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华若锦

作者:云山乱 分类:短篇 时间:2026-01-15 03:49:07
主角叫殷衡章华的小说《雯华若锦》是由网文作者云山乱所著主要讲述了:皇兄又一次堂而皇之宿在我的寝殿。 母后生前,他对我恨之入骨。 母后薨后,他却近乎痴狂地抚着我的脸:“她不在了,便由你来陪朕吧。” 他不敢对母后做的事,都一一对我做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看似恭顺的妹妹不只容貌像极了母后,野心也像极了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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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华若锦

皇兄又一次堂而皇之宿在我的寝殿。

母后生前,他对我恨之入骨。

母后薨后,他却近乎痴狂地抚着我的脸:「她不在了,便由你来陪朕吧。」

他不敢对母后做的事,都一一对我做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看似恭顺的妹妹不只容貌像极了母后,野心也像极了母后。

1

母后怀我时,先皇已驾崩三年。

金銮殿上,她对着众臣坦然自若地笑道:「昨夜先帝入梦,与哀家再续夫妻情缘。今朝哀家便诊出喜脉,此乃大喜啊。」

殷衡继位时年仅十四,主少国疑,便由太后垂帘听政。

母后临朝执政三年,独揽大权。

大殿上诸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有异议。

只是母后的说法实在太过荒唐,我的身世如何,世人心里门清。

我心里也门清。

众人对我面上虽尊敬,心里却不耻。

我一直都知道殷衡其实对我厌恶至极,欲除之而后快。

三岁那年落水,四岁那年感染瘟疫,五岁那年房梁蓦然倒塌,险些砸中我,六岁那年寝殿起火,还有数不清多少次意外......

我早慧,很早便明白这都是他干的。

殷衡是母后的养子,与我并无血脉相连,所以屡下狠手。

但只要有母后在,便会护我周全。

随着年岁渐长,我的容貌越来越肖似母后,殷衡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有所不同。

我原以为在母后的庇护下,我起码能安稳地度过半生。

我没想到,在十五岁这年,我正值盛年的母后突然薨逝了。

2

母后丧期已过,殷衡却日渐倾颓。

他总在长夜酗酒,聘请了诸多画师为母后作画。无人的画能让他满意,他便将他们全都赐死。

「怎么就是不像,怎么就是不像呢......」

他疯魔似地喃喃自语,而后又想到了什么,向我宫中摇摇晃晃走去。

他粗暴地闯入我的殿内,将我从榻上拽起。

猛然从梦中惊醒,入目便是殷衡阴鸷的脸,我不由惊呼出声。

「晚晚,别怕。」

他眼尾染着动情的绯红,万般眷恋地看着我。

晚晚,是皇后的小名,也是母后的小名。

我疑心自己是梦魇了,试图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越圈越紧。

「皇兄看清我是谁了吗?我不是皇后,我是雯锦。」

「嘘。」

他在听见我的名字时双眸闪过一丝厌恶,用手止住我的唇。

而后又近乎痴狂地抚着我的脸:「母后不在了,便由你来陪朕吧。」

我脑中轰的一声,这才明白,他口中的晚晚是谁。

挣脱不开,我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

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任凭我如何拍打叫喊,他仍不为所动。

他的动作如同刀剑,毫不留情地将我十五年来的绮梦刺破,再也无法拼凑收拾。

只剩入骨的绝望悲凉。

我好像被利斧劈成了两半,又似坠入了无间地狱,被无数厉鬼啃噬。

原来泥犁就是这个模样。

风停雨住,地上尽是破碎的衣裳,一如此刻残败的我。

我被他折磨得精疲力尽,嗓子也哭不出声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翌日,榻上只有我一人。

我只觉得无比荒唐。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对大自己八岁的养母有这样不可见人的心思。

他爱慕她,却在她尸骨未寒之时,强迫她的女儿。

多么可笑啊,我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却不断有泪水从指缝溢出。

3

我将自己埋在锦衾间哭了许久,方才平复了情绪,头脑也清明了起来。

我想起了那日浮影卫探得的消息。

母后死的蹊跷,我不信殷衡的说辞,便一直让浮影卫暗中探查母后的死因。

浮影卫是母后的暗卫,母后死后,便听命于我。

浮影卫查得,殷衡曾派人去民间寻可让人假死的秘药。而母后身殒后,那提供秘药的老神医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

是殷衡的赤羽卫做的。

殷衡及冠后,母后并未完全还政于他。

母后说,掌权者若是只有男子,便无人能为女子说话。

母后开设女子学堂,鼓励女子经商,准许女子入朝为官,参军出征。

十几年下来,朝中已有不少女官,民间也有不少富商是女子,就连那威震四方的镇北大将军也是女儿身。

这本就引起男子诸多不满,尤其是原本掌握了财富与权势的男子。朝中有诸多守旧大臣,对她颇有微词,言她牝鸡司晨,惑乱朝纲。

近来,母后与殷衡的政见愈加不和。

不少佞臣进谗言,说母后大有武曌之风,怕是有朝一日会废帝自立。

殷衡不甘心自己的权利分散在母后手中,可也舍不得母后去死。

想来他寻这假死药,是想让「章华太后」从此在世上销声匿迹。而后宫,或许会凭空多一位与太后容貌相似的金丝雀。

浮影卫在那老神医家中搜寻到了假死药的秘方,我已请高太医看过,是没有问题的,服下解药便可苏醒。

为何会要了母后的命呢?

我细细回想了许久,蓦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擦过我的脑海,令我如入冰窟,彻骨寒冷。

母后薨逝那日,殿内每个人都跪地叩首,哀嚎痛哭。只有皇后的宫女茉儿眼神飘忽,而皇后的嘴角还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可怎么能是她?

