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侯府真千金,却活得像假千金妹妹的影子。
她闯的祸,我来担。
她犯的错,我来罚。
妹妹赌气剪碎了边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事布防图,
太子当即罚我跪在雪中替她思过。
清冷权臣侧身避开我的目光,算是默许。
小将军更是将披风裹在妹妹身上,对我皱眉:“你就不能懂点事?”
后来边关告急,需宗室女和亲。
金殿上,妹妹跪地泣诉:“臣女愿为陛下分忧,只是......”
她含泪望向太子三人,未尽之语引人怜惜。
满殿沉寂之际,我走出人群,伏地叩首。
“臣女愿往。”
可向来沉稳自矜的他们却慌了神。
太子当众撕毁和亲诏书,权臣跪请收回成命,小将军攥住我的手腕要说带我私奔。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当别人的影子了。
1
当太子等人闻讯赶来时,八百里加急的布防图已经变成了一地的碎屑。
陆晚脸色煞白,颤抖着松开剪刀,眼眶发红。
“太子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她怯生生拽住萧景玄的衣袖,“是姐姐非要与我打赌,我一时情急才......”
“若是坏了军情,晚晚愿以死谢罪。”
她作势便要扬起剪刀,却被太子轻轻握住手腕。
“莫怕,不过是幅旧图,孤明日让兵部再绘便是。”
待他转身看向我时,眼底的温存尽数散去。
“陆清辞,你去殿外跪着。”
萧景玄的声音丝毫不带商量的余地。
“既然你这般喜欢争强好胜,那便好好想想,什么叫顾全大局。”
听见他的话,我只觉得好笑。
陆晚犯错,凭什么让我去殿外跪着受罚?
这算什么道理?
我仰起脸挺直了腰杆。
“殿下明鉴,三日前是妹妹自愿与我打赌,如今她毁图泄愤,为何受罚的人是我?”
萧景玄依旧垂着眼眸,周身不怒自威。
“孤最后说一次,是你自己出去跪着,还是孤让人教你怎么跪?”
殿外大雪纷飞,两名带刀侍卫已立在汉白玉阶前。
我转向谢云止。
“谢大人最重律法,难道您也觉得此事是我的错吗?”
一向清风霁月的权臣侧身避开我的目光,嗓音微滞。
“此事太子殿下即已裁决,臣无异议。”
我的内心一阵酸涩。
“卫铮,你呢......你从小在战场上长大,布防图对大雍来说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连你也要帮她吗......”
卫铮正脱下貂裘替陆晚披上,听见我的质问,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清辞,你能不能懂点事......”
“晚晚都说了她不是故意的,而你身为姐姐不加以管制,这错你该罚。”
“趁殿下还没动怒,你赶紧去跪着吧,不久后我自然会替你向殿下求情。”
他叹了口气。
我缓缓环视过眼前四人。
萧景玄垂眸抚弄着玉扳指,谢云止静立如青松,而卫铮的手仍牢牢护在陆晚肩头。
“不必。”
我转身走向殿外。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跪下的瞬间,风雪裹着往事扑面而来。
我是侯府流落民间的真千金,从小一直在乡下生活。
七岁那年,我被领进忠勇侯府。
当母亲看见遍体鳞伤的我时,第一反应是把陆晚往怀里藏了藏。
“晚晚别怕,娘亲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娘亲最疼的还是你。”
她柔声哄着陆晚,甚至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身旁丫鬟婆子们投来的目光扎得我浑身窘迫。
我低下头,看到的却只有自己裂口的布鞋。
我突然明白。
这朱门绣户里,早就住着一位真正的千金小姐。
我与萧景玄三人便是在那时相识的。
或许是沾了陆晚的光,或许孩子的天性就是如此。
我性格虽与他们不同,但他们倒也愿意带着我一起玩。
只是每次玩闹时,萧景玄总会先陪在陆晚身边。
待她闹完了,才踱到我身旁,问一句“可还习惯”。
谢云止分点心时,也总是先让陆晚挑,待她挑完才将剩下的递给我。
踏春游玩时,卫铮习惯扶着陆晚的手教她投壶,看到我时,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
“那边有弓箭,自己试试。”
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好像霸占了妹妹的东西。
那之后有大半个月,我总借口描红躲着他们。
可没想到他们三人竟齐齐堵在女学门口。
“北狄新呈了岁供,有好多新鲜玩意,你要不来孤就把它们赏给别人了......”
“城南的桃花开了,要一起去看看吗?”
