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华若锦2
我面色苍白如纸,眼泪簌簌而落:「是真的,我真的看见母后了。她昨日还入梦,说她死的实在是冤屈。」
她脸上亲和的假面蓦然破碎,厉声喝道:「休要胡言,母后明明是突发心疾病逝的,你莫言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了。」
我咬着唇再未开口,只不住地流泪颤抖。
此后数日,我夜夜被梦魇所扰,宫里满是安神汤的药味。
宫里也有人说,他们曾在夜里见到过太后的亡魂。
宫内渐渐谣言四起。
「太后素来康健,何来心疾?」
「定是有人加害。」
「我听说亡魂不散,便是回来找人索命的。」
「好像多给亡魂烧些纸钱,便可消了亡魂的怨气。」
这些谣言是我命人散布的,他们见到的母后,是我让南鸢穿着母后的衣裳,以发覆面假扮的。
我找高太医要了可令人心神不宁的药,令影卫掺在茉儿每日的饭食中。
这几日,我的梦魇是假,她恐怕是噩梦连连,不得安寝。
9
今夜,收到浮影卫消息后,我便换上母后的衣裳,邀殷衡前去御花园秉烛夜游。
殷衡见了我这身装扮,有些讶异:「你为何穿着母后的衣服?」
我嫣然一笑,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皇兄不是最爱看我打扮成母后的模样吗?锦儿近来噩梦缠身,总是心绪不佳,难得想要出来散散心,皇兄便陪陪我吧。」
他对我这套很是受用,随即舒展了眉头。
这些天他亦是惶惶不安,纡郁难释。
毕竟,他以为是他害了母后。
我便是要让他也再煎熬一次。
他虽不是真正的凶手,可若不是他,母后也不会死。
他凭什么释然。
他此刻越是痛苦,得知真相后,对皇后的恨意就会越深。
我刻意与殷衡漫步至假山附近,而后娇俏地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瞧此地挺适合捉迷藏的,不若我躲起来,皇兄来寻我可好。」
我轻手轻脚地向假山里面走去,果如浮影卫所报,这些天茉儿都躲在此处烧纸钱。
她将纸币向火中丢去,口中还不住喃喃:「太后娘娘,愿您早登极乐,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我在她身后幽幽开口:「我找到你了。」
火光闪烁下,我的脸色惨白如纸。
茉儿吓得厉声尖叫,不住地跪地磕头,「太后娘娘,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害你的,我也是受人指使啊。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找就去找皇后,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啊!」
「我为何要找皇后?」
「是她命我给您送党参乌鸡汤的。她早就知道,皇上给您的午膳里下了假死药,可那党参与假死药的药性相克。便是后来皇上给您服了解药,您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党参乌鸡汤无毒,假死药亦无害,可加在一起却要了母后的性命。
那乌鸡汤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普通的膳食,难以引起怀疑。殷衡当时以为是假死药出了问题,自然不敢命人彻查,只能杀了那大夫一家泄愤。
我死死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及心中半分痛。
我对这主仆二人,实在是恨之入骨。
前面茉儿的尖叫已将殷衡引来此地,后面的话他亦全部听见了。
他终于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脚将茉儿踹倒在地。
「贱人!胆敢谋害太后!」
他像一只暴怒的疯犬,不断地对茉儿拳打脚踢。
在自责多日之后,真相会让他更愤怒。
我上前拦住了他,「皇兄且留她一命,这婢女口里怕是还有许多可吐的。」
10
殷衡命人将茉儿押入慎刑司审问,严刑逼供下,她吐露出皇后的累累罪行。
不单谋害太后,她还在殷衡身边安插眼线,陷害妃嫔,残害皇嗣。
殷衡勃然大怒,将她打入冷宫,三日之后赐绞刑。
行刑前,我去了冷宫。
皇后鬓发散乱,神情木然,双眼看向远处,不言不语。
我看着她,冷冷地开口:「为什么?」
她那双本如死水般寂静的眼眸,浮上一层红意,骤然掀起狂风巨浪。
「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
「她可是你的姑母啊!」
母后自幼看着她长大,她怎么能?