4

一切了然于胸后,我倏尔想起什么,跑出寝殿想找长音。

见整个永宁殿皆无长音的身影,方才舒了口气。

随即,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我。

彩棠在我身前跪下,「公主,长音昨夜企图闯殿,与御前侍卫缠斗起来,陛下震怒,如今人已在慎刑司了......」

是了。

昨日殿内的动静那般大,他一向留意我的安危,怎会听不见?

他若是听见了,又岂会无动于衷?

他素来,对我是以命相护的啊......

但凡进了慎刑司的人,没死也得断送半条命。

我见到长音时,他已被各种刑罚折磨得血肉模糊,浑身没一处好肉。

这种种酷刑好似烙印在我心上,刺出酸楚血浆,痛彻心扉。

我疯了似地拿起桌上的鞭子,向施刑的小吏挥去,不让他们再靠近长音。

鞭子上,还沾着长音的血。

一直闷声不吭的长音却急急开口:「公主别碰!脏。」

他的声音已变得嘶哑难听,再不似从前如淙淙流水,清澈动人。

他究竟受了多少磋磨......

我满脸是泪,伸出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可他脸上处处是伤,我怕碰疼了他,不住地颤抖,终是下不了手。

「公主别哭,我不疼的。」

他不顾牵扯伤口,尽力咧出一个微笑。可他不知道,他笑得勉强,比哭还要难看。

「好一条忠犬,只是不知,你此番作为,是护主心切,还是因为觊觎公主。」

身后传来凉薄的讥讽,我僵硬地转身看去,是那张令我厌恶至极的脸。

刑房里尽是腥臭之气,加之昨夜的种种涌上心头,我几欲作呕。

我强忍着心头的恨意,向殷衡盈盈下拜。

「长音并无谋逆之心,求皇兄放他一条生路。」

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如同逗弄小猫小狗一般。

「求我?你拿什么求我。」

我咬着牙,字字泣血:「凡皇兄所命,我......绝不违背。」

他拉进与我的距离,眼神玩味,「你很在意他是吗?不过他已经是个阉人了。」

见我面上失色于一瞬,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朕要让他看着,你是如何在朕身下婉转承恩的。」

衣裳尽解的那一刻,我听见捆绑长音的锁链在剧烈震颤。

他的嘴被布条堵住,只能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嘶吼,似野兽的悲鸣。

我哀求地看了长音一眼,求他不要再注视我的不堪。

我可以将自己的脊骨打碎,但我不能忍受在他面前陷入泥淖。

长音他懂我所有的心思。

他终于静默地闭上猩红的双眼,因极力忍耐,额角青筋暴起。

对不起长音,我知道此刻你心里的痛或许会比身上更甚。

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昨日斑驳的青紫印迹上又重新绽出朵朵红莲,殷衡的吻落在身上,如烙铁般灼烧着我,煎熬着我。

避无可避,也不能躲避。

于是屈辱无垠,痛苦无垠。

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听。

5

我被殷衡禁足在殿内。

长音那日被施了宫刑,发落去北苑做干苦差。

我曾让影卫带了话给他,让他务必好好活着。

活着,就终会有重逢的那日。

这些时日,殷衡醉酒后都会宿在我的永宁殿。

每一次都近乎发泄地,在我身上诉诸他对母后不可言说的情愫。

我起初也会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斥他罔顾人伦。

他只嗤笑着睥睨我,眸中满是不屑。

「朕与你本就不是亲兄妹,朕容你这个野种金尊玉贵地活了这么些年,如今也是你报答朕的时候了。」

他的身影在摇晃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大片大片的水雾氤氲了我的双眼。

母后曾说,我是她的明珠。

可母后在,我才是有人疼爱的掌上明珠。母后不在,我不过是任人轻贱的野种啊。

我从未有一刻如此恨他。

纵然他在我年幼时多番下杀手,都不及我此刻对他的恨意。

但无论是力量还是权势,我与他终究悬殊。

我无力反抗。

只能盯着一旁的金丝鸟笼,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笼中的鸟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也曾在此间飞翔。

母后去后,朝中大臣开始频频打压女官,官吏纵容其他商行恶意排挤女商,京中女学也纷纷停办。

眼见着,母后这些年的努力即将付之东流。

女子刚闯出一番成就,他们又迫不及待想将她们拉回那个四四方方的天地中。

做「孝女」,做「贤妻」,做「良母」。

却再不能做自己。

我不是甘心被娇养的鸟雀,也不会让她们再度成为笼中鸟。

终有一日,我会摧毁那牢笼,扶摇九天。

只是眼下,我尚且没有力量与他抗衡。唯有谋定而后动,以待来日。

6

我渐渐转了性子,不再对殷衡冷眼相待。

既然无可避免,那就索性让其化为我博弈的资本。

贞洁是男人为女人打造的枷锁,而我不该自困牢笼。

只要我自己不将苦厄视作屈辱,就不会再感到痛苦,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我开始模仿母后年轻时的装扮,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我本就与母后极为相像,此刻更是与她别无二致。

