜钱从空中坠落,落在陈渡掌心。
红光消散,虚影不见。厢房恢复了昏暗,只有沈青简的强磁场发生器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阿宛才开口:“他们……走了?”
沈青简关掉设备,擦了擦额头的汗:“暂时。但那个阎七爷,他看铜钱的眼神不对。”
陈渡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掌心的铜钱已经不再发烫,反而冰凉刺骨。他低头看去——
裂纹扩大了。
从之前的几乎裂开到边缘,现在裂纹已经延伸出细密的分叉,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铜钱表面。原本暗红的铜色变得灰败,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百年氧化。
“你的脸色很差。”阿宛蹲下来,手指搭上陈渡的腕脉。几秒钟后,她的眉头皱紧,“元气大损,像是……被抽走了十年阳寿。”
陈渡苦笑:“刚才那一下,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沈青简拿出环境监测仪,重新扫描整个院子。屏幕上的磁场读数正在缓慢恢复正常,但依然比普通水平高出三倍。
“此地不宜久留。”他说,“收债人可能会带更多人来。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我父亲的遗体……”陈渡看向墙上的洞口。
“现在带不走。”沈青简摇头,“但我们可以封住洞口,暂时保护。等事情解决了,再来处理。”
阿宛从包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是几种草药混合的粉末。她撒在洞口周围,又用匕首在砖墙上刻下一个简单的符文。
“驱阴符,能挡一般的邪物三天。”她站起身,“三天后,必须回来加固,或者把遗体移走。”
陈渡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咬紧牙关,将铜钱重新挂回脖子。铜钱贴着皮肤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胸口蔓延开,虽然微弱,但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
三人迅速收拾东西。陈渡将木匣和画轴仔细包好,背在身前。沈青简把设备装回背包。阿宛则在门口撒了一圈朱砂,又挂了一串铜铃——铜铃很小,但声音清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响。
他们从窗户钻出去,回到院子。
月光已经偏西,院子里树影幢幢。那棵枯死的槐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
“从后墙走。”沈青简指了指院子的东北角,“那边墙矮,能翻出去。”
三人快步走向后墙。就在陈渡即将翻墙时,眼角余光瞥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旧式的棉袄,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槐树的枯枝。
陈渡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背影……很熟悉。
是他五岁照片里的样子。
“陈渡?”沈青简已经翻上墙头,回头看他。
“你们先走。”陈渡说,“我马上来。”
阿宛皱眉:“别犯傻,可能是幻象。”
“我知道。”陈渡走向槐树,“但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沈青简和阿宛对视一眼,没有翻墙,而是跳下来,跟在陈渡身后,保持警戒距离。
陈渡走到槐树前,距离小孩三米停下。
“你是谁?”
小孩没有回头,依然仰头看着树枝,声音稚嫩:“阿渡,你忘了这棵树了吗?”
“什么?”
“你五岁那年,在这棵树下,爷爷教你认铜钱。”小孩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是一张和陈渡童年照片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沧桑。
“你是……”陈渡的心脏狂跳。
“我是陈明义。”小孩说,“你父亲留在这里的一缕残念。借助槐树的地气和你的照片,暂时显形。”
陈渡难以置信:“你怎么会……”
“当年我自囚夹层,但留了一手。”小孩——或者说,陈明义的残念——平静地说,“我把一缕魂魄封在照片里,借助槐树的阴脉滋养。就是为了等你来,告诉你一些……信里写不下的东西。”
沈青简上前一步:“你是能量体?还是意识投影?”
“都是,也都不是。”陈明义的残念看了沈青简一眼,“官家的小哥,你身上有‘守正’的气息。你是傅家的后人?”
沈青简一愣:“我姓沈。”
“姓沈?”残念若有所思,“那就奇怪了……你身上明明有那个印的气息。罢了,不重要。”
他重新看向陈渡:“阿渡,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九幽会的头目,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是谁?”
“不确定。但他有个特征——左手只有四根手指。”残念说,“我在追查时,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左手小指齐根而断。那人的气息……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是一具空壳,里面装着别的东西。”
陈渡想起信里的内容:“你说他是靠吸取寿数和运数维持存在?”
