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左侧的天空中,一条生有双翼的神龙盘旋长吟;主帅右侧,则站着一位须发皆白、威仪中透着慈祥的老者。
不知为何,见到那位威严而慈祥的老者时,姜缘心头一颤,涌起一股血脉相连的亲近之感。
这位老者,仿佛是自己的亲人。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姜缘,转头望来,含笑点头,目光慈爱,如同注视子孙。
这是 象棋之中的涿鹿之战? 双方应是蚩尤与黄帝。
那么这位老者会是谁? 对面凶神恶煞的便是蚩尤,己方则是黄帝。
能立于黄帝身侧的,会是谁? 那条带翼的龙,莫非是应龙? 传说应龙生有双翅,曾诛夸父、斩蚩尤,是黄帝麾下大将。
这位宛如自己先祖的老者,究竟是何人? 姜缘心中一动。
他姓姜,姜姓始祖,源于炎帝。
相传炎帝生于姜水,以水为姓,后世姜姓之人,源头十有 出自炎帝。
能立于黄帝身边的,只能是炎帝了。
他最后一桩缘业,便是这姜姓之缘! 正是尘世缘业未了,何谈出世修道。
这一着仙人指路,引他进入棋局,亲见姜姓始祖炎帝,正是为了结这姜姓缘业之局。
我该如何做? 姜缘低头看去,自己身披铠甲,手持长戈,胸前刻着一个兵字,领先其他四名士卒一步。
他回首望向炎帝,试图从炎帝身上找到启示。
炎帝仍立于高台旁,面带笑容地望着他,轻轻颔首,眼中充满鼓励。
这是要他 赢得这场涿鹿之战? 可他只是一名士卒,该如何取胜? 象棋之中,单一的兵卒最为无力,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茫然之间。
姜缘听见战鼓擂动,马嘶炮响,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队骑兵,冷眼望向前方。
他看向前方那条不深的河流,隐约可见对岸战阵中狰狞的敌卒正怒视着他。
当斩! 姜缘脑中突然浮现这句话,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迈步涉水,举戈向前。
就在他举戈前冲之际,那凶悍的敌卒挺戈便刺。
噗嗤。
金属没入血肉。
姜缘双目圆睁,想要反击,双手却使不上力。
敌卒将他整个身体挑起,又重重摔在地上,脸上仍挂着狰狞不屑的冷笑。
轰! 惊雷炸响。
姜缘猛然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自己仍在幽静的室内,棋盘摆在面前,师父正含笑看着他。
他低头看向棋盘。
褐兵过河被白卒吃掉,为后方的马打开了局面。
方才他竟是化作褐兵,被白卒刺死了? 要了结姜姓缘业,便须赢下这涿鹿之战棋局,可他身为兵卒,如何能赢? 兵卒在棋局中的作用,多是打开局面,协助其他棋子,让炮、马、车得以长驱直入。
单单一个兵卒,怎能赢下一整盘棋? 似乎无解。
姜缘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取胜,唯有向师父请教。
但这是姜姓之缘,非师父所能解。
此局,唯有他自己能解。
姜缘起身行礼,礼毕说道:师父, 愚钝,恳请师父多予 些许时日,再来 此局。
师父含笑点头道:孩儿且去,明日再来。
姜缘告退,回到自己的静室。
他净手后盘坐于席上,垂首沉思。
那棋局,他该如何取胜? 区区一兵,何等无力。
