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再三叩请:喜诚求圣人! 直至第三次恳请,老子方睁目看向尹喜,缓缓道:这三日间,你以礼相待,我亦传道于你,本已两清。
今受你三拜,我便留一书于此,以启后来之人。
尹喜闻言大喜,再拜道:恭请圣人著书! 姜缘凝神静息,欲聆听老子言教,略窥道法玄机。
或因关令执礼甚恭,或因老子倒骑青牛之态,关前士卒民众渐聚,却无人识得真机,只当寻常景象。
老子默然片刻,自牛背而下,望向姜缘笑道:广心,你背上所负何物? 姜缘答:伯阳先生,山中旧识赠我途中食粮,乃田间新收五谷。
老子欣然道:我久未尝此人间谷物,广心可否分我少许? 姜缘奉上包袱:伯阳先生请用。
老子解开包袱,取谷粒入口细嚼,笑道:好滋味,好谷物! 言语之间,一粒谷自指间滑落,坠于尘土。
嗒。
谷粒触地,寂然无声,却在尹喜心中如钟鸣鼎震。
霎时眼前字句纷呈,浩瀚无穷,造化尽显。
尹喜惊喜交加,当即凝神入定,竭力铭记,知此乃圣智所化。
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迹。
圣人之智,岂可以常理度之。
老子见尹喜如此,含笑颔首。
方欲转身与姜缘言语,却见姜缘亦已入定,显是得了机缘。
老子失笑:倒忘了你这闻道童子在此。
再看周遭军民,无一人悟道,觉无甚可观,遂渐渐散去。
恰如昔时洛邑,紫气盈空,无缘不见。
道,恒在。
道,未离。
道,有求皆应。
尹喜见道,得见文字流转,专心记诵,唯恐遗漏;姜缘所见却另有异象眼前现出一炉,炉底文火缓燃,炉内隐现双珠。
此乃其肺腑所化。
姜缘心念微动,朝炉中轻轻吹气。
一气入炉,火苗顿长,炉中双珠轮廓渐显。
姜缘感修为有进,心中欢喜,依祖师所传火候之法调控文武,使炉火时旺时温,将肺腑之炉煅得通明,助金丹早凝。
童子权作司火童。
不知历几许时,忽有声音响起: 过犹不及。
老子话音落处,姜缘如梦初醒,睁眼见天色清朗,老子坐于青牛上笑望而来。
姜缘问:伯阳先生,可误行程? 老子摇头:不过一顿饭工夫。
姜缘恍然,自觉炉前煅烧似经年累月,原来仅片刻之间,真可谓定中无岁月。
内观肺腑之间,双珠已成雏形,一玄一素,姜缘心中欣悦,未料此顿悟片刻,堪抵多年修持。
老子笑道:广心啊,你入道已有时日,仍念长生,闻道亦不忘修行。
姜缘答:伯阳先生,我虽入道,尚未得长生。
老子曰:入道即半得长生。
你身怀菩提所赐太玄清生符,岂非长生之助? 姜缘又道:半得终非圆满。
太玄清生符终是外助。
今既行正道,若因旁门而失本真,反损道基。
老子拊掌赞道:正道虽艰,行则必至!广心,启程罢。
言毕,复阖双目。
姜缘回望尹喜,其犹在定中,知老子不再多言,便轻拍青牛。
青牛低鸣一声,缓步徐行,出关西去。
至日暮时分,尹喜方醒,见老子与姜缘已杳然无踪,急忙询问仆从,方知早已离去。
尹喜怅然,唯因悟道之际所见文字浩瀚,仅记下三千余言,未待尽录,已离定境。
他深知此缘珍贵,只愿多记数字,令后世求道者更得明晰,然老子已远行。
奈何,奈何! 尹喜长叹,遂将所记三千言整理补缀,融以己学,终成五千言之书。
紫气浩荡三万里,圣人西行度函谷。
姜缘随老子西行,荒漠中跋涉多日,不似当年与祖师同行时有金光引路、直达彼岸,只任凭青牛缓步,不知所向。
姜缘虽不知终点何处,却知此途非往灵台方寸山,前路正是炎光炽烈漫空耀,赫焰威威遍野红,酷热之势,尤胜从前。
姜缘倒也安然自适。
