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厂里很多人说我轴,认死理,可我是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宣传队夸我唱歌不是一般人有资格听的,我就每天半夜跑到他们宿舍楼下,拿大喇叭免费表演,平等造福每位同事。
隔壁翠花让我少钻研技术,多去男人堆里逛逛,否则嫁不出去,我转头就求我爸帮她取消进修机会,还把她调到全是男工的翻砂车间。
时间长了,厂里再没人敢跟我来虚的。
有我在的学习会,发言都格外实事求是。
直到二十岁这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陈卫东。
而陈卫东家,还住着一位故交之女。
两家议亲那天,她当众拉住我的手,语气羡慕又夹着丝惭愧:
“梅姐,你这身衣服真是......太实在了!像你这么朴素的姑娘可真不多见。你看我这条新裙子,卫东哥刚从京市捎来的,是不是太扎眼啦?我都不好意思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卫东几个姑姑揶揄着递眼色。
我看了看盯着她淡笑的陈卫东,又看了看她已经开始泛红的小脸。
很贴心地伸出手:
“那要不......姐帮你脱了?”
1
围观的陈家亲戚们跟中风了似的,嘴角猛抽抽。
陈小玲吓得赶紧后躲,好不容易挣脱我魔爪后,新裙子早皱成一团,扣子全崩飞了。
陈卫东的脸一下子黑成锅底。
大力把我拉到旁边,气得直跺脚:
“苏梅!小玲就是那么一说!这叫场面话,是在夸你!你至于这么较真,让她下不来台吗?”
“以后进了我家门,总要应付些场面上的事,能不能稍微活络点?听不懂人话啊!你这么轴,一点变通都不懂,丢的可是我的脸!”
好家伙,原来她说的又是场面话。
我抱歉得直搓手,“还得是妹妹会夸人,不过以后别夸了,姐听不大懂。”
“跟陈卫东都要结婚了,他还没给我带过裙子呢,倒偏给你带,知道的是兄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搞乱伦呢!”
刚还看我好戏的姑姑们,现在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孙小玲都羞哭了。
扭股糖般,泪汪汪直往孙卫东怀里钻:
“哥!你看她!张口就是胡言乱语,不像我,我可从来没编排过谁~”
“是吗?”我似笑非笑反问。
她明显一激灵。
我从军用挎包里掏出笔记本,指着前几天记录的孙小玲在妇联无意中跟人说起的话,大声念道:
“就算她是厂劳模又怎么样?臭工人家庭出身,根子上就差着意思。结婚过日子,尤其是干部家庭,讲究的是门风底蕴,不是光会干活就行的!”
转身歪歪头,虚心请教陈卫东:
“这句话的意思是,连厂劳模都配不上干部家庭。你算干部家庭吧?那臭工人家庭出身的厂劳模是指谁?”
我爸以前当过车工,凭着轴劲儿硬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升成了厂长。
十年时间,把厂子做成县支柱产业,连陈卫东他爸都要忌惮三分。
小老头以我为傲,说我认死理的做派就是他的翻版,放话谁埋汰我,就等于埋汰他。
全厂上下,二十年来被我嚯嚯了个遍,都没人敢当面挑毛病。
所以陈卫东没法答。
被我扫过的姑姑们眼神躲闪,更是不敢吭声。
没辙了,我只能看向脸色发白的孙小玲。
抬手指着自己鼻子,脖子一探:
“那不会是在说我吧?”
2
孙小玲被我吓得往后一退,求助地看向陈卫东。
可陈卫东也看到了笔记本上的记录,脸色铁青,显然没想到孙小玲会在外面说这些。
她干脆眼圈一红,朝我弯下腰,当众行了个九十度大礼:
“对不起,梅姐。”
“我那都是......都是有口无心,我就是怕卫东哥以后为难,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撑起陈家的门面。”
“没想到你还专门记下来了......”
她特意加重“专门记下来”几个字,暗示我的行为不够光明正大。
眼看陈卫东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孙小玲又立刻抓住机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态度更卑微:
“梅姐,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说话方式,我......我会和卫东哥保持距离的......”