她看着我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啊,她是我的姑母啊。多么可笑啊,我的夫君心心念念的是我的姑母。」
「我以为皇上他是爱我的,大选那日他那样坚定地选我做他的皇后。可直到我看见他殿里藏着的那些画像,我才知道,每次耳鬓厮磨时他唤的晚晚,都是在唤她而不是我!他选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她的外甥女,因为我同她有半分相像!」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愤恨已攥的指节泛白,「那是皇兄的错,与母后何干!」
「她本就该死!一个水性杨花,祸乱朝政的女人,怎配坐这太后之位?我这是为民除害,以正朝纲!」
「啪!」
我终究怒不可揭地打了她一耳光,恨道:「母后生我时先皇已故去三年,难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守节一生吗?至于祸乱朝政,那些男人如此编排她,你凭什么这么说!母后所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天下女子!」
「我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了,何须她的庇护!她与皇上作对,便是该死!」
她神情癫狂,已然是失了神智的样子,我不愿再与她多言,只淡淡地吩咐行刑的宫人。
「动作慢些,仔细勒疼了皇后娘娘。」
行刑者将白绫松松放放,整整一个时辰,皇后才咽了气。
这绞刑嘛,越慢,便越是痛苦。
11
我回寝殿时,殿内仅点着几盏残灯。殷衡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烛火摇曳下,晦暗不定。
「过来。」
我心中一凉,强自镇静地走到他身旁。
还未坐定,他已掐住了我的脸,略带薄茧的指尖在我脸上摩挲着,「你可真是演得一出好戏。你这般恨皇后,那你可恨朕?」
他轻轻开口,似情人的温柔呢喃,我却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一如年幼时他见我的神情。
高太医出卖了我。
帝王多疑,我此番算计,终究是引起了他疑心。纵然他现在对我态度缱绻了不少,可若我今日不能打消他对我的猜忌,那么这些时日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能把我当作玩物捧在掌中宠爱,也能翻手将我掷入万丈深渊。
这条路,我一向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
我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我不过是想为母后报仇罢了。可我知道,皇兄这么做都是为了母后好,皇兄对母后的心意锦儿明白。锦儿不恨皇兄,只恨皇后。」
怎会不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寝其皮。
他面上有一瞬间的动容,手上的劲松了松,我顺势乖巧地伏在他膝上。
「我已经没有母后了,皇兄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仰面看着他,泪眼盈盈,凄楚可怜,却又真诚炽热,满含倾慕之情,像是仰望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用指腹怜惜地为我拭去眼泪,脸上却带着阴狠的狞笑:「是吗?只是,锦儿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呢?」
12
见到长音被带进来的那一刻,我苦苦维持的假面破裂于一瞬。
「当初你是为了这个罪奴才对朕投怀送抱的。现在你说你爱朕,那你就证明给朕看,没有他,你一样可以留在朕身边。」
他贴在我耳边,带着威胁的意味蛊惑:「杀了他,朕就信你。」
握着长剑的手不断颤抖着,舌尖已被我咬破,涔出丝丝腥甜。
眼前跪着的这个人啊,也曾神采飞扬,如今却因我跌入尘埃。
当初我能用尊严救他,可如今,我还能用什么将他留下?
再开口一次,只怕是我与他俱亡。
牵连的,还有我身后千千万万人。
走向至高处的路,是这般身不由己。
利剑横在他脖颈边倒映出烛火的凶光,他看着我的目光依旧平和温柔。
我看见他用口型对我说:「公主,别怕,杀了我。」
杀了他。
我如何做到?
我怎能做到?