“赤兔马生了一匹小马,我给你留着呢......”
三人说完便别开脸。
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一个摩挲枪柄。
我望着他们别扭的侧影,心头漫上的暖意,以为他们真的接受我了。
直到许久以后我偶然听见侍女们闲聊。
才知陆晚那几日总蹙眉说“姐姐不在,连投壶都无人喝彩了。”
他们递来的台阶,不过是怕真正的明珠失了陪衬。
2
夜深了,风雪也渐渐停息。
我撑着冻僵的腿和膝盖试图起身。
廊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凌乱的脚印证明先前的喧嚣。
“陆姑娘。”
谢云止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
他不知已立了多久,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碎雪,掌中捧着的手炉热气腾腾。
“雪夜路滑,可需同行?”
他将手中的炉子递来,神色似有怜悯。
我抬手拂开氤氲白雾,任由寒意刺骨。
“多谢,不劳烦大人了。”
我侧身绕过谢云止,冻僵的膝盖险些让我栽进雪堆。
“阿辞!”
谢云止想来扶我,被我一把拍开。
我没有回头,依旧往前走。
身后,他的呼唤逐渐被风声撕碎。
我一直都知道,谢云止不喜欢我。
我性子直率跳脱,不守礼法,而谢云止向来视礼法规矩为立身之本。
更不用说谢云止曾经还呈过陆晚的情。
那年他因直谏被先帝廷杖,是陆晚跪在雪地里替他求来御医。
谢云止想偿还陆晚的救命之恩,却不巧让我承担了这一切。
不久前的诗会上,陆晚的诗稿沾染了墨水。
她泪水盈盈,一口咬定是我干的。
“方才只有姐姐靠近过书案......”
“姐姐,你若怕在诗会上出丑,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我一定不会让姐姐一个人难堪的,为何现在要这么对我......”
谢云止拾起污损的诗稿,目光在墨迹上停留片刻。
“不过是意外。”他抬手,将诗稿投入一旁的火盆。
灰烬腾起,他侧身挡住众人的视线。
正正好遮住了陆晚身上掉落的墨锭。
“陆姑娘若喜欢这首诗,谢某愿代为重录。”
我看着谢云止亲手毁去证据,看着他为假象作伪证。
原来清正端方的谢少卿,也会为还恩情,向自己的原则低头。
当夜我叩开他书房门,将拾到的墨锭放在案上。
“谢大人今日可曾看见?这墨锭是陆晚身上掉落的。”
谢云止正在临帖的笔尖一顿。
“即便证据确凿,你非要追究到底不成?”
烛火摇曳着他清俊的侧脸。
“阿辞,遇事当先自省,而非咄咄逼人。”
原来他都什么都知道啊......
知道墨锭的来历,知道谁在说谎,更知道自己在包庇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
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顿时化作了齑粉。
3
我独自一人走回了侯府。
侯府外,卫铮正扶着陆晚踏下车凳。
他抬头望见我,眼底倏然亮起星辰,隔着呼啸的风声高声喊我的名字。
“阿辞!”
小将军三步并作两步朝我奔来,亮出怀中食盒。
“我与晚晚逛遍西市,特意给你带的......”
他献宝似地揭开盖子。
“你最爱吃的名食楼栗子糕,这回可别说我偏心了......”
“啊!铮哥哥!”
陆晚忽然惊呼一声。
卫铮急忙回身查看。
食盒从他指尖滑落,糕点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待扶稳了陆晚,卫铮又转身朝我走来。
“有些可惜,无妨,我下次再给你买就是。”
“阿辞,西郊马场新到了几匹良驹,三日后我们......”
卫铮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血渍浸透的裙裾上。
“你......你没事吧......”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太子让你跪的时候,我以为顶多半个时辰就完了......”
他盯着我膝盖上的血迹,眼中满是无措。
“要是知道他们真让你跪到见血,我当时说什么也得阻止......”
陆晚轻轻拉住卫铮的衣袖。
“铮哥哥,外面凉,我们快送姐姐回去上药吧。”
她转头看向我时,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泪光。
“姐姐莫怪铮哥哥他们,要怪就怪我......”
“若不是我赌气,也不会害得姐姐成现在这样......”
我平静地看着两人,心中如若止水。
“无事,这段时间我哪也不去,不用再来找我了。”
目光掠过卫铮欲言又止的神情,我转身踏上石阶。
“卫小将军,请回吧。”
我与卫铮相处近十年,知道他性格奔放,说话直率,心中藏不了什么事情。
其实卫铮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并不友好。
他将陆晚视为需要呵护的柔弱妹妹,觉得都是因为我,陆晚才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处境。
初次见到卫铮时,他正在院子里陪陆晚放纸鸢。
“晚晚再跑快些!”