呵,又是这套老话,我都快听笑了。
当初第一次见面,就是三个人的约会。
去谷场看大戏,她扯着陈卫东在前边突突乱逛,搞得我跟在后边像个抱狗丫头。
相完回家愣是连男方正脸都没看全。
之后相处更是离谱,陈卫东买啥都双份,当定情信物的线手套还是她挑剩下的款式。
这男人长了张国泰民安脸,把我迷得七荤八素,佯装娇羞想拉个手吧,结果拉到的竟是孙小玲脚脖子。
她树袋熊似的挂在陈卫东腰上,说走累了,要抱抱。
我气死啦!
可每次破口大骂,她就整这死出。
果然,不等我说话,陈卫东又看不下去了。
上前一步,心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看着我眼神全是责备:
“行了苏梅!小玲都认错了,你也把场面弄成这样了,见好就收吧!”
“把好好的仪亲搞砸,满意了?”
“县里除了我,谁还敢娶你?别不懂珍惜,没进门就开始欺负我家人!咱俩结婚牵扯的可是全厂,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他护着孙小玲就走。
大有不服软就要把我自己晾在院里现眼的架势。
他说对了一半,这婚事确实另有好处。
但我苏梅找对象,看的是人。
如果人不行,什么好处都白搭。
3
那天之后,厂里就开始传风言风语。
说我太过分,把陈家惹毛了,陈副主任要让县革委会整顿机修厂,断钢断水断电。
到时候生产卡脖子,一半工人都得下岗。
一时间,我从厂长女儿,变成了全厂罪人。
我还从陈卫东偶尔的抱怨里听出,孙小玲过得越发风生水起了。
天天陪着陈母参加各种妇女活动,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我懒得搭理,继续修我的大刨车,心里琢磨着怎么改进刮削流程。
没过多久,是陈父生日,家里摆了一桌。
为了面子,陈卫东还是叫上了我。
咱是讲究人,特意弄到一台红旗牌录音机给他当寿礼。
老头显然很满意,先把礼物在卧室放好,才出来继续招待客人。
但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孙小玲拉着陈卫东进去了。
半小时出来后,陈卫东猛灌一大缸子凉白开,她则小脸飞红,嘴唇还有点肿。
席间,孙小玲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给陈父敬酒。
碰上我打量的目光时,动作僵了一下。
而后脸上迅速换上小心翼翼的表情。
“干爸,我敬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她抿了一口酒,眼神故意瞟过来,“梅姐,要不你也喝点?我、我也敬你......”
话没说完,就自己先低了头,仿佛被我欺负惯了。
陈卫东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
旁边陈父却先放下筷子,目光沉稳看向我:
“小苏啊,前几天的事情,卫东跟我说了。”
“小玲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心眼活泛,懂得照顾人,有她在旁边陪着卫东,我们省心不少。”
“你呢,是个踏实肯干的女青年,技术上也拔尖,但要做我陈家媳妇,光有技术确实不够,还要懂得团结同志,顾全大局!”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伤和气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
“陈叔,您的意思是,我明知他俩关系过于亲密,还得憋肚子里不能说呗?这就算顾全大局吗?”
“那我用我的方法,来验证一下这个大局的成色,可以吗?”
说完,我也不管老头答应不答应,径直进屋搬出那台收音机。
抬手便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刺啦几声,然后传出孙小玲清晰又带着点喘息的声音:
“哥哥,以后你成了家,我是不是就不能再亲你抱你了?梅姐好可怕。”
“可是......哥哥,我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陈卫东声音有点含糊,“怎么了小玲,哪里难受。”
孙小玲没说话,半晌却嘤嘤哭了起来。
“......我真的受不了远离哥哥的生活,你看这样行吗?你把我送进县文化馆上班吧!”
她的声音带着热切,“你私下里跟干爸说说嘛!这样我就能留在城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多好?总比我被下放到下面公社宣传队强吧?”
“梅姐那边......你就说是正常工作安排,为革命需要嘛!”
听到这,陈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堂堂革委会大主任,干闺女和亲儿子就在他屋里乱搞,还想托他的关系安排工作。
这传出去可得要命啊!
我适时关掉声音,看向他,语气是真的疑惑:
“陈叔,我这个人直脑筋,分不清这到底是场面话、心里话,还是......工作需要?”
“孙小玲同志是想继续做好妹妹,还是想进文化馆?或者两个都要?”