我是心狠之人。
但即使是心狠之人亦有一方柔软之处。
长音便在其中。
长音对我柔柔地笑了,分明眼下一发千钧,可看见他的笑,我却觉心安。
我仿佛又置身于昔年那些清清冷冷的夜,满屋洒满月华的清辉,廊外坐着比月华更为皎洁的他。
万籁俱寂,唯余他的忘忧曲,悠扬缠绵,抚慰人心。
原来让我忘忧的,并不是曲啊。
而下一刻,曲终梦散。
长音猝然撞向了剑刃,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一切回忆,将暗夜的静谧惊扰。
他知道,我做不到的。
而我做不到的事,他向来会替我做到。
连性命也不顾惜。
长音倒在地上,带着释然,又带着不甘。
他早些时候毫无求生之志,却为我苦撑至今。
如今,他终得解脱。
可他还没看见我亲手将缚于我们身上的枷锁斩断,还没看见我站上那至高之位。
从此,再难成眠的夜,也无人替我奏响忘忧曲了。
世上再无长音。
世上再无长音......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可为自己,为死去的母后和长音,为千千万万为我卖命之人,为全天下被压迫的女子。
我绝不能功亏一篑。
我直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听见飘渺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传来。
「罪奴长音......已伏诛。」
13
夜里,殷衡抱我在怀,近乎叹息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锦儿啊,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忍了许久,仍久久不能入眠。
我睁眼看着殷衡近在咫尺的脸,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虽已过而立,却仍是面如冠玉,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可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在他身侧的每一夜,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极力按捺住摸向鬓间金簪的手,此刻他正熟睡,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毙命。
可是然后呢?
现实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简单,弑君后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兵权,篡夺皇位。
我在京中势力微弱,现在杀了他,不过是玉石俱焚。我会以谋逆的罪名被处死,京中觊觎皇位的各势力将争斗不休,天下又将动荡不安。
纵然我现在杀了他,这皇位也轮不到我来坐,只会为他人做嫁衣。
我不断的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
我已经绸缪了这么久了,姜州兵马不断壮大,我掌控的商行势力已逐步蔓延全国。
长夜即将破晓,囚鸟终将扶摇。
14
秋风凋敝了夏花,冬雪覆上枯枝,而春水又潇潇落下,染就满园新绿。
三年的隐忍,我终于等到了镇北大将军洛知微的密信,告知我时机已到。
洛知微是母后的心腹,驻守姜州,战功赫赫,姜州及周边势力皆为她所控。
三年前我打消殷衡猜忌后,已暗中与洛知微通信,告知她我的图谋。
姜州多深山,洛知微在这些高山挖通大洞,暗自招兵买马,于山洞中操练士兵。
我掌控的那些商行,便为她提供钱粮支撑。
如今,这些私军已练成,姜州兵马亦为洛知微马首是瞻,总计三十万大军。
但大靖其余各州亦有八十万兵马,且大司马薛煜用兵如神,极善排兵布阵。若想攻入京城,与他对阵,恐非易事。
不过,人总有弱点。那薛煜英明一世,儿子薛邵却是个糊涂蛋,风流多情,自称是雅士,终日只知吟咏风月。
听说他近来刚被殷衡授为翰林院编修。
薛邵进宫面圣那日,我状似不经意地在他必经的路上与他巧遇。
我只用玉簪挽了普通发髻,一袭素色莎裙,清丽若九秋之菊,在满园艳色芳菲的映衬下,便显得格外淡雅脱俗。
只片刻的交谈,他已为我沦陷。
薛邵开始频频在酒肆吟唱些为我写的歪诗,言我的风姿是多么令他一见难忘。
后来,更是大胆地向殷衡求娶我。
殷衡当即震怒,掷出的砚石将薛邵砸的头破血流。
我与殷衡的事,外臣是鲜有人知的。
15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将沉,雾蒙蒙的天压的极低,仿佛触手可碰。而轻轻一碰,便将捅破一重瓢泼大雨。
手中的茶盏倏尔被人打落,碎了一地,泠泠作响。
殷衡捏着我的下巴,眼中噙着愠怒,阴着脸紧盯着我。
「你好大的本事啊。」