男孩追在女孩身后,仰头望着那只纸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陆晚跑着,丝履不小心陷进泥里。
他立即单膝点地,用自己的袖口仔细擦去她鞋面的污渍。
“我们晚晚的绣鞋可不能脏。”
我与他们不熟,只能坐在一边编花环。
卫铮瞥见我编好放在廊下的花环,抬手将它拨到了一旁。
“别搁这儿,容易绊着晚晚。”
4
后来我们相熟了,机缘巧合下再次提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卫铮脸色一红,消失了片刻。
稍后他回来了。
“伸手。”
他别扭地递来一个花环,藤蔓每个接头处都反复缠绕了三四圈,像是有人笨拙地和这些枝条较量了许久。
“我练了三个月,但是目前只能编成这样......”
“等下次......下次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他神情恳切,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
最后让我看清卫铮的,是在那次马球会上。
当时陆晚为了表现自己,策马直直冲向危险区域。
我下意识冲出去救下了陆晚,自己却垫在了最下面。
卫铮见状,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起了陆晚。
“晚晚别怕,我在这......”
他将陆晚搂在怀里,待确认她无事后,才回头对我厉声斥责。
“你既不懂骑术,何故逞强?险些连累了她!”
我捂着摔坏了的半边手臂,仰起脸与卫铮辩论。
他才知道我与陆晚一同坠马,是为了避免出现更严重的后果。
卫铮当天策马去了三百里以外的城池,专门带来了奇珍异宝向我道歉,并发誓再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只可惜,他食言了。
我让人备水沐浴,希望能洗去一身的寒气和脑海中这些不好的记忆。
快入睡前,我突然发现桌上多了个白瓷药瓶。
瓶身下压着张金笺,上面的笔迹分外熟悉。
“雪地久跪,当用此药。”
是萧景玄留下的。
与卫铮和谢云止不同,萧景玄一开始就待我极好。
我甚至还曾以为他是世间待我最好的人。
我初来京城那年,因乡音遭人嘲笑。
是萧景玄当众斥责了那些世家子弟,又在之后悄悄教我官话。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指尖轻点我鼻尖。
“莫理那些闲言碎语,他们生活无趣,只会靠欺负人取乐。”
我望着他的眸子点了点头。
之后我染了风寒,但因母亲忙于照顾妹妹,没有得到医治。
萧景玄冒雨从宫里跑来,给我带了满满一捧的杏花糖,又叫了大夫替我看病。
“阿辞,母后说过,吃了这个风寒就能好,你可得快点康复。”
我天真的以为这是独属于我的特权。
直到那次宫廷宴会上,陆晚“失手”打碎了皇后赐给我的玉簪。
萧景玄当即温声安慰陆晚,转而对我收敛了神情。
“晚晚自幼在侯府长大,心思纯善,你莫要为难她。”
“这簪子,孤会让人送个一样的给你。”
言语间,似乎已经认定了我会怪罪陆晚。
从那后,我便与萧景玄生了罅隙。
我不再主动寻他,起初他并未察觉,照常命人给我送宫里的点心。
直到发现食盒被原封不动退回,才来侯府找我。
“陆清辞,”他在长廊拦住我。
“你闹什么脾气?”
我只垂眸福身,一丝不苟地行完了礼。
“参见太子殿下。”
他怔怔愣在原地,眸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之后,他仿佛变了个人,处处与我作对。
我插的花他说俗不可耐,我作的策论他批注有伤风化,连我救济灾民他都冷笑沽名钓誉。
今日他让我罚跪,实际也只是想逼我低头。
可我不愿开口,也不愿求情。
世人都羡慕我锦衣玉食,但如果可以,我宁愿不做侯府的女儿。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骑着马跑遍天下,看过江南的花,吹过塞北的风,一生潇洒自由。
晨光刺眼,我被丫鬟摇醒。
“小姐?小姐?夫人有急事,正在等着你呢......”
我虽疑惑,却还是披衣匆匆赶往母亲卧房,只见梳妆台前摆满了珠翠。
母亲按着我的肩在镜子前坐下,她拿起一支金步摇比在我鬓边,笑容带着罕见的温柔。
“自从你来到侯府,就没见你戴过那些首饰,我们清辞也该好好打扮了。”
她仔细为我描眉点唇,可画着画着,眼眶却倏然泛红。
母亲放下螺子黛,牵起我的手。
“昨夜北狄递来了和亲国书,明日陛下要选一宗室女和亲出嫁,若选中了你妹妹......你定要......”