这时陈卫东正好陪他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我和陈父脸色都不对,孙小玲又慌成一团,就以为是我又欺负人了:
“苏梅,我给你台阶让你来蹭饭,别......”
“你闭嘴!”
陈父猛地一拍桌子,罕见地动了怒。
目光锐利看向儿子,“你还知道今天老子过生日!文化馆是怎么回事?!”
陈卫东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脸色变了又变。
陈母知道缘由后气得手发抖,指着孙小玲:
“我当你是个懂事孩子,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重!”
“撺掇卫东以权谋私,还想进文化馆!你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们陈家把柄,想让我全家都跟着你倒霉啊?!”
“你、你俩在屋里......让我们怎么跟组织交代?怎么跟苏梅和她爸交代?!”
陈卫东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猛地扭头,狗急跳墙,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你!你搞窃听?!”
我指着送给他爸爸的收音机,摊摊手:
“调设备的时候不小心按错键了,你别乱扣帽子好吧?”
“再说了,陈叔刚教导我要顾全大局,我认为,纠正不正之风,防止有人破坏革命干部家庭声誉,就是当前最重要的大局。”
“我这是帮组织了解真实情况,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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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玲听他这么一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泪说掉就掉,指着那收音机,声音发颤:“梅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是犯错误的啊!你怎么能偷偷录我们说话?”
陈卫东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苏梅!你太让我失望了!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非要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这是小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原本还存着点希冀的地方,彻底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非但不承认错误,还想反咬一口,给我定个大罪!
我直了直腰,平时那股子斗意瞬间又燃起来了!
平静地看向他爸爸:
“陈叔,陈主任,您是领导,您来判断。”
“第一,这个录音机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来源清晰,并非特务器材。”
“第二,录音机是您放屋里的,且是您儿子和这位孙小玲同志自愿进屋,讨论利用您的职权安排工作,还帮来帮去的,没受胁迫吧?”
“第三,我把这事摆在明处,当着所有客人,请组织评判,如果这还不够光明正大的话,那咱们去小广场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青红交错的陈卫东,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孙小玲。
“不敢去的话,那就说明陈叔觉得,哪怕底下藏着污秽,也比揭开盖子,追求真相更重要?”
陈父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久经风雨,怎么会听不出我话里挖的坑?
孙小玲和陈卫东的行为,往小了说是思想不纯,往大了说就是授人以柄!
尤其是在这个仍旧比较敏感的时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对着陈卫东和孙小玲两个人:
“苏梅同志做得对!这种歪风邪气,就不能姑息!”
他指着孙小玲,语气严厉,“孙小玲,你立刻给我写深刻检查!交代清楚你的错误思想!文化馆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又看向陈卫东,恨铁不成钢:
“还有你!昏了头了!被她几句好话就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从明天起,你给我下到机修厂,跟着工人劳动锻炼一个月!好好看看什么才是脚踏实地!”
这个判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卫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爸,“爸!让我一个准大学生去开机床?”
孙小玲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写检查事小,断绝了她进城的路,还要在陈家留下坏印象,这才是要了她的命!
陈母张了张嘴想给儿子求情,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老头这是在弃车保帅,封大家的口,同时又防止惹了我爸。
“陈叔说了算,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淡淡说道:“至于我和陈卫东同志的婚事,鉴于我们之间存在严重的思想认知差异,我建议,暂时搁置,以观后效。”
第2章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这个荒唐的寿宴。
5
陈卫东到底还是灰头土脸地进了厂。
他穿着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脚上是擦得锃亮且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皮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屈辱。
车间主任是我爸当年老同事,为了让我出气,故意把他分配给我当副手。
主要工作就是给我打杂,搬搬钢材、跑跑腿什么的。
“苏梅,你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陈卫东皱着眉,试图拿出以往的架子,“这机油味太难闻了,还有这扳手,这么沉......”
