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华若锦
皇兄又一次堂而皇之宿在我的寝殿。
母后生前,他对我恨之入骨。
母后薨后,他却近乎痴狂地抚着我的脸:「她不在了,便由你来陪朕吧。」
他不敢对母后做的事,都一一对我做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看似恭顺的妹妹不只容貌像极了母后,野心也像极了母后。
1
母后怀我时,先皇已驾崩三年。
金銮殿上,她对着众臣坦然自若地笑道:「昨夜先帝入梦,与哀家再续夫妻情缘。今朝哀家便诊出喜脉,此乃大喜啊。」
殷衡继位时年仅十四,主少国疑,便由太后垂帘听政。
母后临朝执政三年,独揽大权。
大殿上诸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有异议。
只是母后的说法实在太过荒唐,我的身世如何,世人心里门清。
我心里也门清。
众人对我面上虽尊敬,心里却不耻。
我一直都知道殷衡其实对我厌恶至极,欲除之而后快。
三岁那年落水,四岁那年感染瘟疫,五岁那年房梁蓦然倒塌,险些砸中我,六岁那年寝殿起火,还有数不清多少次意外......
我早慧,很早便明白这都是他干的。
殷衡是母后的养子,与我并无血脉相连,所以屡下狠手。
但只要有母后在,便会护我周全。
随着年岁渐长,我的容貌越来越肖似母后,殷衡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有所不同。
我原以为在母后的庇护下,我起码能安稳地度过半生。
我没想到,在十五岁这年,我正值盛年的母后突然薨逝了。
2
母后丧期已过,殷衡却日渐倾颓。
他总在长夜酗酒,聘请了诸多画师为母后作画。无人的画能让他满意,他便将他们全都赐死。
「怎么就是不像,怎么就是不像呢......」
他疯魔似地喃喃自语,而后又想到了什么,向我宫中摇摇晃晃走去。
他粗暴地闯入我的殿内,将我从榻上拽起。
猛然从梦中惊醒,入目便是殷衡阴鸷的脸,我不由惊呼出声。
「晚晚,别怕。」
他眼尾染着动情的绯红,万般眷恋地看着我。
晚晚,是皇后的小名,也是母后的小名。
我疑心自己是梦魇了,试图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越圈越紧。
「皇兄看清我是谁了吗?我不是皇后,我是雯锦。」
「嘘。」
他在听见我的名字时双眸闪过一丝厌恶,用手止住我的唇。
而后又近乎痴狂地抚着我的脸:「母后不在了,便由你来陪朕吧。」
我脑中轰的一声,这才明白,他口中的晚晚是谁。
挣脱不开,我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
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任凭我如何拍打叫喊,他仍不为所动。
他的动作如同刀剑,毫不留情地将我十五年来的绮梦刺破,再也无法拼凑收拾。
只剩入骨的绝望悲凉。
我好像被利斧劈成了两半,又似坠入了无间地狱,被无数厉鬼啃噬。
原来泥犁就是这个模样。
风停雨住,地上尽是破碎的衣裳,一如此刻残败的我。
我被他折磨得精疲力尽,嗓子也哭不出声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翌日,榻上只有我一人。
我只觉得无比荒唐。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对大自己八岁的养母有这样不可见人的心思。
他爱慕她,却在她尸骨未寒之时,强迫她的女儿。
多么可笑啊,我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却不断有泪水从指缝溢出。
3
我将自己埋在锦衾间哭了许久,方才平复了情绪,头脑也清明了起来。
我想起了那日浮影卫探得的消息。
母后死的蹊跷,我不信殷衡的说辞,便一直让浮影卫暗中探查母后的死因。
浮影卫是母后的暗卫,母后死后,便听命于我。
浮影卫查得,殷衡曾派人去民间寻可让人假死的秘药。而母后身殒后,那提供秘药的老神医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
是殷衡的赤羽卫做的。
殷衡及冠后,母后并未完全还政于他。
母后说,掌权者若是只有男子,便无人能为女子说话。
母后开设女子学堂,鼓励女子经商,准许女子入朝为官,参军出征。
十几年下来,朝中已有不少女官,民间也有不少富商是女子,就连那威震四方的镇北大将军也是女儿身。
这本就引起男子诸多不满,尤其是原本掌握了财富与权势的男子。朝中有诸多守旧大臣,对她颇有微词,言她牝鸡司晨,惑乱朝纲。
近来,母后与殷衡的政见愈加不和。
不少佞臣进谗言,说母后大有武曌之风,怕是有朝一日会废帝自立。
殷衡不甘心自己的权利分散在母后手中,可也舍不得母后去死。
想来他寻这假死药,是想让「章华太后」从此在世上销声匿迹。而后宫,或许会凭空多一位与太后容貌相似的金丝雀。
浮影卫在那老神医家中搜寻到了假死药的秘方,我已请高太医看过,是没有问题的,服下解药便可苏醒。
为何会要了母后的命呢?