自悟道煅炉后修为渐长,今肺腑火旺,反需从容缓行,令火候平稳,金丹无伤。
老子倒骑牛背,见姜缘行于烈日之下,问道:广心为我引路,不觉枯燥么? 姜缘摇头:能为伯阳先生引路,是我之幸。
老子含笑问道:广心可明白,我为何反向而坐,不指引路途?姜缘回答:我曾听师尊讲授法理,言及大道本乎自然。
伯阳先生倒骑青牛,任凭牛儿信步而行,正契合此意。
老子点头道:果然承了菩提真传。
菩提贯通佛道两家,广心应当知晓,此番西行所为何事?姜缘沉吟片刻,答道:师尊曾言,伯阳先生降临世间,是为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带来生机。
昔日先生留尹喜传承道脉,乃泽被南洲;此次西行,想必是要为西牛贺洲播撒造化。
老子言:正是。
此行当以化导胡众、立佛教化为本。
姜缘又问:灵山宝地已有佛陀,伯阳先生所言佛,应非灵山之佛,而是教化之佛吧?老子笑而不答,神色怡然。
姜缘亦不再多言,继续前行,手中托着豫鼎,若有邪祟侵扰,他绝不轻饶第二十九回 金公将就老子倒坐牛背,姜缘随侍在侧,一路向西。
光阴流转,倏忽十八春秋。
沿途经历诸国,令姜缘眼界大开。
西牛贺洲中人,面容多丰圆如月,身形高矮悬殊,有高达十六肘者,亦有仅三四肘者,大多在六七肘之间。
然老子为教化而来,所经国度却皆畏避道法,如避虎狼,十八年来未得寸进。
老子浑不在意,依旧安然前行,心静似水,柔润不争。
姜缘亦然,只专心随行。
他已多年未曾修炼,自闻大道后,曾以天火炼养金公数载,而今金公将成,只需静修便可出世。
但因随侍老子,未得闲暇,故暂且搁置,唯每旬引火两次,使肺腑金公不致沉寂。
这日,二人行至荒漠之中。
老子倒骑牛上,开口道:广心,你金公即将圆满,何不返山修行?姜缘摇头:奉师命而来,不可违背。
既受师命,便需随行三十三载。
他知老子神通无量,自有护持之力,自己相伴左右,未必能添助益,但恩义所在,非关法力深浅。
老子叹道:广心真乃诚笃之人。
姜缘转而问道:伯阳先生,我二人行走多国,此地众生畏道如虎,西牛贺洲闻道者稀,蛮俗盛行。
老子笑言:终有闻道之人,不因蛮俗而弃。
姜缘闻言心服。
行满三十三载。
老子与姜缘不知行至何处,所见诸国,竟无一人愿闻大道,只知争名夺利几时休,但忧衣食劳碌苦,何惧阎罗来勾魂,更无一个肯回头。
姜缘知晓,不足半日老子便将离世 。
此行教化,迟迟未见成效,仿佛有无形阻障,令道法难传。
老子却依旧从容,缓步向前。
此日晌午。
姜缘随行牛侧,忽有所感,举目远眺,见荒漠中有一中年人独行。
他泥丸宫震动,元神映照,见那人满身浊泥,却隐透灵光,虽是胡人相貌,跌坐于地,似有慧根。
他曾识此泥,乃昔年随祖师西行时,见西牛贺洲众生相,知此泥即是苦海。
若沾染此泥,便污心猿、蔽元神,令人沉沦苦海。
这中年人却是何故?姜缘随行三十三载,未见魔障拦路,知是因老子紫气庇佑,邪祟不敢近。
如此看来,这中年人并非魔障。
哞青牛忽止步长鸣,老子取出一卷书册,向下轻轻一抛,正落在那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遥见书卷落下,睁目四顾,因距离遥远,未见老子与姜缘,面现困惑,拾起书卷。
姜缘恍然。
他虽不知书中内容,却已明白:此书便是予西牛贺洲的一线生机。
此洲众生皆陷苦海,渡一人易,渡众生难。
老子虽有伟力,却非以神通普渡,而是留此生机于世。
渡尽众生者,唯在众生自身。