殷衡一见了我,目光灼灼,那张在人前矜贵持重的脸,顷刻写满了痴迷的欲念。

下一刻我身子一轻,已落入他怀中。

床榻上他不住地在我耳边呢喃:「晚晚,晚晚。」

而我亦轻柔地抚着他的发顶,叫着他「衡儿」。

事后他难得温柔地抱我在怀中,目光悠远,像是飘过了经年漫月。

「朕少时,母后便是如此唤朕的。那时皇子众多,可她偏偏选中了最为劣势的我,扶养在膝下。」

他眼中有怀念、眷恋、不甘、哀痛,太多情绪复杂交错,我看了只觉得格外刺眼。

于是我抬手抚上他的眼眸,柔声开口:「雯锦会替母后一直陪着皇兄。」

「你能想通,朕心甚慰。母后虽不在了,你若听话,朕仍可让你做这大靖最受宠爱的公主。」

最受宠爱的公主么?可我要的远不止这个。

但我仍环上他的腰,将头埋入他怀中,羞涩地嗯了一声。

他似是被我的恭顺取悦,随后又叹了口气,「若她能同你这般柔顺该多好,她总是…太过强硬。」

我心里冷笑不止。

若她不强硬,如何在这波云诡谲的后宫中,护他一个出身卑贱,不受宠爱的皇子长大。

若她不强硬,如何勘破诸多算计,将他扶上皇位。

若她不强硬,又如何在先皇驾崩之初,力挽狂澜,将风雨飘摇的大靖治理的风调雨顺。

躲在她背后这么多年,好处受尽后,又要她放下「强硬」,变得「柔顺」么?

好生可笑。

7

殷衡来我宫里的次数愈加多了,也撤去了我宫门外的守卫,我得以自由出入。

绸缪多月,是时候,让影卫将密函送往姜州了。

我再一次见到长音时,已是春日。

数月过去,他的伤还未见好,佝偻着背,跛着腿,持着扫帚的手颤颤巍巍的。

哪还有半分当年鲜衣怒马,剑指云霄的样子。

可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是一次又一次救我于险境,在黑夜中守卫我安宁的长音啊。

我曾打趣他,母后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如此忠心耿耿,对我舍命相护。

「没有好处。」

「嗯?」

「不是因为好处,是因为......是因为......」

他的脸色似乎沾染了天边的云霞,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又羞赧垂眸。

我知道,他未宣之于口的话是什么。

是因为我。

母后的暗卫个个皆能为我赴死。

可唯有他,会在清晨衣沾朝露为我折一支荷花,会在无眠之夜吹奏忘忧曲哄我入睡,会溜出宫去排着长队为我买桃花酥,又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生怕弄碎。

他如今这般田地,也是因为我。

明知下场如何,明知是飞蛾扑火,仍义无反顾。

傻长音,真是傻。

再相逢是件值得欢喜的事,我也不想让我的哀恸再为他平添愁苦。

于是我对他展颜,灿若春华。

「长音,别来无恙。」

他见到我时有一瞬的欣喜,随即惊慌无措地跪地叩首。

「奴才拜见公主。」

身不似从前,声不似从前,神亦不似从前。

我心痛难耐,「长音,抬头。」

他却触电般将头伏地更低。

殷衡虽饶他一命,但将他的灵魂和尊严彻底摧毁。

长音他不敢看我,也不想让我见到这样的他。

我知道此番情形下的相对,于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残忍,所以我终究不舍地离去。

此刻他沙哑的声音却在身后低低响起。

「公主......可安好?」

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敢转身,咬着唇说:「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忽有惠风拂过,柳絮如云烟飘洒,很美,可我不喜欢。

这样多的柳絮,长音又该支撑着残败的身体辛苦打扫了。

「长音,请再等等我。」

「好。」

我们重逢在柳絮翻飞的季节,而我却无法正大光明地为你折一支柳,告诉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但还请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们终会有拨开云雾的那日。

8

不日,是上巳节,殷衡于清凉台设了家宴。

明灯流转,锦绣交辉。桌岸上食如画,酒如泉。众人皆是推杯换盏,欣然观赏着歌舞。

如此美妙的盛宴,我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大叫了起来。

听到声响,殷衡不悦地向我这边看来,见着是我,方缓和了神色。

「锦儿,你怎么了。」

我惊恐不已,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皇后身侧,「母后,我看见了母后!」

整个大殿骤然寂静,皇后露出一瞬的恐惧,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锦儿这是怎么了,母后已驾鹤西去,你怎么还能看见她呢?莫不是思念太过了。」

雯华若锦2

我面色苍白如纸,眼泪簌簌而落:「是真的,我真的看见母后了。她昨日还入梦,说她死的实在是冤屈。」

她脸上亲和的假面蓦然破碎,厉声喝道:「休要胡言,母后明明是突发心疾病逝的,你莫言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了。」

我咬着唇再未开口,只不住地流泪颤抖。

此后数日,我夜夜被梦魇所扰,宫里满是安神汤的药味。

宫里也有人说,他们曾在夜里见到过太后的亡魂。

宫内渐渐谣言四起。

「太后素来康健,何来心疾?」

「定是有人加害。」

「我听说亡魂不散,便是回来找人索命的。」

「好像多给亡魂烧些纸钱,便可消了亡魂的怨气。」

这些谣言是我命人散布的,他们见到的母后,是我让南鸢穿着母后的衣裳,以发覆面假扮的。

我找高太医要了可令人心神不宁的药,令影卫掺在茉儿每日的饭食中。

这几日,我的梦魇是假,她恐怕是噩梦连连,不得安寝。

9

今夜,收到浮影卫消息后,我便换上母后的衣裳,邀殷衡前去御花园秉烛夜游。

殷衡见了我这身装扮,有些讶异:「你为何穿着母后的衣服?」

我嫣然一笑,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皇兄不是最爱看我打扮成母后的模样吗?锦儿近来噩梦缠身,总是心绪不佳,难得想要出来散散心,皇兄便陪陪我吧。」