我细细回想了许久,蓦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擦过我的脑海,令我如入冰窟,彻骨寒冷。
母后薨逝那日,殿内每个人都跪地叩首,哀嚎痛哭。只有皇后的宫女茉儿眼神飘忽,而皇后的嘴角还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可怎么能是她?
4
一切了然于胸后,我倏尔想起什么,跑出寝殿想找长音。
见整个永宁殿皆无长音的身影,方才舒了口气。
随即,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我。
彩棠在我身前跪下,「公主,长音昨夜企图闯殿,与御前侍卫缠斗起来,陛下震怒,如今人已在慎刑司了......」
是了。
昨日殿内的动静那般大,他一向留意我的安危,怎会听不见?
他若是听见了,又岂会无动于衷?
他素来,对我是以命相护的啊......
但凡进了慎刑司的人,没死也得断送半条命。
我见到长音时,他已被各种刑罚折磨得血肉模糊,浑身没一处好肉。
这种种酷刑好似烙印在我心上,刺出酸楚血浆,痛彻心扉。
我疯了似地拿起桌上的鞭子,向施刑的小吏挥去,不让他们再靠近长音。
鞭子上,还沾着长音的血。
一直闷声不吭的长音却急急开口:「公主别碰!脏。」
他的声音已变得嘶哑难听,再不似从前如淙淙流水,清澈动人。
他究竟受了多少磋磨......
我满脸是泪,伸出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可他脸上处处是伤,我怕碰疼了他,不住地颤抖,终是下不了手。
「公主别哭,我不疼的。」
他不顾牵扯伤口,尽力咧出一个微笑。可他不知道,他笑得勉强,比哭还要难看。
「好一条忠犬,只是不知,你此番作为,是护主心切,还是因为觊觎公主。」
身后传来凉薄的讥讽,我僵硬地转身看去,是那张令我厌恶至极的脸。
刑房里尽是腥臭之气,加之昨夜的种种涌上心头,我几欲作呕。
我强忍着心头的恨意,向殷衡盈盈下拜。
「长音并无谋逆之心,求皇兄放他一条生路。」
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如同逗弄小猫小狗一般。
「求我?你拿什么求我。」
我咬着牙,字字泣血:「凡皇兄所命,我......绝不违背。」
他拉进与我的距离,眼神玩味,「你很在意他是吗?不过他已经是个阉人了。」
见我面上失色于一瞬,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朕要让他看着,你是如何在朕身下婉转承恩的。」
衣裳尽解的那一刻,我听见捆绑长音的锁链在剧烈震颤。
他的嘴被布条堵住,只能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嘶吼,似野兽的悲鸣。
我哀求地看了长音一眼,求他不要再注视我的不堪。
我可以将自己的脊骨打碎,但我不能忍受在他面前陷入泥淖。
长音他懂我所有的心思。
他终于静默地闭上猩红的双眼,因极力忍耐,额角青筋暴起。
对不起长音,我知道此刻你心里的痛或许会比身上更甚。
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昨日斑驳的青紫印迹上又重新绽出朵朵红莲,殷衡的吻落在身上,如烙铁般灼烧着我,煎熬着我。
避无可避,也不能躲避。
于是屈辱无垠,痛苦无垠。
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听。
5
我被殷衡禁足在殿内。
长音那日被施了宫刑,发落去北苑做干苦差。
我曾让影卫带了话给他,让他务必好好活着。
活着,就终会有重逢的那日。
这些时日,殷衡醉酒后都会宿在我的永宁殿。
每一次都近乎发泄地,在我身上诉诸他对母后不可言说的情愫。
我起初也会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斥他罔顾人伦。
他只嗤笑着睥睨我,眸中满是不屑。
「朕与你本就不是亲兄妹,朕容你这个野种金尊玉贵地活了这么些年,如今也是你报答朕的时候了。」
他的身影在摇晃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大片大片的水雾氤氲了我的双眼。
母后曾说,我是她的明珠。
可母后在,我才是有人疼爱的掌上明珠。母后不在,我不过是任人轻贱的野种啊。
我从未有一刻如此恨他。
纵然他在我年幼时多番下杀手,都不及我此刻对他的恨意。
但无论是力量还是权势,我与他终究悬殊。
我无力反抗。
只能盯着一旁的金丝鸟笼,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笼中的鸟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也曾在此间飞翔。
母后去后,朝中大臣开始频频打压女官,官吏纵容其他商行恶意排挤女商,京中女学也纷纷停办。
眼见着,母后这些年的努力即将付之东流。
女子刚闯出一番成就,他们又迫不及待想将她们拉回那个四四方方的天地中。
做「孝女」,做「贤妻」,做「良母」。
却再不能做自己。
我不是甘心被娇养的鸟雀,也不会让她们再度成为笼中鸟。
终有一日,我会摧毁那牢笼,扶摇九天。
只是眼下,我尚且没有力量与他抗衡。唯有谋定而后动,以待来日。
6
我渐渐转了性子,不再对殷衡冷眼相待。
既然无可避免,那就索性让其化为我博弈的资本。