我正检查电机,头也没抬:
“革命工作不分轻重,只有分工不同。嫌沉可以锻炼,嫌难闻可以克服。陈卫东同志,你是来劳动锻炼,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被我的话噎住,脸色涨红。
周围几个老师傅和年轻学徒都偷偷笑着看他。
第一天,我让他给齿轮加油。
他笨手笨脚,洒了一地的机油,还被机床绊了一跤,新工作服沾满油污,狼狈不堪。
我只是面无表情递给他抹布,“擦干净,注意安全生产。”
第二天,我让他学习辨认简单的故障。
他心不在焉,把正常的零件间隙说成有问题,差点让我白拆了刨台。
我指着说明书,一条条跟他核对,直到他额头冒汗,哑口无言。
第三天,蹭老乡的拖拉机去镇上采购零件,颠簸的土路让他吐得稀里哗啦。
我停下车,递给他水壶,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了就好。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是请客吃饭。”
他看着我熟练地手动修复磨损,看着我跟工友大声讨论着生产流程,看着那些他平时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臭工人”对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眼神里的不忿和轻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迷茫取代了。
休息时,他坐在车床上,突然问我:“苏梅,你爸是厂长,按理说就算不上班也能舒服一辈子,但你却要下车间......”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苦?不觉得干这个......丢人?”
我拧紧水壶盖,“靠自己双手和技术吃饭,为国家多做贡献,哪丢人了?谁规定女孩子就必须得穿着花裙子当米虫了?”
他噎住,低下头,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听说孙小玲日子也变差了。
她那篇深刻检查被陈父打回来三次,说没有“触及灵魂深处”。
她在陈家变得小心翼翼,陈母虽然还心疼她,但明显不如以往亲热。
更让她恐慌的是,之前围着她转的几个干部子弟,听说她在陈家“失了势”,也渐渐变得疏远。
她偷偷跑来机修厂找过陈卫东一次。
故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拎着个饭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哥哥,你受苦了......”
她看着陈卫东晒黑了些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陈卫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我正好检修完拖拉机走过来,孙小玲看到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小声说:
“梅姐,我......我来给我哥送点吃的。”
我点点头,没理会她,径直对陈卫东说:“下午去三车间检修,你去跟工友对接一下任务量。”
“哦,好。”
陈卫东下意识地应道,甚至忘了去接孙小玲手里的饭盒。
孙小玲看他甚至没多安慰几句就跑去忙工作,干生气没办法,眼里怨恨又浓了几分。
6
一个月劳动锻炼期满,陈卫东像变了个人。
皮肤黑了,手上起了茧。
虽然依旧算不上多么出色的学徒,但至少不再眼高手低。
他甚至在一次抢修时,主动帮我递工具,忙活了一身汗也毫无怨言。
陈父来看过他一次,看到儿子的变化,严肃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锻炼结束那天,陈卫东找到我,语气有点别扭。
“苏梅,这一个月......谢谢你。我......我以前可能确实有些地方想错了。”
我没说话,只想快点去食堂打饭。
他深吸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们的婚事......你看,我锻炼也结束了,也知道错了。小玲她也做了深刻检讨,以后肯定不会再犯。”
“咱们......能不能把婚事重新提上日程?我保证,以后一定尊重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带着期待。
如果是刚见面时,我贪图他这张脸,或许会考虑。
但好马不吃回头草,都亲耳听见他跟孙小玲这样那样了,我怎么可能还犯傻?
而且他这改变是真理解了我的轴,还是一时心血来潮了呢!
这种要赌上一辈子的局,狗都不参加。
所以我摇摇头。
“陈卫东,你没明白。”
“问题不在于孙小玲是否检讨,也不在于你是否下进厂了活。”
“问题在于,你骨子里可能依然认为,我的较真是缺点,是需要被包容的。”
“你所谓的尊重和听我的,根本就是妥协和交换吧!因为你发现我这套,有时候好像也挺有用,甚至能给你们家增光。”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苏梅!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我跟小玲彻底断绝关系,你才满意吗?你这人怎么这么认死理!”
看,又来了。
正僵持不下,孙小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梅!你别欺人太甚!”
她尖叫着,手里紧紧攥了一叠信纸,“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她猛地把举报信摔在我身上:
“我要去举报你!举报你思想不正,挑拨革命干部家庭关系!举报你苏梅,就是个潜伏在人民群众里的坏分子!”