他对我这套很是受用,随即舒展了眉头。

这些天他亦是惶惶不安,纡郁难释。

毕竟,他以为是他害了母后。

我便是要让他也再煎熬一次。

他虽不是真正的凶手,可若不是他,母后也不会死。

他凭什么释然。

他此刻越是痛苦,得知真相后,对皇后的恨意就会越深。

我刻意与殷衡漫步至假山附近,而后娇俏地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瞧此地挺适合捉迷藏的,不若我躲起来,皇兄来寻我可好。」

我轻手轻脚地向假山里面走去,果如浮影卫所报,这些天茉儿都躲在此处烧纸钱。

她将纸币向火中丢去,口中还不住喃喃:「太后娘娘,愿您早登极乐,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我在她身后幽幽开口:「我找到你了。」

火光闪烁下,我的脸色惨白如纸。

茉儿吓得厉声尖叫,不住地跪地磕头,「太后娘娘,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害你的,我也是受人指使啊。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找就去找皇后,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啊!」

「我为何要找皇后?」

「是她命我给您送党参乌鸡汤的。她早就知道,皇上给您的午膳里下了假死药,可那党参与假死药的药性相克。便是后来皇上给您服了解药,您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党参乌鸡汤无毒,假死药亦无害,可加在一起却要了母后的性命。

那乌鸡汤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普通的膳食,难以引起怀疑。殷衡当时以为是假死药出了问题,自然不敢命人彻查,只能杀了那大夫一家泄愤。

我死死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及心中半分痛。

我对这主仆二人,实在是恨之入骨。

前面茉儿的尖叫已将殷衡引来此地,后面的话他亦全部听见了。

他终于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脚将茉儿踹倒在地。

「贱人!胆敢谋害太后!」

他像一只暴怒的疯犬,不断地对茉儿拳打脚踢。

在自责多日之后,真相会让他更愤怒。

我上前拦住了他,「皇兄且留她一命,这婢女口里怕是还有许多可吐的。」

10

殷衡命人将茉儿押入慎刑司审问,严刑逼供下,她吐露出皇后的累累罪行。

不单谋害太后,她还在殷衡身边安插眼线,陷害妃嫔,残害皇嗣。

殷衡勃然大怒,将她打入冷宫,三日之后赐绞刑。

行刑前,我去了冷宫。

皇后鬓发散乱,神情木然,双眼看向远处,不言不语。

我看着她,冷冷地开口:「为什么?」

她那双本如死水般寂静的眼眸,浮上一层红意,骤然掀起狂风巨浪。

「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

「她可是你的姑母啊!」

母后自幼看着她长大,她怎么能?

她看着我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啊,她是我的姑母啊。多么可笑啊,我的夫君心心念念的是我的姑母。」

「我以为皇上他是爱我的,大选那日他那样坚定地选我做他的皇后。可直到我看见他殿里藏着的那些画像,我才知道,每次耳鬓厮磨时他唤的晚晚,都是在唤她而不是我!他选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她的外甥女,因为我同她有半分相像!」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愤恨已攥的指节泛白,「那是皇兄的错,与母后何干!」

「她本就该死!一个水性杨花,祸乱朝政的女人,怎配坐这太后之位?我这是为民除害,以正朝纲!」

「啪!」

我终究怒不可揭地打了她一耳光,恨道:「母后生我时先皇已故去三年,难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守节一生吗?至于祸乱朝政,那些男人如此编排她,你凭什么这么说!母后所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天下女子!」

「我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了,何须她的庇护!她与皇上作对,便是该死!」

她神情癫狂,已然是失了神智的样子,我不愿再与她多言,只淡淡地吩咐行刑的宫人。

「动作慢些,仔细勒疼了皇后娘娘。」

行刑者将白绫松松放放,整整一个时辰,皇后才咽了气。

这绞刑嘛,越慢,便越是痛苦。

11

我回寝殿时,殿内仅点着几盏残灯。殷衡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烛火摇曳下,晦暗不定。

「过来。」

我心中一凉,强自镇静地走到他身旁。

还未坐定,他已掐住了我的脸,略带薄茧的指尖在我脸上摩挲着,「你可真是演得一出好戏。你这般恨皇后,那你可恨朕?」

他轻轻开口,似情人的温柔呢喃,我却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一如年幼时他见我的神情。

高太医出卖了我。

帝王多疑,我此番算计,终究是引起了他疑心。纵然他现在对我态度缱绻了不少,可若我今日不能打消他对我的猜忌,那么这些时日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能把我当作玩物捧在掌中宠爱,也能翻手将我掷入万丈深渊。

这条路,我一向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

我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我不过是想为母后报仇罢了。可我知道,皇兄这么做都是为了母后好,皇兄对母后的心意锦儿明白。锦儿不恨皇兄,只恨皇后。」

怎会不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寝其皮。

他面上有一瞬间的动容,手上的劲松了松,我顺势乖巧地伏在他膝上。

「我已经没有母后了,皇兄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仰面看着他,泪眼盈盈,凄楚可怜,却又真诚炽热,满含倾慕之情,像是仰望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用指腹怜惜地为我拭去眼泪,脸上却带着阴狠的狞笑:「是吗?只是,锦儿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呢?」

12

见到长音被带进来的那一刻,我苦苦维持的假面破裂于一瞬。

「当初你是为了这个罪奴才对朕投怀送抱的。现在你说你爱朕,那你就证明给朕看,没有他,你一样可以留在朕身边。」

他贴在我耳边,带着威胁的意味蛊惑:「杀了他,朕就信你。」

握着长剑的手不断颤抖着,舌尖已被我咬破,涔出丝丝腥甜。

眼前跪着的这个人啊,也曾神采飞扬,如今却因我跌入尘埃。

当初我能用尊严救他,可如今,我还能用什么将他留下?