贞洁是男人为女人打造的枷锁,而我不该自困牢笼。
只要我自己不将苦厄视作屈辱,就不会再感到痛苦,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我开始模仿母后年轻时的装扮,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我本就与母后极为相像,此刻更是与她别无二致。
殷衡一见了我,目光灼灼,那张在人前矜贵持重的脸,顷刻写满了痴迷的欲念。
下一刻我身子一轻,已落入他怀中。
床榻上他不住地在我耳边呢喃:「晚晚,晚晚。」
而我亦轻柔地抚着他的发顶,叫着他「衡儿」。
事后他难得温柔地抱我在怀中,目光悠远,像是飘过了经年漫月。
「朕少时,母后便是如此唤朕的。那时皇子众多,可她偏偏选中了最为劣势的我,扶养在膝下。」
他眼中有怀念、眷恋、不甘、哀痛,太多情绪复杂交错,我看了只觉得格外刺眼。
于是我抬手抚上他的眼眸,柔声开口:「雯锦会替母后一直陪着皇兄。」
「你能想通,朕心甚慰。母后虽不在了,你若听话,朕仍可让你做这大靖最受宠爱的公主。」
最受宠爱的公主么?可我要的远不止这个。
但我仍环上他的腰,将头埋入他怀中,羞涩地嗯了一声。
他似是被我的恭顺取悦,随后又叹了口气,「若她能同你这般柔顺该多好,她总是…太过强硬。」
我心里冷笑不止。
若她不强硬,如何在这波云诡谲的后宫中,护他一个出身卑贱,不受宠爱的皇子长大。
若她不强硬,如何勘破诸多算计,将他扶上皇位。
若她不强硬,又如何在先皇驾崩之初,力挽狂澜,将风雨飘摇的大靖治理的风调雨顺。
躲在她背后这么多年,好处受尽后,又要她放下「强硬」,变得「柔顺」么?
好生可笑。
7
殷衡来我宫里的次数愈加多了,也撤去了我宫门外的守卫,我得以自由出入。
绸缪多月,是时候,让影卫将密函送往姜州了。
我再一次见到长音时,已是春日。
数月过去,他的伤还未见好,佝偻着背,跛着腿,持着扫帚的手颤颤巍巍的。
哪还有半分当年鲜衣怒马,剑指云霄的样子。
可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是一次又一次救我于险境,在黑夜中守卫我安宁的长音啊。
我曾打趣他,母后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如此忠心耿耿,对我舍命相护。
「没有好处。」
「嗯?」
「不是因为好处,是因为......是因为......」
他的脸色似乎沾染了天边的云霞,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又羞赧垂眸。
我知道,他未宣之于口的话是什么。
是因为我。
母后的暗卫个个皆能为我赴死。
可唯有他,会在清晨衣沾朝露为我折一支荷花,会在无眠之夜吹奏忘忧曲哄我入睡,会溜出宫去排着长队为我买桃花酥,又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生怕弄碎。
他如今这般田地,也是因为我。
明知下场如何,明知是飞蛾扑火,仍义无反顾。
傻长音,真是傻。
再相逢是件值得欢喜的事,我也不想让我的哀恸再为他平添愁苦。
于是我对他展颜,灿若春华。
「长音,别来无恙。」
他见到我时有一瞬的欣喜,随即惊慌无措地跪地叩首。
「奴才拜见公主。」
身不似从前,声不似从前,神亦不似从前。
我心痛难耐,「长音,抬头。」
他却触电般将头伏地更低。
殷衡虽饶他一命,但将他的灵魂和尊严彻底摧毁。
长音他不敢看我,也不想让我见到这样的他。
我知道此番情形下的相对,于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残忍,所以我终究不舍地离去。
此刻他沙哑的声音却在身后低低响起。
「公主......可安好?」
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敢转身,咬着唇说:「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忽有惠风拂过,柳絮如云烟飘洒,很美,可我不喜欢。
这样多的柳絮,长音又该支撑着残败的身体辛苦打扫了。
「长音,请再等等我。」
「好。」
我们重逢在柳絮翻飞的季节,而我却无法正大光明地为你折一支柳,告诉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但还请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们终会有拨开云雾的那日。
8
不日,是上巳节,殷衡于清凉台设了家宴。
明灯流转,锦绣交辉。桌岸上食如画,酒如泉。众人皆是推杯换盏,欣然观赏着歌舞。
如此美妙的盛宴,我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大叫了起来。
听到声响,殷衡不悦地向我这边看来,见着是我,方缓和了神色。
「锦儿,你怎么了。」
我惊恐不已,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皇后身侧,「母后,我看见了母后!」
整个大殿骤然寂静,皇后露出一瞬的恐惧,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锦儿这是怎么了,母后已驾鹤西去,你怎么还能看见她呢?莫不是思念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