她像是疯了,眼里有种鱼死网破的狠劲。
陈卫东惊呆了,看着面目狰狞的孙小玲,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我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又抬头看向色厉内荏的孙小玲,突然笑了。
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拍了拍上面的灰。
“孙小玲同志,你的举报信,有几个事实错误,我帮你指出来。”
“陈叔他家疏远你,那是陈叔自己的决定,你举报我,就等于是在举报县革委会副主任,胆儿挺大呀。”
“那天的录音,参加寿宴的人都听见了,他们都能证明,其中涉及陈卫东可能存在的思想动摇和以权谋私倾向。”
“我作为他的前未婚妻和革命同志,有责任帮助他、提醒他,并及时向组织反映情况,防止他犯更大错误。你举报我,就等于要把陈卫东的错也闹大。”
“还有,”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现在这行为,属于诬告陷害革命同志,你猜,如果我把这事跟公社武装部说了,组织上会相信谁?”
孙小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陈家的偏袒。
现在发现举报我,就等于把陈父和陈卫东一块拉下水,立刻便没招了。
旁边陈卫东把所有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丝犹豫和摇摆,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后悔。
他瞪了孙小玲一眼,还想跟我说什么。
但我早就拎着饭盒走远了。
7
以孙小玲那芝麻脑子,再有八个摞一块,都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反而是我,公事公办,说到做到。
把她那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以及当天在陈家的情况说明,整理成一份材料,直接交到了公社武装部和县革委会办公室。
陈父在县里经营多年,自然不会让这种丑事影响到自身。
更何况,孙小玲的行为已经触及红线。
没过几天,处理结果就下来了:
孙小玲被严厉批评教育,调离县文艺宣传队,安排到最偏远的公社插队,接受再教育。
临走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陈母的手不肯放。
陈母终究是心软,塞给她几张粮票,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
陈卫东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别开了头。
孙小玲怨毒的目光最后钉在我身上,像淬了毒的针。
我平静回视,直到她被人带走。
解决了孙小玲,陈卫东似乎觉得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来找我,姿态放得极低。
他不再提我的性格,而是试图融入我的世界。
他笨拙地帮我擦机床,甚至为了陪我聊上几句技术话题,主动去请教厂里的老师傅。
“苏梅,你看这个零件,我按你教的方法调,对不对?”
“苏梅,今天我去车间,看到他们用的新式工具,效率好像比我们这个高?”
“苏梅,我托人找了本机械原理的书,你想看吗?”
他努力找共同话题,眼里全是讨好。
厂里的工友们看在眼里,偶尔会打趣:
“卫东这小子,看来是真转性了!”
“苏师傅,厉害啊,把这干部子弟都收拾服帖了!”
连我妈妈都被打动了,私下劝我:
“梅梅,卫东他知道错了,这一个月变化也挺大。陈家那边也表了态,以后绝不干涉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女孩子家,总要成个家。”
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陈卫东以为我态度软化,越发殷勤。
一天傍晚,他把我喊到厂区后面的小河边。
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红色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在这个年代,算是极其稀罕的物件了。
“苏梅,”他声音有点发紧,紧张得好像快断气了,“以前是我糊涂,是我错了。”
“不过我保证,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好,尊重你的一切决定,支持你的工作。我们......我们结婚吧!这次,真的什么都听你的!”
河水潺潺,映着他眼中期盼的光。
我看着他,还有那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心中却一片平静。
“陈卫东,”我开口,声音平稳,“你做的这些,我很感谢。你的改变,我也看到了。”
他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但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似乎灰了几度——
“不过,我这辈子就算不嫁人,也铁定不会再嫁你。”
8
“为什么?”
陈卫东脸上血色褪去,拿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
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改了!我不再跟孙小玲来往,我学着理解你的工作,我甚至能帮你修机床了!”
“苏梅,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看着他痛苦又不甘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点累。
跟这种脑子浆糊的人掰扯,真的比我在车间加班还麻烦。
这种“我为你改变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不满意”的逻辑,本质上跟强盗有啥区别?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嘛!
“陈卫东,拜托你搞搞清楚好吧。”
我看着他,越来越觉得不耐烦,“我从没要求你为我改变吧?”
“你的改变,是你自己选择的,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现实考量,或许是真的有掐领悟。”
“但这都跟我接不接受你,是两回事!”
“咱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孙小玲,也不是你是否愿意放低身段进厂劳动!”