再开口一次,只怕是我与他俱亡。

牵连的,还有我身后千千万万人。

走向至高处的路,是这般身不由己。

利剑横在他脖颈边倒映出烛火的凶光,他看着我的目光依旧平和温柔。

我看见他用口型对我说:「公主,别怕,杀了我。」

杀了他。

我如何做到?

我怎能做到?

我是心狠之人。

但即使是心狠之人亦有一方柔软之处。

长音便在其中。

长音对我柔柔地笑了,分明眼下一发千钧,可看见他的笑,我却觉心安。

我仿佛又置身于昔年那些清清冷冷的夜,满屋洒满月华的清辉,廊外坐着比月华更为皎洁的他。

万籁俱寂,唯余他的忘忧曲,悠扬缠绵,抚慰人心。

原来让我忘忧的,并不是曲啊。

而下一刻,曲终梦散。

长音猝然撞向了剑刃,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一切回忆,将暗夜的静谧惊扰。

他知道,我做不到的。

而我做不到的事,他向来会替我做到。

连性命也不顾惜。

长音倒在地上,带着释然,又带着不甘。

他早些时候毫无求生之志,却为我苦撑至今。

如今,他终得解脱。

可他还没看见我亲手将缚于我们身上的枷锁斩断,还没看见我站上那至高之位。

从此,再难成眠的夜,也无人替我奏响忘忧曲了。

世上再无长音。

世上再无长音......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可为自己,为死去的母后和长音,为千千万万为我卖命之人,为全天下被压迫的女子。

我绝不能功亏一篑。

我直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听见飘渺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传来。

「罪奴长音......已伏诛。」

13

夜里,殷衡抱我在怀,近乎叹息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锦儿啊,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忍了许久,仍久久不能入眠。

我睁眼看着殷衡近在咫尺的脸,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虽已过而立,却仍是面如冠玉,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可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在他身侧的每一夜,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极力按捺住摸向鬓间金簪的手,此刻他正熟睡,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毙命。

可是然后呢?

现实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简单,弑君后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兵权,篡夺皇位。

我在京中势力微弱,现在杀了他,不过是玉石俱焚。我会以谋逆的罪名被处死,京中觊觎皇位的各势力将争斗不休,天下又将动荡不安。

纵然我现在杀了他,这皇位也轮不到我来坐,只会为他人做嫁衣。

我不断的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我已经绸缪了这么久了,姜州兵马不断壮大,我掌控的商行势力已逐步蔓延全国。

长夜即将破晓,囚鸟终将扶摇。

14

秋风凋敝了夏花,冬雪覆上枯枝,而春水又潇潇落下,染就满园新绿。

三年的隐忍,我终于等到了镇北大将军洛知微的密信,告知我时机已到。

洛知微是母后的心腹,驻守姜州,战功赫赫,姜州及周边势力皆为她所控。

三年前我打消殷衡猜忌后,已暗中与洛知微通信,告知她我的图谋。

姜州多深山,洛知微在这些高山挖通大洞,暗自招兵买马,于山洞中操练士兵。

我掌控的那些商行,便为她提供钱粮支撑。

如今,这些私军已练成,姜州兵马亦为洛知微马首是瞻,总计三十万大军。

但大靖其余各州亦有八十万兵马,且大司马薛煜用兵如神,极善排兵布阵。若想攻入京城,与他对阵,恐非易事。

不过,人总有弱点。那薛煜英明一世,儿子薛邵却是个糊涂蛋,风流多情,自称是雅士,终日只知吟咏风月。

听说他近来刚被殷衡授为翰林院编修。

薛邵进宫面圣那日,我状似不经意地在他必经的路上与他巧遇。

我只用玉簪挽了普通发髻,一袭素色莎裙,清丽若九秋之菊,在满园艳色芳菲的映衬下,便显得格外淡雅脱俗。

只片刻的交谈,他已为我沦陷。

薛邵开始频频在酒肆吟唱些为我写的歪诗,言我的风姿是多么令他一见难忘。

后来,更是大胆地向殷衡求娶我。

殷衡当即震怒,掷出的砚石将薛邵砸的头破血流。

我与殷衡的事,外臣是鲜有人知的。

15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将沉,雾蒙蒙的天压的极低,仿佛触手可碰。而轻轻一碰,便将捅破一重瓢泼大雨。

手中的茶盏倏尔被人打落,碎了一地,泠泠作响。

殷衡捏着我的下巴,眼中噙着愠怒,阴着脸紧盯着我。

「你好大的本事啊。」

我故作不解,「皇兄在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你这张脸果真是倾国倾城,颠倒众生。那薛邵今日已向朕求娶你,你勾引人的能耐可真是不小啊。」

我受辱般捂住脸,只留一双眼眸泪光涟涟,哽咽着说:「皇兄怎能如此羞辱我呢。我那日不过偶然遇到了薛邵,谁知那登徒子便心生歹念,言语轻薄。」

「薛邵说他父亲位高权重,连皇兄都忌惮三分,定会给他几分薄面,将我许给他的。可我是皇兄的人,怎会想嫁给他。」

他神情稍霁,却仍带着戾色,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句:「位高权重。」

这四个字,带着危险的意味。

翌日,薛邵被殷衡以以下犯上,冒犯公主的由头流放,又刻意挑了薛煜的错处,将他贬谪到交州。

朝中有不少大臣为薛煜说话,殷衡仍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那薛煜是个颇为傲气,性情刚烈的人,不屑为自己辩解,只负气叩谢皇恩。