姜缘闭目,脑海渐入空明,一幅棋盘自然浮现,一道道线路向前铺展,以河流为界,一枚枚棋子相继落下。
他尝试推演:一个兵卒,如何才能战胜整个棋局。
然而无论怎样推演,仅凭一兵之力,皆无法撼动全局。
姜缘便在这反复尝试中,沉浸下去。
昼夜交替,光阴流转。
次日清晨。
姜缘照例离开静室。
他原打算清扫积尘,垂首却见尘埃早已无踪,不禁莞尔。
每日拂拭已成习惯,今朝无尘可除,反觉几分生疏。
姜缘步出洞府,为枯木新绽的花枝浇灌清水,随后回到祖师静室,侍立于祖师身旁。
诸事皆毕,他再度行至棋枰之侧。
只见棋局早已布设齐整。
祖师踱步近前,温言道:今日孩儿,欲动何子?是砲?或为车? 砲?抑或是车? 竟可择选? 姜缘怔然。
然则一子之力,何以破局? 无论是砲是车,或是兵卒,终究皆是棋子,棋子又怎能执掌棋局。
欲要破局,唯有成为弈者,唯有弈者,方有扭转乾坤之能。
姜缘豁然开朗,如醒酣梦。
师父,动兵即可。
姜缘安然落座,缓声说道。
祖师展颜而笑:可教之材。
话音方落,袖中手掌轻拈兵子,兵七进一,仙人指路。
一子落定,风沙骤起,天地色变。
姜缘再度置身荒芜战场,垂目望向手中所执长戈,默然转身,径直离去。
在士卒与投石车愕然的注视下。
姜缘登临高台,直面主帅轩辕黄帝。
他躬身行礼,解下所披兵甲,奉至轩辕黄帝面前,目光灼灼凝望黄帝身上的主帅戎装。
易位! 为兵卒无法破局。
那便为主帅!为弈者! 轩辕黄帝静默片刻,默然卸下主帅甲胄,递与姜缘,复将奉上的兵甲披戴,步向兵卒之位,代姜缘镇守。
姜缘立于高台之上,只觉神思仿佛连接整片荒凉战场,目之所及可见所有兵马,心念所至可通所有将士。
咚!咚!咚!! 战鼓隆隆,天际雷动。
开战! 姜缘拔出腰间青铜剑,纵声长啸:战!! 战! 战!! 战!!! 四面八方响起兵卒将士的呼啸。
姜缘心念流转,调兵遣将。
投石车列阵中路之前,蓄势待发;刀剑密布的战车驰骋于旷野,骑兵迂回潜行,以为奇袭。
唯有战阵全然调度完毕,方可挥军进击。
身为弈者的姜缘胸有成竹,举手投足间,隐现大将气度。
昔日街边棋局连败十数老者的雄风再度展现。
姜缘布置既定,拔剑长喝,挥军越过河界,发起攻伐。
荒凉战场上,大战骤起,战车纵横冲撞,士卒浴血,投石车轰鸣不绝,骑兵迂回突袭,一场恢弘厮杀激烈展开。
一子又一子相互兑消。
姜缘始终占据上风,压制蚩尤一方进击,任凭蚩尤在高台上怒吼连连,亦难改战局之势。
三十回合后,姜缘仍余一车、一砲、一马,兵卒四名,象士俱全。
反观蚩尤一方,仅余零星数子。
正当姜缘欲发动终攻,一举歼灭蚩尤之际。
一辆战车不知从何处驰出,挟汹涌之势直冲姜缘而来。
车上魁梧壮汉怒喝如雷,手持盾斧疾冲而至。
刑天! 姜缘神色不变,调遣左侧应龙迎击。
应龙得令,长吟震天,冲向战车,须臾之间便将战车击溃,四分五裂。
至此,蚩尤一方再无兵力可越河界,战力尽失。
胜负已定。
姜缘正欲彻底剿灭蚩尤,肩头忽被轻拍,转头望去,炎帝面带微笑注视着他。
自此以后,你非姜水神农氏之姜,当为自身之姜祖。
炎帝含笑而言。
因果由此而断,出世以圆满修行。
姜缘顿觉周身一轻,肩上重担消散,他向炎帝躬身作揖:谢先祖成全。
炎帝未再多言,仅以一笑回应。
姜缘不再耽搁,转身再拔青铜剑,发动终攻,欲彻底剿灭蚩尤。
待战车依其布局,以刀剑斩落蚩尤首级。
棋局终了。
姜缘只觉头晕目眩,再度回神,已身处静室之中,心中怅然若失,万物似异,却又仿若一切如常恍惚之际,姜缘再度睁眼,已觉回归静室,祖师含笑相望,眼中满溢毫不掩饰的赞许。