我顿了顿,指向他手里那枚金戒指,“就像这个,它很贵,但它并不适合我。我开拖刨车,修机器,手上沾满油污,戴着它不方便,也不匹配。”
“你和我,就像这金戒指和拖拉机扳手,看起来也许可以放在一起,但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所谓的融入,只是暂时的迁就,你骨子里认可的还是那套人情世故、身份地位。”
“而我这人,轴,直,只认死理,只信自己双手创造的价值。我们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强行在一起,最终只会是互相折磨,彼此痛苦。你会觉得委屈,付出了这么多还得不到回应,而我会厌倦永无止境的解释!”
我一口气说了巨长一段话,口干舌燥。
我实在不明白,他这智商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陈卫东呆呆听着,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我的话。
他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
在厂里跟阴阳怪们吵了二十多年架,我字字句句都戳在最核心的地方,他怎么可能辩得过来!
“所以,”我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到此为止吧。祝你以后,能找到真正适合你的、懂得场面话、能帮你维系大局的伴侣。”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震惊、是悔恨还是愤怒,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开。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9
我和陈卫东解除婚约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厂。
有人说我傻,放着副主任家的公子不要;
有人说我轴,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也有人在背后唏嘘,说陈卫东追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成。
陈母气得不轻,觉得我让她家丢尽了脸面,放话出来说我看不上他们家,以后有我好果子吃。
陈父则沉默了许多。
他或许比陈母看得更清楚,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知道我是我爸的女儿,不会做池中之物。
强行捆绑,对陈家未必是好事。
陈卫东消沉了一段时间,据说被他爸爸狠狠训斥后,塞进了某个机关单位,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县里另一个干部的女儿。
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格温顺,很懂人情世故,据说和陈家上下相处融洽。
偶尔在街上碰到,他会远远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遗憾,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真正读懂我的茫然。
我会平静地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就像面对任何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的人生轨迹,在短暂交错后,彻底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在我爸的力挺下,妈妈倒也没再着急逼我相亲。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技术革新上。
带着站里的技术骨干,成功改进了技术,提高了修理效率;
我们摸索出新的操作法,在全镇推广;
我甚至利用业余时间,自学机械制图和力学原理,尝试设计更适合本地工业生产的小型车床......
我的世界,在齿轮、机油和灰尘里,变得更加广阔和坚定。
那些曾经议论我“嫁不出去”、“脾气古怪”的声音,渐渐被“苏师傅”、“技术能手”、“巾帼标兵”的称呼取代。
一年后,全省机修技术革新大会在省城召开。
我作为我们县的代表,带着我们改进的车床图纸和创新工具图纸登上了讲台。
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省各地的机械专家、技术员和领导。
我没有怯场,用最直白、最逻辑清晰的语言,讲了我们的技术原理、实践数据和推广价值。
我的发言,没有文绉绉的形容词,没有虚伪的包装,只有扎实的数据和严谨的推论。
发言结束,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几位老专家频频点头,低声交换赞许的目光。
会议休息期间,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主动找到我。
“苏梅同志,你的发言非常精彩。”
他微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是省农机研究所负责人,我们正筹备一个重点攻关项目,急需你这样有想法、肯钻研、又能扎根一线的年轻技术人才。”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省里工作?”
我看起来面无表情,实际上心里啊啊啊啊啊啊啊跟神经病似的尖叫了半天。
这可是省里啊!以后谁还敢说我是全厂罪人?谁还敢说我没人娶?
陈卫东那种国泰民安脸,到了省里,简直一抓一大把好吗?!
我强忍住让自己别露怯。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
我一把抓过名片,“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离开会场时,已经是傍晚了。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省城宽阔的街道上,也洒在我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蓝布褂子上。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小河边的傍晚,想起陈卫东那枚金戒指。
姐跟别的女人要的东西,从来就不一样。
还好啊,当初没心软答应了那老登,不然未来省城的好日子还不知道谁会替我去过呢!
不过我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女人走这条路,或许难上加难。
尤其是我这种不懂说场面话,又不愿学别人阿谀奉承、虚头巴脑的,没了厂里爸爸的庇护,以后怕是要吃亏。
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套路都是纸老虎!
钢铁直女怎么了?
听不懂客套话又如何?
我的世界,就得守我的规则。
风吹起利落的短发,我昂起头,大步走向车站。
心里踏实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