16

我刻意让人将我和殷衡的事大肆散布出去,又添油加醋地说殷衡打压薛家是被我蛊惑了心智。

朝中大臣纷纷进言,说我本就是个野种,如今更是罔顾纲常,祸乱君心,留着我早晚是个祸害。

群臣激愤,一如当年他们请殷衡赐死母后一般。

我来到殷衡殿内,盈盈下拜,「请皇兄赐我一死。」

他闻言一惊,连忙起身扶我,「何出此言?」

我看着他,凄然一笑,「我如今已是众矢之的,皇兄若不赐死我,难平悠悠之口。」

「那朕也绝不会让你死的!」

他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似是要将我融入骨血。

我动容地对上他的眼眸,带着万般眷恋,「皇兄可还记得那假死药,若皇兄当真舍不得我,不妨故技重施。让大臣们以为我真的死了,过段时日,再将我换个身份,从宫外接回。」

他欣喜万分,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好,甚好,锦儿果真聪慧。如此一来,锦儿也可做我名正言顺的妃了。」

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笑而不语。

我被「赐死」后,我的棺椁很快被抬去了皇陵。

静夜沉沉,南鸢潜入灵堂,喂我服下了解药。

我悠悠转醒后,便看见她泪流满面地抱着我痛哭。

「公主,你终于自由了......」

是啊,我终于自由了。忍耐了三年,我终于飞出了那密不透风的宫墙。

浮影卫已将灵堂守卫迷晕,我们一行人连夜打马向姜州赶去。

17

我在姜州与洛知微筹划了一月后,率军向盛州攻去。

盛州军有多数曾随洛知微一同北击匈奴,仍念洛知微旧情。攻打与怀柔兼施下,不出一月,盛州已为我囊中之物。

在殷衡终于反应过来,下令征讨时,我已发兵严州。

听闻他这些天本就大病了一场,知晓主军的是我,更是当即呕了血。

他怎能想到那三年的柔顺,皆是我的伪装。我并不是什么温和的羔羊,我是爪牙尖利的豺狼。

蛰伏了三年,便是我反击的时候了。

我这些年命人经营的商行势力遍布天下,她们不但为我军作战提供了大量的财富、马匹和粮草。由于长期行走各地经商,她们还熟悉大靖每一处的地形。

有了这份地形图,我方作战如虎添翼。

我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只是到商州的时候,殷衡已集结了五十万大军,且领兵的将领是骁勇善战的曹璋。

不过薛煜不在,便缺一个智计无双的军师。

如此,我便送他一个。

我早早就让人传言,我军营有一谋士,名为郭远,精通兵法韬略,可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这些天连番大捷皆是他的功劳。

而后又故意与他争执,将他打了二十军棍后赶出营帐。

郭远被赶出后,躲到商州养伤。

曹璋听闻此事,立即命人寻了他过来。又疑心是苦肉计,不敢对他委以重任。

郭远在痛斥我一顿后,又向曹璋投诚道:「我愿献上敌军的布防图,立下战功后,将军再信我不迟。」

在郭远的计策下,我军连连败退,丢了四座营寨,退回二百里后。

曹璋如获至宝,开始对他言听计从。又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将五十万大军尽数调遣想要乘胜追击。

这附近俱是高山茂林,郭远便向曹璋建议:「不如将大军驻扎在树林间,既方便掩藏,也可消些暑热。」

已是盛夏,酷热难当,军士们皆是汗流浃背,中暑的不在少数,树林确实能抵挡不少暑气。

曹璋自然拍手叫好,连道妙计。

夜间,我派人放火烧了那山林,又命人在各出口拦截。

霎时间,火光冲天,叫喊声不绝于耳。

曹璋所带兵士死伤无数,亦有不少为我俘获。

18

此一战,我拿回了先前故意丢失的二百里地,还攻下了两座城。

曹璋想寻郭远出气,却发现他已不知所踪,这才明白自己中计。

被那一场大火烧出了阴影,这次他将剩余兵马全部驻扎在柳江边。

闻此讯,我与洛知微相视一笑。

曹璋果真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难道没有听过「以水佐攻者强」么?

水可防火攻,可若这水本身也是种威胁呢?

我命人在柳江上游临时修筑堤坝,堵塞出水口。几日后天降暴雨,便将出水口打开,蓄积的大水汹涌而下,将曹璋的营帐尽数冲毁。

曹璋大败。

曹璋一路逃窜到嘉阳城,我兵临城下,他却闭门不出,坚决不与我对战,只敢在城楼上与我对骂。

「殷雯锦,你一介弱质女流却在此兴兵谋反。你与你那母亲一样,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将为天地所不容!」

我反唇相讥:「那么你堂堂七尺男儿,自以为顶天立地,却躲在城里做缩头乌龟吗!」

他一时语塞,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梗着脖子叫喊:「我这是为了保护万千将士的性命,不像你,妄图窃国,不忠不义,残害了多少生灵!」

不忠不义?

这样的君王,我为何要忠,我又为何非要居于人下?

我冷笑,「这天下本就能者居之,皇兄可曾治理的好大靖?他没这个能耐,我便替他代劳!你既然如此仁善,不如你开城投降,不就可以免去一场战争,护佑万千生灵了吗?」

慈不掌兵。

我并非良善之人,与我同行者,我定竭力守护。阻我前路者,便是与我为敌,我必除之。

大军在城外叫嚣挑衅了数日,郭远仍是坚守不出。

而同时,我已让洛知微领着另一队军马偷渡嘉河,绕过嘉阳,攻占樊殷。

曹璋的兵马大半都在嘉阳,未料到我军会去攻打樊殷。取樊殷,如探囊取物。

此刻嘉阳已被我军前后夹击,成了一座孤城。没有粮草供给,曹璋终于坚守不住开城投降了。

19

母后薨后,殷衡为了证明自己,废除了很多母后整改的制度。

可他实在是不善于治国理政。

他推行的新政弊端诸多,这三年来给大靖造成了很多隐患。

因过去十几年的繁华,大靖表面看着民殷国富,实则暗疮累累,一触即溃。

而我此时,已占有半壁江山,坐拥六十万兵马。

连番大胜,我军士气高涨,锐不可当。我盈彼竭,殷衡那边却是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笑的是,殷衡竟遣使者前来议和。说我女子为帝,终究前路艰难。不如罢兵投降,念在往日情分上,他可尊我为皇后,与我共享天下。

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面吗。

皇位早已是我的池中物,我何须与他共享。

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怎会稀罕做他的皇后。

我回信一封:「与其担心我能否坐稳这个位置,不如先担心你的项上人头吧。」

若世人认为女子为帝便是倒行逆施,我便让他们知道我即是天命所归!