她的泪落在我的手背。
“娘知道对不起你......可晚晚那身子,若是去了北狄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就当是娘求你......再护她最后一次......”
听闻北狄的首领是一位极其血性的狼王。
他喜怒无常,常用雷霆手段,年纪轻轻便斗倒了自己的兄弟与叔叔,周边的子属国皆对他跪拜臣服。
可我却好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出路。
我望着母亲的脸点了点头。
“我愿意。”
2
5
次日,我与陆晚同乘一驾马车入宫。
陆晚坐在我身旁,瞥见我,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姐姐可知,北狄狼王最喜欢折磨中原女子?先前和亲的宗室女,不到半年就......”
她压下声音。
母亲在出门前已经告诉了她昨天的事,陆晚知道,最后被送走的人一定是我。
我望着愈来愈近的朱红宫门,心中一片坦然。
“能叫边境十城自愿归顺的新君,在妹妹口中竟成了虐杀妇孺的莽夫......”
先前我还在女学读书时,就听过有关这位狼王的传闻。
狼王在位三年,也仅花了三年整顿吏治、开通商路,让北狄从蛮荒之地变成西域商道枢纽,国力壮大数倍。
能做出这番功绩的君主,心胸绝不会如此狭隘。
陆晚冷哼一声,不再与我交谈。
皇宫金殿香雾缭绕,帝后端坐在高台之上。
和亲乃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今日太子与群臣也都来了。
皇帝的目光在我与陆晚之间稍作流连,最终停在陆晚身上。
“朕常听太子提起陆家的二姑娘,陆晚,北狄王后之位尊贵,你可愿为国分忧?”
陆晚脸色煞白,眸中闪过惊愕。
她当即软软跪倒,泪珠成串滚落。
“臣女......臣女自然愿为陛下分忧......”
“只是......臣女舍不得陛下与皇后娘娘,舍不得父亲母亲......”
她颤抖着望向太子三人,泣不成声。
太子起身离席,声音急促。
“父皇!北狄苦寒之地,晚晚自幼体弱,儿臣认为此事有待商榷......”
谢云止也手持玉笏出列。
“若陆二姑娘在和亲路上突发旧疾,北狄或许会以为大雍轻慢了他们......”
卫铮更是直接解下将军印重重叩首。
“末将请战!何须女子和亲?给末将三万铁骑,定让北狄王跪求罢兵!”
满殿寂静中,我稳步出列。
“臣女愿往和亲。”
帝后对视一眼。
皇帝的目光在我挺直的脊背与陆晚苍白的面容上巡视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准奏。”
萧景玄听见我的话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陆清辞......”
他微微蹙眉,声音像是从牙关中挤出。
“和亲非儿戏,你纵是对孤不满,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谢云止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素来静如古井的眸子漾开难以置信的波澜。
卫铮怔在原地,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话语顿时哽在了喉间。
皇帝依旧稳稳坐着,恍若未看到几人的反应那般。
“陆氏清辞深明大义,册封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三日后启程,礼部按嫡公主制备嫁。”
我端正跪拜,双手接过内侍监捧来的金册。
“臣女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圣望,护两国邦交。”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陆晚已在车上。
我正要登车,忽被一股力道拽住。
萧景玄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宫墙暗影里,力度之大让我皱眉。
“你可知和亲一事是何等凶险?若北狄毁约,大雍公主的血可是要用来祭军旗的......”
他扯着我就要往回走。
“她们是不是逼你了?今日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快跟我去找父皇,我去求他收回成命......”
我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我不去,没人逼我,我是自愿的。”
萧景玄喉结滚动,他停下脚步,神色如同第一次见到我。
“陆清辞,你疯了?”
他的眸间盛满了不解。
“若是为昨日罚跪的事生气,孤补偿你......”
“待你回来,孤就将东宫库房的钥匙交由你保管......”
我仰头看他,心中更为不解。
“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和亲,怎么谈到东宫的库房钥匙去了?况且和亲是盖过玉玺的国事,岂是您上下唇一碰就能作废的?”
萧景玄被我的话问的一怔。
“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去北狄。”
“宗室里多的是庶支孤女......找个身形相仿的送去就是......”
我开口打断。
“殿下可知,您轻飘飘一句找个替身,葬送的是谁家姑娘的一生?”