我故作不解,「皇兄在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你这张脸果真是倾国倾城,颠倒众生。那薛邵今日已向朕求娶你,你勾引人的能耐可真是不小啊。」
我受辱般捂住脸,只留一双眼眸泪光涟涟,哽咽着说:「皇兄怎能如此羞辱我呢。我那日不过偶然遇到了薛邵,谁知那登徒子便心生歹念,言语轻薄。」
「薛邵说他父亲位高权重,连皇兄都忌惮三分,定会给他几分薄面,将我许给他的。可我是皇兄的人,怎会想嫁给他。」
他神情稍霁,却仍带着戾色,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句:「位高权重。」
这四个字,带着危险的意味。
翌日,薛邵被殷衡以以下犯上,冒犯公主的由头流放,又刻意挑了薛煜的错处,将他贬谪到交州。
朝中有不少大臣为薛煜说话,殷衡仍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那薛煜是个颇为傲气,性情刚烈的人,不屑为自己辩解,只负气叩谢皇恩。
16
我刻意让人将我和殷衡的事大肆散布出去,又添油加醋地说殷衡打压薛家是被我蛊惑了心智。
朝中大臣纷纷进言,说我本就是个野种,如今更是罔顾纲常,祸乱君心,留着我早晚是个祸害。
群臣激愤,一如当年他们请殷衡赐死母后一般。
我来到殷衡殿内,盈盈下拜,「请皇兄赐我一死。」
他闻言一惊,连忙起身扶我,「何出此言?」
我看着他,凄然一笑,「我如今已是众矢之的,皇兄若不赐死我,难平悠悠之口。」
「那朕也绝不会让你死的!」
他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似是要将我融入骨血。
我动容地对上他的眼眸,带着万般眷恋,「皇兄可还记得那假死药,若皇兄当真舍不得我,不妨故技重施。让大臣们以为我真的死了,过段时日,再将我换个身份,从宫外接回。」
他欣喜万分,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好,甚好,锦儿果真聪慧。如此一来,锦儿也可做我名正言顺的妃了。」
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笑而不语。
我被「赐死」后,我的棺椁很快被抬去了皇陵。
静夜沉沉,南鸢潜入灵堂,喂我服下了解药。
我悠悠转醒后,便看见她泪流满面地抱着我痛哭。
「公主,你终于自由了......」
是啊,我终于自由了。忍耐了三年,我终于飞出了那密不透风的宫墙。
浮影卫已将灵堂守卫迷晕,我们一行人连夜打马向姜州赶去。
17
我在姜州与洛知微筹划了一月后,率军向盛州攻去。
盛州军有多数曾随洛知微一同北击匈奴,仍念洛知微旧情。攻打与怀柔兼施下,不出一月,盛州已为我囊中之物。
在殷衡终于反应过来,下令征讨时,我已发兵严州。
听闻他这些天本就大病了一场,知晓主军的是我,更是当即呕了血。
他怎能想到那三年的柔顺,皆是我的伪装。我并不是什么温和的羔羊,我是爪牙尖利的豺狼。
蛰伏了三年,便是我反击的时候了。
我这些年命人经营的商行势力遍布天下,她们不但为我军作战提供了大量的财富、马匹和粮草。由于长期行走各地经商,她们还熟悉大靖每一处的地形。
有了这份地形图,我方作战如虎添翼。
我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只是到商州的时候,殷衡已集结了五十万大军,且领兵的将领是骁勇善战的曹璋。
不过薛煜不在,便缺一个智计无双的军师。
如此,我便送他一个。
我早早就让人传言,我军营有一谋士,名为郭远,精通兵法韬略,可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这些天连番大捷皆是他的功劳。
而后又故意与他争执,将他打了二十军棍后赶出营帐。
郭远被赶出后,躲到商州养伤。
曹璋听闻此事,立即命人寻了他过来。又疑心是苦肉计,不敢对他委以重任。
郭远在痛斥我一顿后,又向曹璋投诚道:「我愿献上敌军的布防图,立下战功后,将军再信我不迟。」
在郭远的计策下,我军连连败退,丢了四座营寨,退回二百里后。
曹璋如获至宝,开始对他言听计从。又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将五十万大军尽数调遣想要乘胜追击。
这附近俱是高山茂林,郭远便向曹璋建议:「不如将大军驻扎在树林间,既方便掩藏,也可消些暑热。」
已是盛夏,酷热难当,军士们皆是汗流浃背,中暑的不在少数,树林确实能抵挡不少暑气。
曹璋自然拍手叫好,连道妙计。
夜间,我派人放火烧了那山林,又命人在各出口拦截。
霎时间,火光冲天,叫喊声不绝于耳。
曹璋所带兵士死伤无数,亦有不少为我俘获。
18
此一战,我拿回了先前故意丢失的二百里地,还攻下了两座城。
曹璋想寻郭远出气,却发现他已不知所踪,这才明白自己中计。
被那一场大火烧出了阴影,这次他将剩余兵马全部驻扎在柳江边。
闻此讯,我与洛知微相视一笑。
曹璋果真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难道没有听过「以水佐攻者强」么?