20

攻伐数月后,我率军长驱直入,剑指都城。

拥旄秉金钺,伐鼓乘朱轮。

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压至京城外,还未战,已有京中官员开城献降。

这些都是当初对我和母后口诛笔伐之人。

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含笑看着他们向我拜伏,额头低低贴着尘土,谦卑如蝼蚁。

瞧,这便是自身强大的好处。尽管他们再不服我,也不得不屈膝向我献媚。

我领兵走入大殿时,殷衡正坐在龙椅上痴痴赏着一幅画。

我勾唇讥讽:「我竟不知皇兄还是个不惧生死之人,死到临头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当我看清那幅画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画中女子面如芙蓉,眉如柳叶,一双美目似盈盈秋水,摄人心魄。

像母后,也像我。

「锦儿,其实朕对你......」

他的话咽在嘴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刺入心口的利剑。

画中人究竟是我还是母后,我并不想知道。

因为一样叫我恶心。

我冷冷启唇,犹如恶魔低语:「可我从始至终只想让你死。」

鲜血不断从他心口涌出,他不甘心地笑了笑,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不愧是她的女儿......你比她......还要......」

话未说尽,他已咽了气,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终于看着他在我眼前狼狈不堪,坠入尘埃。

那些背负在我身上的屈辱、痛苦,也随之跌落消散。

我提着淌血的长剑走出大殿,洛知微向我俯身跪拜,「恭迎陛下。」

随即,众人皆跪地叩首,齐声高呼。

「陛下千秋万岁!」

「陛下千秋万岁!」

我垂下眼来,俯瞰着玉阶下的众人。

宫苑依旧深深如故,而如今再次站上这片土地,我已是皇城的主人,再无人能困我。

雯华若锦,是母后为我取名的初衷。

我这一生,注定灿烂。

21

登基大典这日,天朗气清。

我头戴十二冕旒,身着十二纹章冕服,一步一步踏上金銮大殿。

我登基后,定国号为昭,尊母后为太祖皇帝。

新旧更替,事务繁杂。我连日忙着清肃朝野,整治官吏,安抚百姓,一刻不敢停歇。

我恢复了各地的女学,建立女户,修改律法,女子同男子一样有三妻四妾的自由。

新年伊始,我下令开科取士,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凡有才干者一律可以入朝为官。

这些年来我一直轻徭薄赋,革新田政,兴修水利,使得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内修文学,外耀武威,边陲诸国无敢进犯。

严格的律法使得大昭吏不容奸,人怀自厉,强不侵弱,风化肃然。

我所治理的大昭,国力已远胜于当年的大靖。

登基之初的质疑声早已消散,再无人敢说我牝鸡司晨,他们只会心悦诚服地跪在我脚下,山呼万岁。

而女子与男子共事,也已经成了稀松平常之事。

女子可以素手织云绡,可以丹墀论国策,可以行商盈万金,亦可挽弓射天狼。

浮生百态,无需拘束,她们可以随心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22

我立于高楼之上,望着千家万户,人间烟火。

长街上有一俊朗少年,银鞍白马,急驰而过,飒沓如流星。

一如那人当年的模样。

我不由有些恍惚。

「此人乃高将军之子,陛下若是喜欢,不妨纳入宫中。」

彩棠向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劝我充盈后宫的机会。

我摆了摆手,「不必,朕对他没兴趣。」

纵然长得再像,他也不是长音。

世上只有一个长音。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代替我的长音。

「可陛下登基已有十二载,依旧空置后宫,膝下仍无子嗣,若是百年之后......」

彩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已不敢再说下去。

我笑得云淡风轻:「那便让能者居之。」

这天下,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此时落日熔金,将整座王朝笼罩在一片金光璀璨之中。

王朝的来日,亦将如明霞般绚烂。

【殷衡番外】

1

父皇与宫女酒后乱性生了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闻她生下我便被赐死了。

因出身卑贱,父皇对我并不上心,甚至觉得我是他的耻辱。

其他皇子时常仗势欺凌我,连照料我起居的宫人也胆敢苛待我。

有时我想,若我也有个位高权重的母亲,是否就能和他们一样在皇宫中挺直腰杆了。

八岁这年,父皇新纳了一位容妃,是陆中丞的女儿陆晚。

我第一次见她那日,正爬上树玩。

我只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就差点摔下树来。

她让我想起了书中的诗文。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父皇宫里有许多美人,都不及她半点风华。