祖师指向棋局,言道:此局,孩儿你胜了。
姜缘垂首观棋,象棋中黄帝一方的褐子已完成对蚩尤一方白子的清剿。
最终以 马之势,困毙蚩尤,战车完成绝杀。
棋局之上,恰如他指挥兵马征战荒凉战场之景,似真似幻。
姜缘起身欲拜谢祖师,方一站起,却险些步履踉跄,心中惊异。
他的身躯,为何轻盈至此? 菩提祖师悠然道:来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意自舒,身躯轻盈,乃是好事。
姜缘喜色盈面,追问道:师父,我这是否已算入道? 祖师摇头道:你这孩儿,当戒急戒躁,一跃百丈,方为入道,你尚差之甚远。
你且纵身一试,看看能达几丈。
一跃百丈,是为入道。
姜缘闻言,欣喜难抑,行至静室门前,蓄势一跃,身躯轻灵腾空而起,升至半空,他垂目一瞥,心中已有计量。
他飘然落地,便知自己所跃高度。
一丈! 距入道百丈,相差甚远。
然则能跃一丈,已非凡俗之躯。
姜缘心下明了,此乃其长生之途初启。
五祖师面含笑意瞧着姜缘纵身跃起,心中甚悦,才斩断因果牵绊,便能腾跃一丈来高。
南瞻部洲之人降生时便沾染浊气,凡俗骨骼沉滞,肉身更是笨重。
即便是那些仙家人物,想要托举这般凡骨俗胎一同飞升,也颇为费力。
眼前这小童,身负凡骨俗胎,初断因果便能跃起丈高,足见灵性非凡。
祖师言道:姜家小童,你如今已无因果缠身,可以修行道法了。
姜缘躬身行礼:恳请师父指点。
菩提祖师朝室外望了望,摇头道:明日再来,传你一门修行之法。
姜缘听得祖师如此吩咐,不敢违逆,道谢叩首后,缓步退出静室。
走出静室,透过洞府向外望去,但见月色皎洁,清露莹莹,心中不由讶异。
这一进一出之间,大半日光景已然流逝,而他在那荒凉棋盘战场上挥洒谋划的情景,依然清晰如在眼前。
腹中传来阵阵鸣响,饥饿与疲倦之感一同涌上。
回想起这一日的仙缘际遇,他摇头轻笑,朝着洞府外行去,打算寻些食物充饥。
次日,姜缘身着简朴衣衫,走出静室,为那株枯树浇洒清水。
万物看似如常,万物实则已变。
姜缘只觉灵台一片澄澈,是从未体验过的松快。
尘垢蒙蔽三十载,今朝一朝尽扫除。
姜缘回到洞府,走向祖师静室,今日便是他求取大道之始。
还未踏入,祖师悠然的话音已从内传来。
炎帝乃姜水神农氏,因生于姜水,遂以水为姓。
其功绩卓著于天地之间,持赭鞭辨识百草,教民刀耕火种,创制耒耜,发明五弦瑟,被尊称为炎帝。
后世姜姓之人,皆以其为始祖。
后人即便不以其祖为荣,也当存有三分敬意。
然姜姓或许该再添一祖,便是你姜家小童,可称上京山姜祖!姜童儿素有卓绝才情,创制象棋、围棋以推演天道,发明嫁接之术,堪称巧夺天工,又曾阐发诸多教化之言,足以满足万众辩谈之需。
若你一心投身尘世,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帝业,何不为之?祖师的话语犹如异兽低鸣,隐含蛊惑,引人贪念萌动。
姜缘目光清澈,毫不动摇,叩首答道:师父, 一心只向大道。
祖师声音再度传来:小童,一旦踏入这静室,便如尘埃落定,还望三思。
姜缘起身,一步跨入静室,未有半分迟疑。
或许他若入人间,可成百家宗师、世间圣贤,即便被推举为天下共主亦非不可能,然此非其心所向,亦非其志所乐。
姜缘走入室内,祖师抬眼望来,目中掠过一丝满意,暗自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