水可防火攻,可若这水本身也是种威胁呢?
我命人在柳江上游临时修筑堤坝,堵塞出水口。几日后天降暴雨,便将出水口打开,蓄积的大水汹涌而下,将曹璋的营帐尽数冲毁。
曹璋大败。
曹璋一路逃窜到嘉阳城,我兵临城下,他却闭门不出,坚决不与我对战,只敢在城楼上与我对骂。
「殷雯锦,你一介弱质女流却在此兴兵谋反。你与你那母亲一样,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将为天地所不容!」
我反唇相讥:「那么你堂堂七尺男儿,自以为顶天立地,却躲在城里做缩头乌龟吗!」
他一时语塞,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梗着脖子叫喊:「我这是为了保护万千将士的性命,不像你,妄图窃国,不忠不义,残害了多少生灵!」
不忠不义?
这样的君王,我为何要忠,我又为何非要居于人下?
我冷笑,「这天下本就能者居之,皇兄可曾治理的好大靖?他没这个能耐,我便替他代劳!你既然如此仁善,不如你开城投降,不就可以免去一场战争,护佑万千生灵了吗?」
慈不掌兵。
我并非良善之人,与我同行者,我定竭力守护。阻我前路者,便是与我为敌,我必除之。
大军在城外叫嚣挑衅了数日,郭远仍是坚守不出。
而同时,我已让洛知微领着另一队军马偷渡嘉河,绕过嘉阳,攻占樊殷。
曹璋的兵马大半都在嘉阳,未料到我军会去攻打樊殷。取樊殷,如探囊取物。
此刻嘉阳已被我军前后夹击,成了一座孤城。没有粮草供给,曹璋终于坚守不住开城投降了。
19
母后薨后,殷衡为了证明自己,废除了很多母后整改的制度。
可他实在是不善于治国理政。
他推行的新政弊端诸多,这三年来给大靖造成了很多隐患。
因过去十几年的繁华,大靖表面看着民殷国富,实则暗疮累累,一触即溃。
而我此时,已占有半壁江山,坐拥六十万兵马。
连番大胜,我军士气高涨,锐不可当。我盈彼竭,殷衡那边却是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笑的是,殷衡竟遣使者前来议和。说我女子为帝,终究前路艰难。不如罢兵投降,念在往日情分上,他可尊我为皇后,与我共享天下。
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面吗。
皇位早已是我的池中物,我何须与他共享。
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怎会稀罕做他的皇后。
我回信一封:「与其担心我能否坐稳这个位置,不如先担心你的项上人头吧。」
若世人认为女子为帝便是倒行逆施,我便让他们知道我即是天命所归!
20
攻伐数月后,我率军长驱直入,剑指都城。
拥旄秉金钺,伐鼓乘朱轮。
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压至京城外,还未战,已有京中官员开城献降。
这些都是当初对我和母后口诛笔伐之人。
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含笑看着他们向我拜伏,额头低低贴着尘土,谦卑如蝼蚁。
瞧,这便是自身强大的好处。尽管他们再不服我,也不得不屈膝向我献媚。
我领兵走入大殿时,殷衡正坐在龙椅上痴痴赏着一幅画。
我勾唇讥讽:「我竟不知皇兄还是个不惧生死之人,死到临头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当我看清那幅画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画中女子面如芙蓉,眉如柳叶,一双美目似盈盈秋水,摄人心魄。
像母后,也像我。
「锦儿,其实朕对你......」
他的话咽在嘴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刺入心口的利剑。
画中人究竟是我还是母后,我并不想知道。
因为一样叫我恶心。
我冷冷启唇,犹如恶魔低语:「可我从始至终只想让你死。」
鲜血不断从他心口涌出,他不甘心地笑了笑,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不愧是她的女儿......你比她......还要......」
话未说尽,他已咽了气,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终于看着他在我眼前狼狈不堪,坠入尘埃。
那些背负在我身上的屈辱、痛苦,也随之跌落消散。
我提着淌血的长剑走出大殿,洛知微向我俯身跪拜,「恭迎陛下。」
随即,众人皆跪地叩首,齐声高呼。
「陛下千秋万岁!」
「陛下千秋万岁!」
我垂下眼来,俯瞰着玉阶下的众人。
宫苑依旧深深如故,而如今再次站上这片土地,我已是皇城的主人,再无人能困我。
雯华若锦,是母后为我取名的初衷。
我这一生,注定灿烂。
21
登基大典这日,天朗气清。
我头戴十二冕旒,身着十二纹章冕服,一步一步踏上金銮大殿。
我登基后,定国号为昭,尊母后为太祖皇帝。
新旧更替,事务繁杂。我连日忙着清肃朝野,整治官吏,安抚百姓,一刻不敢停歇。
我恢复了各地的女学,建立女户,修改律法,女子同男子一样有三妻四妾的自由。