尽管我并未掉下去,可是那动静还是惊动了他们。

她身边的宫女对我喝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这样没规矩,惊扰了容妃娘娘。」

原来她就是近来圣眷正浓的容妃。

「珮儿,无妨。」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竟胜过莺啼燕啭。

我爬下树去,对她躬身一拜:「儿臣殷衡,拜见容妃娘娘。」

她闻言似乎有些讶异:「原来是六皇子,你怎会在树上呆着,连衣服都蹭破了。」

是啊,哪个皇子像我这样狼狈不堪呢。

照顾我的何嬷嬷赶紧走上前来,满面堆笑:「启禀娘娘,六皇子素来顽劣,奴才一时没看顾好他,冲撞了娘娘,娘娘恕罪。」

她却没有听信何嬷嬷的话,白皙的脸上露出不悦,微微蹙眉。

「六皇子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岂是你能非议的?」

她轻轻牵过我的手,挽起袖口看,因为寒冷,我的手上满是冻疮,手臂上都是被这些刁奴借故打骂的伤痕。

一时间,她心下便明了了。

她怒斥了照顾我的宫人,把我带到父皇面前。

她实在太得父皇欢心,不过三两句,父皇便允她将我收养膝下,连带着对我也有了几分好颜色。

她抚着我的发顶,柔柔地笑着,「衡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会在天冷时为我添衣,会教训欺凌我的兄弟,会孜孜不教地教我研习经史子集。

她是这宫中唯一对我好的人。

2

两年后,父皇封陆晚为皇后。

我知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她很聪明,也很有野心,若论能力,恐怕没有几个男子能比得上她。

父皇薨后,她将我扶上帝位。

然而实际上,朝政一直由她把持。

后来,她的宫里时常有一男子出入。

我终于怒不可揭,闯到她宫内质问,「母后这样做,可对得起父皇?」

她只淡淡道:「衡儿,公平一点。先皇在世时尚且嫔妃无数,我不过是在他故去后另寻新欢,有何不可?」

不,不是这样的。

只有我心里悲哀地明白,我的怒意,并不是觉得她背叛了父皇。

而是想着,同样是违背纲常,那个男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这些年,明明是我一直与她相伴的啊。

既然她不怕天下人的议论,那么接受自己的养子又何妨?

可我不是她,我做不到这么坦荡地面对世人的非议。

所以我无法将我的心意向她表露。

数月后,我终于忍受不住,一剑刺死了那个男人。

然而为时已晚,陆晚已经怀有身孕。

我再度起了杀心,她却带着威胁的意味紧盯着我,眼中的冷意令我不寒而栗。

「若这个孩子不能平安降生,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衡儿,我能将你扶上去。自然,也能将你拉下来。」

我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我与她什么时候,走到这般境地了呢。

我还是容忍那个孩子出世了,陆晚给她取名为雯锦。

雯华若锦。

她是有多喜爱那个孩子啊,她可还记得,我曾是她唯一的孩子?

我屡次设法想除掉殷雯锦,但都被陆晚保下了。

我与她的关系,也逐渐降到了冰点。

那个野种,她怎配分掉陆晚的爱?

3

我及冠后开始亲政,可陆晚仍不愿放权。

她把持朝政这些年,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我不过是她的傀儡罢了。

她这些年行事愈发乖张,竟想让男女平权。真是笑话,自古以来夫为妻纲,女子理应三从四德,好好于家中相夫教子便是。

若女子都像她这样,岂非天下大乱?

她虽是治国理政的一把好手,政绩斐然,可终究是个女子。哪个皇帝能忍受牝鸡司晨,能甘心受制于人?

纵然是她,也不可以。

皇位坐的越久,就越是冷血。

我竟有一瞬间,对她起了杀心。

可少时的种种又浮现眼前,我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现在与我已疏离至极,我也要把她留在我身边。

我命人去民间找到了假死药,暗中下在她的饭食中。

明日一过,世上就再无与我作对的章华太后。我会给她换个身份,不管她愿不愿意,囚她在宫中,让她做我的宠妃。

我实在是太讨厌做太后时强硬的她了,分明初见她时,她是那样柔婉。

在我将解药喂给她,她却迟迟不醒时,我方寸大乱。

我不敢命太医彻查,我怕被他们发现端倪。

我想她死了也好,如此一来,我与她也不必再纠缠下去了。

可是在寂静的长夜,无尽的悔恨吞噬着我,令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每每入梦,皆是她柔声唤我衡儿。

是她将我从黑暗带入光明。

我怎么能忘啊。

4

摧心彻骨之痛下,我蓦然想到了殷雯锦,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像陆晚了。

她身上,还流淌着陆晚的血。

若我把她当成陆晚,是否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殷雯锦起先还对我恨之入骨,后来竟会主动讨我欢心。

她不似陆晚那样野心勃勃,雷厉风行。

她识时务,有着陆晚没有的温顺,在她的眼里,我可以看见柔情。

这三年来,我好像真的对她有些动心。

我对她的在意,不再只是因为陆晚。

可是我大错特错了。

她比起陆晚野心更甚,也更为狠心。

她不惜献上自己,用三年的虚情假意布了一局棋。

这一局,我满盘皆输,溃不成军。

也好。

我终于能再见到那张,令我魂牵梦萦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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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医院催缴50万治疗费,可我老公三年前就死了》推荐大家一读,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如祖儿,主人公是许文铭江文文主要讲述了:正在上班,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请问您是许文铭的家属吗?您老公车祸重伤需要50万的治疗费,请立刻处理。”我一头雾水,“您确定没有打错电话吗?我老公三年前就去世了。”对方一愣,随后很不客气地说:“女士,请不要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你老公住院时登记的联系方式是江文文,家住新加坡花园城902室......”我一下子蒙了,她说的信息一点没错。可是,老公骨灰是我亲眼看着烧的,怎么可能大变活人突然出现在医院呢?我带着疑问去了医院,被一个陌生男人强行叫老婆。争吵中,我被推下八楼摔死,没想到再睁眼重生了。护士又催促我去给老公付治疗费。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漫过一丝冷意。
作者:如祖儿
时间: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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