“陆晚的命是命,我的命是命,难道别的女孩们的命,便不是命了?”
在这世道,女子活得本就艰难。
今日我去和亲,不是认命,而是要斩断这既定。
用我一人的远行,换后来千万女子不必再被“和亲”二字捆绑。
萧景玄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我转身上了忠勇侯府的马车。
6
距离出嫁还有三天,父母为我的婚事筹备了许多,也难得地跟我说了些体己话。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你虽与父母缘分浅,但终究是我陆家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母亲搂着我落泪。
父亲又往我的嫁妆里添了许多珠宝。
“陆家出了个公主,也算是光耀门楣了,此去北狄,莫要想家。”
陆晚也跟着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姐姐且放心去吧,家中有我照顾爹娘,定不会让他们寂寞......”
我知晓这些话只是逢场作戏,
可当听到时,鼻尖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嗯。”
夜深了,我提着灯笼走过月色下的侯府。
昨日下的雪还未化完,照地庭院一片银白。
“大小姐,谢少卿有话要说。”侍女递来一封信。
回到卧室后,我才把那封信打开。
“诗会作假,是臣平生唯一枉法。闻公主将远行,终不能释此怀。谢云止顿首再拜。”
笺上字迹清秀如竹,恰似他立在雪地里的背影。
我将信笺扔进了炭盆里。
宣纸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灰烬,簌簌落进铜盆。
这句抱歉,其实我等了很久。
可真正收到时,我却并不觉得开心。
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出嫁的前一夜,卫铮来了。
他喝地醉醺醺,连路都认不清,满身酒气地翻进了侯府。
“拿着!”
卫铮踉跄着一把红宝石匕首按在桌子上。
我认出了这是他自幼时便贴身携带的那把。
“我不在的时候,这把刀可以代替我保护你......”
他眼眶通红。
“要是北狄人敢欺负你......你就说......就说......你是我卫小将军的义妹......”
我点点头,将刀好好收了起来。
此去千里,若路上真遇上流寇,这把刀便是我最后的防身武器。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我听见卫铮压抑的抽气声,他似乎很伤心。
“我......我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些年明明该对你好的......”
卫铮挥拳狠狠往自己肩上捶了两下。
“现在说这些......我真是个混账......”
我唤来小厮。
“送小将军回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我又想起了那天。
卫铮带着奇珍异宝跟我坐在院子里喝酒,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举起三根手指发誓,绝不会让再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才懂,年少的承诺就像这满地月光。
看着明亮,伸手一捞全是虚影。
7
和亲那日很快就到了。
天未亮,我便起床对镜梳妆。
日头初升,我披上绣满并蒂莲的织金嫁衣,俯身踏入鸾轿。
和亲仪仗在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百姓挤在官道两侧,看向我的目光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同情。
我隐约听见有人啜泣。
“安宁公主一路平安——”
一枝红梅稳稳落在鸾驾前。
我失笑,伸出手接过红梅。
原来这朱墙内外,终究有人真心为我送别。
出城门时,鸾驾按照规矩停下。
只缺礼官的一道圣旨,和亲礼便成了。
礼官刚展开明黄圣旨,还未来得及宣读,便被一片混乱打断。
萧景玄突然策马冲入仪仗。
他夺过礼官手中的圣旨。
“嘶啦——”
明黄绢帛在他指间化作漫天飞雪。
萧景玄滚鞍下马抓住轿栏,玉冠歪斜,喘着粗气。
“陆清辞,现在下轿......”
我仍端坐轿中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掀开了盖头,望向窗外。
又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谢云止走出人群,在御道正中重重跪倒。
那枚象征权力的玉笏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北狄对大雍有异心,公主此去,前途渺茫......”
“臣恳请陛下收回圣旨......”
他素来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惊涛。
卫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他高居赤兔马上,身上的玄色披风被风吹地猎猎作响。
然后俯身,朝轿中的我伸出了一只手。
“阿辞......我带你走......”
卫铮压低声音,不同于往日的张扬跳脱,是异常的平静沉寂。
百姓间响起一片惊呼声,接着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谢大人,卫将军为何要拦下安宁公主的车驾......”
“公主和亲不是陛下准许的吗?”
“造孽啊,吉时都要误了......”
皇帝传来命令,谢云止和卫铮很快就被人带了下去,只留萧景玄仍留在原地僵持。
禁军统领按刀上前,玄甲泛着冷冽青光。
“殿下,三千铁卫与满城百姓都在看着,请以天家体面为重。”
萧景玄垂眸踉跄后退了半步。
“孤......”