新年伊始,我下令开科取士,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凡有才干者一律可以入朝为官。
这些年来我一直轻徭薄赋,革新田政,兴修水利,使得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内修文学,外耀武威,边陲诸国无敢进犯。
严格的律法使得大昭吏不容奸,人怀自厉,强不侵弱,风化肃然。
我所治理的大昭,国力已远胜于当年的大靖。
登基之初的质疑声早已消散,再无人敢说我牝鸡司晨,他们只会心悦诚服地跪在我脚下,山呼万岁。
而女子与男子共事,也已经成了稀松平常之事。
女子可以素手织云绡,可以丹墀论国策,可以行商盈万金,亦可挽弓射天狼。
浮生百态,无需拘束,她们可以随心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22
我立于高楼之上,望着千家万户,人间烟火。
长街上有一俊朗少年,银鞍白马,急驰而过,飒沓如流星。
一如那人当年的模样。
我不由有些恍惚。
「此人乃高将军之子,陛下若是喜欢,不妨纳入宫中。」
彩棠向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劝我充盈后宫的机会。
我摆了摆手,「不必,朕对他没兴趣。」
纵然长得再像,他也不是长音。
世上只有一个长音。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代替我的长音。
「可陛下登基已有十二载,依旧空置后宫,膝下仍无子嗣,若是百年之后......」
彩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已不敢再说下去。
我笑得云淡风轻:「那便让能者居之。」
这天下,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此时落日熔金,将整座王朝笼罩在一片金光璀璨之中。
王朝的来日,亦将如明霞般绚烂。
【殷衡番外】
1
父皇与宫女酒后乱性生了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闻她生下我便被赐死了。
因出身卑贱,父皇对我并不上心,甚至觉得我是他的耻辱。
其他皇子时常仗势欺凌我,连照料我起居的宫人也胆敢苛待我。
有时我想,若我也有个位高权重的母亲,是否就能和他们一样在皇宫中挺直腰杆了。
八岁这年,父皇新纳了一位容妃,是陆中丞的女儿陆晚。
我第一次见她那日,正爬上树玩。
我只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就差点摔下树来。
她让我想起了书中的诗文。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父皇宫里有许多美人,都不及她半点风华。
尽管我并未掉下去,可是那动静还是惊动了他们。
她身边的宫女对我喝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这样没规矩,惊扰了容妃娘娘。」
原来她就是近来圣眷正浓的容妃。
「珮儿,无妨。」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竟胜过莺啼燕啭。
我爬下树去,对她躬身一拜:「儿臣殷衡,拜见容妃娘娘。」
她闻言似乎有些讶异:「原来是六皇子,你怎会在树上呆着,连衣服都蹭破了。」
是啊,哪个皇子像我这样狼狈不堪呢。
照顾我的何嬷嬷赶紧走上前来,满面堆笑:「启禀娘娘,六皇子素来顽劣,奴才一时没看顾好他,冲撞了娘娘,娘娘恕罪。」
她却没有听信何嬷嬷的话,白皙的脸上露出不悦,微微蹙眉。
「六皇子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岂是你能非议的?」
她轻轻牵过我的手,挽起袖口看,因为寒冷,我的手上满是冻疮,手臂上都是被这些刁奴借故打骂的伤痕。
一时间,她心下便明了了。
她怒斥了照顾我的宫人,把我带到父皇面前。
她实在太得父皇欢心,不过三两句,父皇便允她将我收养膝下,连带着对我也有了几分好颜色。
她抚着我的发顶,柔柔地笑着,「衡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会在天冷时为我添衣,会教训欺凌我的兄弟,会孜孜不教地教我研习经史子集。
她是这宫中唯一对我好的人。
2
两年后,父皇封陆晚为皇后。
我知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她很聪明,也很有野心,若论能力,恐怕没有几个男子能比得上她。
父皇薨后,她将我扶上帝位。
然而实际上,朝政一直由她把持。
后来,她的宫里时常有一男子出入。
我终于怒不可揭,闯到她宫内质问,「母后这样做,可对得起父皇?」
她只淡淡道:「衡儿,公平一点。先皇在世时尚且嫔妃无数,我不过是在他故去后另寻新欢,有何不可?」
不,不是这样的。
只有我心里悲哀地明白,我的怒意,并不是觉得她背叛了父皇。
而是想着,同样是违背纲常,那个男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这些年,明明是我一直与她相伴的啊。
既然她不怕天下人的议论,那么接受自己的养子又何妨?