老子此书,一如昔年在南瞻部洲所留《道德经》,乃是一脉生机。
此道如枯木望春,生机便是那嫁接之法,成枯成荣,全凭造化。
老子忽然抬首笑道:广心,我当归去了。
传道教化,半日已足。
姜缘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恭送伯阳先生!世间所称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离世之后当高居三十三重天兜率宫,尊为太上老君。
老子笑道:此行三十三载,有劳广心相伴,耽误你修行多年。
你本该早已炼成金公,延宕至今。
姜缘答道:能随侍伯阳先生,是我之幸。
若非先生昔日赠鼎,我之道途难行。
老子袖中伸出手指,朝姜缘一点,霎时一道紫气没入童儿肺腑。
姜缘内观,见肺腑之中通红炉内,二珠之间现出一段锟钢,乃灵气蕴养之宝。
若将此钢炼入刀兵,定使金公威能更盛。
老子言道:以此宝助你。
广心,我去矣。
语罢。
青牛一声长鸣,足下云霞涌起,腾空而上,伴随霞光万道、紫气层叠,倏然无踪。
姜缘再拜:恭送老君!礼毕,他转身欲归灵台方寸山。
却见前路忽起风沙,昏漠障目,魔障丛生,阻其归途。
姜缘现出阴阳二气,手持豫鼎便要击出。
老子在时,群魔潜踪;老子方去,便来相欺。
他岂是易与之辈?姜缘正自愠怒,忽见西方一道金光飞来,驱散风沙,逼退魔障,铺就一条道路。
原是祖师施法,接引童儿归去。
姜缘叩首谢恩,沿金光之路前行。
三十五 一程山水半程回,皆因稚子思乡浓。
姜缘返至灵台方寸之地,直入斜月三星洞中,行到瑶台之下,见祖师早已含笑坐于法坛之上等候。
姜童儿跪于祖师法坛前,恭敬叩首言道:师尊,归来矣! 祖师亲自步下高坛,伸手扶起姜童儿,温声道:童儿且坐。
三十三年已过,汝之修行进境非凡。
姜缘侍奉祖师一同落座,方开口答道: 修行之得,实赖伯阳先生之缘。
昔年至函谷关,遇贤人尹喜,其向伯阳先生求道,三拜恳请先生著书。
旁观亦得启发,故金公将成。
后行至西牛贺洲境内,歇火数年,再度煅炼,金公终成,只待静养圆满。
伯阳先生出世之前,曾赐我一块锟钢,欲将此物炼入金公之中,尚需些许光阴。
祖师闻言,含笑点头:原是这般。
童儿果然福缘深厚。
此锟钢并非凡铁,汝之金公若得此物相融,必有大益! 姜缘问道:三十三载未在师尊身旁侍奉,师尊一切可好? 祖师答道:甚好。
童儿修行正值紧要关头,当专心用功,使金公早日圆满,五人之中已归其二。
姜缘却未立即离去,仍陪祖师叙话许久。
祖师再三嘱咐之后,方允姜缘离开。
姜缘离了瑶台,在三星仙洞中漫步,见洞内多了不少,如今约有十三之数,方知自己离去后,又有诸多修行者前来。
他见洞中修行的皆言行有礼,或讲经论道,或习字焚香,诸事俱全,令洞内热闹许多。
姜缘暗运元神观照,见十三位之中,竟无一人心猿安定、修持正道,皆走旁门之路。
们与他相识,知他是大师兄,纷纷向他请教所修何道。
他怎能直言修炼金丹正道?若说己修正道,他人皆无,难免引来求教;若应允,恐误人误己;若拒绝,又易结因果。
童儿便故意胡诌,自称修的是火字门中之道,任诸位师弟自行揣测,自身则走出洞府,寻到生满青苔的石上静修。
此番一鼓作气,金公即将现世。
姜缘将见其金公,化作何等兵器,又具何等威能 修行不计年月,真可谓八节四时浑不知。
自姜童儿随老子西出函谷关归来,已过九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