他被架走时,一片碎帛恰落在我脚下。
隔着轿帘,我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孤会把你接回来的......”
鸾轿驶出朱雀门的那刻,身后传来送亲的钟鸣。
我掀帘回望。
想最后看看这个生长了近十年的地方。
太阳高升,京城的晨雾在渐渐淡去。
风里飘来卫铮嘶哑的呼喊,但很快就被更大的钟鸣声掩盖。
我又收回了目光。
轿撵在雪中行了整整三日。
当车驾驶出玉门关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无垠黄沙接替了中原的阡陌农田。
驼队商旅取代了往来车马。
白杨环绕前方王城,城头北狄王旗与商帮旌旗在风中交织。
随行的刘女官轻声提醒:“公主,王城到了。”
8
王宫门外,金红羊绒地毯两侧,银甲卫兵皆手持弯刀俯身行礼。
宝石串成的帘幕徐徐被侍从挽起,露出地毯尽头的北狄王。
贺兰朔斜坐在王座上,玄色的礼服随意披挂。
我已入殿内,可他连眼皮都未抬。
我依照礼法躬身行礼。
“大雍安宁公主,参见北狄王。”
脚步声自王座而下,玄色袍角停在我眼前。
一柄镶着狼牙的弯刀轻轻托起我的下颌。
刀身映出贺兰朔睥睨的眉眼。
“抬头。”
我缓缓抬首。
贺兰朔眸光一凛,指尖微微颤抖。
“是你?”
他将刀收了起来。
“狼王......莫非认识我?”我疑惑地盯着他。
“十二岁那年,我与阿母因躲避北狄内乱逃往大雍,阿母在大雍病故,我一人流离,垂死之际,一个女孩分给了我半个糖饼......”
“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到你了......没想到......”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少年蜷缩在枯树下,身上止不住的流血。
七岁的我小心翼翼地将水囊送到他唇边。
“别死呀......”
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撕下衣裙,学着大人的样子替他包扎。
“等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你家在哪?我去找人送你回去......”
少年抬眸,睫毛微微颤动。
“我......我没有家......你别管我......”
我攥着衣角想了片刻,最后把不舍得吃的糖饼塞进他怀里。
“那你先吃这个,你可以住到山神庙去!”
我试着把他扶起来,“以后我每天偷溜出来给你送饭......”
接下来几日,我省下自己的吃食,在每天傍晚带给贺兰朔。
他的伤恢复地极快。
第五日黄昏,少年忽然按住我递饼的手。
“以后都不必来了,我要走了。”
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小姑娘,好好活下去,我还欠你一个恩情......”
“若将来还能遇见,我答应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统御北狄的狼王。
贺兰朔抬手屏退左右,帘幕垂落的声响与烛火噼啪交织。
他在我对面盘膝坐下,将一壶温热的马奶酒推到我手边。
“好久没这么跟人聊天了。”
贺兰朔凌厉的眉眼在酒气里渐渐温和。
那一晚,他与我谈了许多。
谈他是如何从那几个叔叔手中夺得的王位,又是如何对付那些狼子野心的老臣。
包括这次和亲,也是由于某位大臣施压,不得不行的缓兵之计。
“不过无事。”他抬头饮下一碗酒。
“那老贼如今已在狼群中安歇,再也没人能妨碍我做任何事了。”
贺兰朔擦去下颚滚落的酒渍,眼尾泛起微醺的红。
“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了。”
“我还差你一个人情,你是想要北狄退兵、踏平侯府、还是......”
“让我在雪狼面前发誓,我这一世只有你一位王后,再也不纳新妃?”
我凝视他的面容,“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贺兰朔点点头。
“若我说,我想要自由呢?”
“不做王后,不做公主,我想要一笔盘缠,然后游历天下。”
贺兰朔先是怔住,随即仰头大笑。
“是我糊涂了。”
“能有决心替国赴死的人,怎么会甘心困于宫闱呢......”
贺兰朔答应了我的请求,但前提是我要在北狄待半年,半年后,他会对外宣称王后病逝。
这半年,我跟着贺兰朔学了许多东西。
如何在大漠中辨认星象,如何判断野草是否有毒性,如何驯服最有野性的马......
半年很快就过了。
初夏的风吹绿胡杨,我系紧行装走向宫门。
贺兰朔突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解下腰间玄铁令牌掷入我怀中。
“北狄所有商队见令如见王。”
他顿了顿。
接着微微扬起了唇角。
“若有一天玩腻了想回来,北狄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快出城门时,我突然勒住缰绳回望。
“贺兰朔,你会主动对大雍出兵吗?”