可我不是她,我做不到这么坦荡地面对世人的非议。
所以我无法将我的心意向她表露。
数月后,我终于忍受不住,一剑刺死了那个男人。
然而为时已晚,陆晚已经怀有身孕。
我再度起了杀心,她却带着威胁的意味紧盯着我,眼中的冷意令我不寒而栗。
「若这个孩子不能平安降生,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衡儿,我能将你扶上去。自然,也能将你拉下来。」
我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我与她什么时候,走到这般境地了呢。
我还是容忍那个孩子出世了,陆晚给她取名为雯锦。
雯华若锦。
她是有多喜爱那个孩子啊,她可还记得,我曾是她唯一的孩子?
我屡次设法想除掉殷雯锦,但都被陆晚保下了。
我与她的关系,也逐渐降到了冰点。
那个野种,她怎配分掉陆晚的爱?
3
我及冠后开始亲政,可陆晚仍不愿放权。
她把持朝政这些年,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我不过是她的傀儡罢了。
她这些年行事愈发乖张,竟想让男女平权。真是笑话,自古以来夫为妻纲,女子理应三从四德,好好于家中相夫教子便是。
若女子都像她这样,岂非天下大乱?
她虽是治国理政的一把好手,政绩斐然,可终究是个女子。哪个皇帝能忍受牝鸡司晨,能甘心受制于人?
纵然是她,也不可以。
皇位坐的越久,就越是冷血。
我竟有一瞬间,对她起了杀心。
可少时的种种又浮现眼前,我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现在与我已疏离至极,我也要把她留在我身边。
我命人去民间找到了假死药,暗中下在她的饭食中。
明日一过,世上就再无与我作对的章华太后。我会给她换个身份,不管她愿不愿意,囚她在宫中,让她做我的宠妃。
我实在是太讨厌做太后时强硬的她了,分明初见她时,她是那样柔婉。
在我将解药喂给她,她却迟迟不醒时,我方寸大乱。
我不敢命太医彻查,我怕被他们发现端倪。
我想她死了也好,如此一来,我与她也不必再纠缠下去了。
可是在寂静的长夜,无尽的悔恨吞噬着我,令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每每入梦,皆是她柔声唤我衡儿。
是她将我从黑暗带入光明。
我怎么能忘啊。
4
摧心彻骨之痛下,我蓦然想到了殷雯锦,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像陆晚了。
她身上,还流淌着陆晚的血。
若我把她当成陆晚,是否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殷雯锦起先还对我恨之入骨,后来竟会主动讨我欢心。
她不似陆晚那样野心勃勃,雷厉风行。
她识时务,有着陆晚没有的温顺,在她的眼里,我可以看见柔情。
这三年来,我好像真的对她有些动心。
我对她的在意,不再只是因为陆晚。
可是我大错特错了。
她比起陆晚野心更甚,也更为狠心。
她不惜献上自己,用三年的虚情假意布了一局棋。
这一局,我满盘皆输,溃不成军。
也好。
我终于能再见到那张,令我魂牵梦萦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