“对。”残念点头,“每个履约的陈家男丁,其实都在为他‘供能’。你每做一桩阴差,抽取的三成香火,大部分都流入他体内。所以他才能活这么久——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了。”
四百多年。
陈渡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才能杀了他?”
“两个方法。”残念竖起两根手指——孩童的手指,动作却像个老人,“第一,毁掉所有的九幽契约原件。契约是他和阳间连接的纽带,契毁,他就会被拉回九幽深处,再也出不来。”
“第二呢?”
“找到他的真名。”残念说,“每个九幽会的成员,都有真名藏在某个地方。知道真名,就能用‘名咒’将他彻底抹杀。但真名一定被重重保护,很难找到。”
陈渡记下这些信息:“还有别的吗?”
残念的身影开始波动、变淡,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我的时间到了……阿渡,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帮你的人。九幽会的渗透比你想象中更深。还有,那枚铜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它选择你,不是偶然。你是七代中,唯一一个‘纯阴命’出生的男丁。这种命格……很适合……做容器……”
话音未落,残念彻底消散。
槐树下只剩下月光和影子。
陈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纯阴命。
容器。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回荡,撞得他头晕目眩。
“陈渡。”阿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该走了。有东西在靠近。”
沈青简的监测仪屏幕又开始跳动,磁场读数攀升。
远处巷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三个人,至少十几个。
“追兵。”沈青简收起仪器,“走!”
三人翻过后墙,跳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甚至没有名字,两侧的房屋几乎贴在一起,只留出一人宽的通道。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始终没被甩掉。
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向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
“右边。”沈青简带头冲过去。
刚出巷口,刺目的车灯突然亮起。
三辆黑色SUV呈品字形堵在路口,车灯全部打开,照得三人睁不开眼。车门打开,七八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跳下车,手里都拿着武器——不是枪,而是某种长杆状的设备,顶端闪烁着蓝光。
沈青简立刻举起双手:“别动手!自己人!我是民俗异常事务局的沈青简!”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李主任。
“沈青简。”李主任面无表情,“你涉嫌违反纪律,协助嫌疑人潜逃。现在立刻交出陈渡,回局里接受调查。”
陈渡和阿宛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盯着四周。阿宛的匕首已经出鞘,沈青简则挡在两人身前。
“李主任,陈渡是重要证人,不是嫌疑人。”沈青简冷静地说,“他掌握着关于九幽会的关键信息,我们需要他的合作。”
“合作可以在收容中心进行。”李主任挥手,“拿下他们。”
黑衣人围拢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道另一头突然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横冲直撞地冲过来,车速极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黑衣人慌忙闪避,面包车一个急刹,正好停在陈渡三人身边。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老碑王。
“上车!”老人吼道。
来不及多想,三人拉开车门钻进车厢。面包车立刻倒车、转向,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然后猛踩油门,冲出了包围圈。
后视镜里,李主任气急败坏地指挥黑衣人上车追赶,但面包车已经拐进另一条小路,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陈渡喘着气,看向驾驶座:“碑王爷爷,您不是出不了院子吗?”
老碑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掀起裤腿——脚踝上的黑色金属环还在,但上面多了一个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用红绳绑在环上,木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借了槐树的一块木头,刻了‘替身符’,能撑两个小时。”老碑王咳嗽着,“两个小时一到,我必须回去,否则魂就散了。”
沈青简盯着后视镜:“他们还在追。去哪儿?”
“先去我那儿,拿点东西。”老碑王猛打方向盘,面包车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小路,“然后……你们得离开江州。”
“离开?”陈渡愣住。
“对。”老碑王的声音很沉,“今晚这么一闹,九幽会、官家,都盯上你了。江州已经不安全。你需要去个地方,找个人。”
“谁?”
“傅青山。”老碑王说,“守正的后人。他住在邻省云州市,开一家古籍修复店。只有他能帮你解读那份契约,找到破解之法。”
面包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沉睡的城市。
陈渡回头看去,江州的灯火在车窗外渐渐远去。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裂纹在指尖触感分明。
而木匣在包里,沉甸甸的,装着七代人的宿命。
前方,是未知的路。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债。
七年?
不,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