贺兰朔像见鬼了一样,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养军队很贵的,有这功夫,不如多打通几条商路......”
我哑然失笑。
9
我带着那枚令牌,沿着商路走过许多地方。
从北到南,从夏到冬。
我见过漠北的风卷着黄沙,商队骑着骆驼,驼铃声中,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
见过江南的雨斜织成帘,乌篷船摇着橹穿过石桥,船娘的歌声漫过两岸。
也见过中原丰收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农人哼着调子收割。
后来我在一处小镇安定下来,盘下了一座商铺,想要学习经商。
铺面不大,却带着个向阳的小院。
我将游历时搜集的花种在院子里种下,期盼它们来年开出花来。
又亲手刷了木门,挂上“行路杂货铺”的木牌。
货架上摆着漠北的风干肉、江南的碧螺春、岭南的陈皮,都是我沿途攒下的稀罕物。
起初生意清淡,镇上的人更习惯光顾老字号。
邻铺阿公教我,要在门口摆上免费试吃的蜜饯,才能吸引顾客。
我照做,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听着众人聊的家长里短,我慢慢摸清了大家的喜好。
李掌柜的娘子爱俏,我便进了些苏绣的绢帕。
教书先生要研墨,我便寻来徽州的松烟墨。
孩童们馋嘴,我就常备着酸甜的山楂糕。
日子久了,杂货铺成了镇上的热闹地。
有人来买东西,有人来听我讲旅途的故事。
阿公还教我记账辨货,说经商和行路一样,得诚心待人,慢慢来。
我渐渐忘了先前在京城的生活。
这儿像是我的第二个家。
暮春时节,我正在铺子里擦拭新到的茶具,突然来了个带着狼牙耳环的男人。
“陆姑娘。”
我认出了他是贺兰朔的侍从多努。
“大雍军队陈兵阴山关,说是要查清安宁公主死因,领头的......是卫小将军和太子。”
“狼王说,此事既是为了公主而来,还请公主出面平定。”
我合上账本,将“行路杂货铺”的木牌翻到打烊那面。
“走吧。”
是时候跟他们彻底了断了。
暮色苍茫时,我随多努抵达阴山关。
残阳如血映照着对峙的两军,玄甲卫兵与北狄铁骑僵持不下。
卫铮手持银枪,驾着赤兔马冲锋在最前端。
萧景玄勒马阵前,明黄战袍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玉冠下的眉眼凝着冰霜。
谢云止静立在中军旗下,素白官袍翻飞如鹤。
而贺兰朔独自坐在阵前饮酒,手中把玩着一把狼王弯刀。
直到看见我现身,他才缓缓起身。
“你们要找的人,她来了。”
我迎着万千箭矢走向两军阵前。
“诸位,不是要见安宁公主么?”
萧景玄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见到我出现,他先是一愣,随即僵在原地。
那双曾只映着朝堂权柄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
萧景玄的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勉强压下颤音。
“阿辞......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想策马前驱,却被侍卫拦下。
可他仍将目光黏在我身上,不肯移开分毫。
萧景玄早已为陆清辞立了衣冠冢,每逢忌日必亲往祭拜,此刻活生生的人站在阵前,竟让他分不清是梦是真。
谢云止微微侧身,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罕见地出现裂痕。
“安宁公主......”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指尖蜷起又松开。
谢云止笑了,笑容带着几分通透的薄凉。
待眼底的惊涛彻底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自嘲。
“原是如此......”
卫铮跨在战马上,手中银枪“哐当”一声拄在地上。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哽咽。
“阿辞!真的是你!”
10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异常平静。
“是我,卫铮,我没死。
我抬眼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大雍军队。
“一年前安宁公主病故是假,隐姓埋名是真。大雍起兵,说是为我报仇,可如今我既活着,这场战火便没了缘由。还请诸位即刻收兵,莫要让万千将士的鲜血,白流在这无意义的纷争里。”
我的话音落定,阵前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萧景玄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惊涛早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复杂。
片刻后,他沉声道。
“传孤令,全军撤兵。”
军令如山,大雍将士虽有疑虑,却仍依令收起兵器,缓缓向后撤退。
萧景玄翻身下马,一步步朝我走来,步伐沉稳却难掩急切。
“阿辞,跟孤回去。”
我迎着他的目光,脚步未动。
“太子殿下,不必了。”
“去年冬日,我便以公主之位嫁给了贺兰朔。”
“如今我是北狄的王后,就算是病故,我也是北狄的王后,又有什么原因跟你走呢?”
原本沉稳的气息被痛楚冲得七零八落,萧景玄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贺兰朔起身走下来,行至我身边。
“大雍太子,还有各位将军。”
他抬手将我护在身侧,掌心温热而有力。
“本王的王后,何时轮到旁人来唤着‘回去’?”
我微微怔神,随后反应过来,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迎上他的视线。
“夫君,你来了。”
贺兰朔垂眸看我,配合地勾起了唇角。
“本王怎么能让王后独自面对这阵仗?”
我又望向萧景玄三人,语气决绝。
“太子殿下,谢大人,卫将军,往昔情谊我记挂在心,但如今我已是北狄王后,与大雍再无牵连。还请殿下莫要让我为难,也莫要伤了两国和气。”
萧景玄僵在原地,待眼底的怒意与痛楚褪去后,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他喉结滚动数次,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阿辞,我知道你在气我。”
“气我从前偏袒晚晚,气我明明心悦你,却总用错了方式。”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带着狼狈的祈求。
“从前我不懂,面对你的耀眼与直率,我竟不知如何安放那份喜欢......”
“我怕朝臣非议你恃宠而骄,怕你卷入朝堂纷争,便想着‘一碗水端平’,才会愈来愈错......”
“直到你走后,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
“我该护你周全,该信你如初,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清辞,是我萧景玄唯一想护的人。”
“阿辞,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过去的种种在心底浮现,刺得我心脏发疼。
看着他眼底的悔意,我忽然笑了。
“萧景玄,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吗?”
“你以为装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就能抹掉你当年对我的算计?”
“以为只靠这一番话,就能让我忘记你是怎么看着我被构陷、被孤立,却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我将目光移到卫铮与谢云止身上。
“还有你们。”
“小将军总说护我,可每次陆晚落泪,你永远第一个松开我的手。校场比箭是这样,马球会坠马时也是这样。”
“谢大人一生清廉,自视名节为立身之本,可却为还陆晚恩情,置我于不利之地,害得我名声皆失。”
“你们三个,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收起那套迟来的深情吧”
“我嫌脏。”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的反应,携着贺兰朔转身便往回走。
阵前只剩三人僵在原地,气氛沉默地诡谲。
当晚,大雍的军队便退回了境内。
我没有留在北狄王宫做养尊处优的王后,依旧守着我的行路杂货铺,思考着如何扩大商机。
白日里,我在铺子里招呼往来客旅,听旅人讲各地的新鲜事。
夜里若不想回铺,便策马去王宫歇下。
贺兰朔从不强求我守王后的规矩,支持我做任何事。
他懂我的偏爱,也敬我的自由。
我们是盟友,是伴侣,更是彼此最默契的依靠。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五年。
这日,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当年送我和亲的刘女官,她如今已辞官归隐,偶然途经小镇,便寻了来。
煮茶闲话时,她无意间提起了大雍的旧事,语气里满是唏嘘。
“谢大人......自那年回朝后,便辞了所有官职,去了城郊的静心寺,长跪佛堂前赎罪,日日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听说他从不与人说话,只对着佛龛里的观音像,一遍遍念着‘知错’,头发早已全白了。”
“太子殿下登基后,始终郁郁寡欢,虽把朝堂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却再也没笑过。”
“大雍如今后宫空置,无一人敢提立后之事。他常常独自去您居住地地方,对着空院子坐一整天,后来便染了顽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卫将军呢?”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卫将军当年回营后便递了辞呈,卸下了所有军职,不知所踪。有人说在漠北见过他,赶着一辆驼车,像个寻常旅人。也有人说他去了江南,隐姓埋名过活,具体哪条是真的,谁知道呢......”
刘女官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还有陆晚姑娘,几年前仗着家中余势,勾结官员贪墨赋税,事情败露后,陛下震怒,削了她全家的爵位,贬为庶人,如今流落在外,听说过得十分困顿。”
我听着这些消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年的爱恨嗔痴,早已在这五年的安稳岁月里成了过往云烟。
刘女官离去后,我关了铺子,坐在小院里看夕阳。
贺兰朔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块温热的酥酪。
“都听到了?”他问。
我点头,咬了一口酥酪。
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各自得了应有的结局。
而我,早已在这烟火人间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有铺可守,有伴可依,有过往可弃,有未来可期。
晚风拂过,院中的花田暗香浮动,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