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这个荒唐的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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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到底还是灰头土脸地进了厂。
他穿着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脚上是擦得锃亮且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皮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屈辱。
车间主任是我爸当年老同事,为了让我出气,故意把他分配给我当副手。
主要工作就是给我打杂,搬搬钢材、跑跑腿什么的。
“苏梅,你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陈卫东皱着眉,试图拿出以往的架子,“这机油味太难闻了,还有这扳手,这么沉......”
我正检查电机,头也没抬:
“革命工作不分轻重,只有分工不同。嫌沉可以锻炼,嫌难闻可以克服。陈卫东同志,你是来劳动锻炼,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被我的话噎住,脸色涨红。
周围几个老师傅和年轻学徒都偷偷笑着看他。
第一天,我让他给齿轮加油。
他笨手笨脚,洒了一地的机油,还被机床绊了一跤,新工作服沾满油污,狼狈不堪。
我只是面无表情递给他抹布,“擦干净,注意安全生产。”
第二天,我让他学习辨认简单的故障。
他心不在焉,把正常的零件间隙说成有问题,差点让我白拆了刨台。
我指着说明书,一条条跟他核对,直到他额头冒汗,哑口无言。
第三天,蹭老乡的拖拉机去镇上采购零件,颠簸的土路让他吐得稀里哗啦。
我停下车,递给他水壶,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了就好。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是请客吃饭。”
他看着我熟练地手动修复磨损,看着我跟工友大声讨论着生产流程,看着那些他平时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臭工人”对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眼神里的不忿和轻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迷茫取代了。
休息时,他坐在车床上,突然问我:“苏梅,你爸是厂长,按理说就算不上班也能舒服一辈子,但你却要下车间......”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苦?不觉得干这个......丢人?”
我拧紧水壶盖,“靠自己双手和技术吃饭,为国家多做贡献,哪丢人了?谁规定女孩子就必须得穿着花裙子当米虫了?”
他噎住,低下头,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听说孙小玲日子也变差了。
她那篇深刻检查被陈父打回来三次,说没有“触及灵魂深处”。
她在陈家变得小心翼翼,陈母虽然还心疼她,但明显不如以往亲热。
更让她恐慌的是,之前围着她转的几个干部子弟,听说她在陈家“失了势”,也渐渐变得疏远。
她偷偷跑来机修厂找过陈卫东一次。
故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拎着个饭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哥哥,你受苦了......”
她看着陈卫东晒黑了些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陈卫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我正好检修完拖拉机走过来,孙小玲看到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小声说:
“梅姐,我......我来给我哥送点吃的。”
我点点头,没理会她,径直对陈卫东说:“下午去三车间检修,你去跟工友对接一下任务量。”
“哦,好。”
陈卫东下意识地应道,甚至忘了去接孙小玲手里的饭盒。
孙小玲看他甚至没多安慰几句就跑去忙工作,干生气没办法,眼里怨恨又浓了几分。
6
一个月劳动锻炼期满,陈卫东像变了个人。
皮肤黑了,手上起了茧。
虽然依旧算不上多么出色的学徒,但至少不再眼高手低。
他甚至在一次抢修时,主动帮我递工具,忙活了一身汗也毫无怨言。
陈父来看过他一次,看到儿子的变化,严肃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锻炼结束那天,陈卫东找到我,语气有点别扭。
“苏梅,这一个月......谢谢你。我......我以前可能确实有些地方想错了。”
我没说话,只想快点去食堂打饭。
他深吸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们的婚事......你看,我锻炼也结束了,也知道错了。小玲她也做了深刻检讨,以后肯定不会再犯。”
“咱们......能不能把婚事重新提上日程?我保证,以后一定尊重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带着期待。
如果是刚见面时,我贪图他这张脸,或许会考虑。
但好马不吃回头草,都亲耳听见他跟孙小玲这样那样了,我怎么可能还犯傻?
而且他这改变是真理解了我的轴,还是一时心血来潮了呢!
这种要赌上一辈子的局,狗都不参加。
所以我摇摇头。
“陈卫东,你没明白。”
“问题不在于孙小玲是否检讨,也不在于你是否下进厂了活。”
“问题在于,你骨子里可能依然认为,我的较真是缺点,是需要被包容的。”
“你所谓的尊重和听我的,根本就是妥协和交换吧!因为你发现我这套,有时候好像也挺有用,甚至能给你们家增光。”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苏梅!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我跟小玲彻底断绝关系,你才满意吗?你这人怎么这么认死理!”
看,又来了。
正僵持不下,孙小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梅!你别欺人太甚!”
她尖叫着,手里紧紧攥了一叠信纸,“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她猛地把举报信摔在我身上:
“我要去举报你!举报你思想不正,挑拨革命干部家庭关系!举报你苏梅,就是个潜伏在人民群众里的坏分子!”
她像是疯了,眼里有种鱼死网破的狠劲。
陈卫东惊呆了,看着面目狰狞的孙小玲,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我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又抬头看向色厉内荏的孙小玲,突然笑了。
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拍了拍上面的灰。
“孙小玲同志,你的举报信,有几个事实错误,我帮你指出来。”
“陈叔他家疏远你,那是陈叔自己的决定,你举报我,就等于是在举报县革委会副主任,胆儿挺大呀。”
“那天的录音,参加寿宴的人都听见了,他们都能证明,其中涉及陈卫东可能存在的思想动摇和以权谋私倾向。”
“我作为他的前未婚妻和革命同志,有责任帮助他、提醒他,并及时向组织反映情况,防止他犯更大错误。你举报我,就等于要把陈卫东的错也闹大。”
“还有,”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现在这行为,属于诬告陷害革命同志,你猜,如果我把这事跟公社武装部说了,组织上会相信谁?”
孙小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陈家的偏袒。
现在发现举报我,就等于把陈父和陈卫东一块拉下水,立刻便没招了。
旁边陈卫东把所有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丝犹豫和摇摆,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后悔。
他瞪了孙小玲一眼,还想跟我说什么。
但我早就拎着饭盒走远了。
7
以孙小玲那芝麻脑子,再有八个摞一块,都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反而是我,公事公办,说到做到。
把她那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以及当天在陈家的情况说明,整理成一份材料,直接交到了公社武装部和县革委会办公室。
陈父在县里经营多年,自然不会让这种丑事影响到自身。
更何况,孙小玲的行为已经触及红线。
没过几天,处理结果就下来了:
孙小玲被严厉批评教育,调离县文艺宣传队,安排到最偏远的公社插队,接受再教育。
临走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陈母的手不肯放。
陈母终究是心软,塞给她几张粮票,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
陈卫东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别开了头。
孙小玲怨毒的目光最后钉在我身上,像淬了毒的针。
我平静回视,直到她被人带走。
解决了孙小玲,陈卫东似乎觉得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来找我,姿态放得极低。
他不再提我的性格,而是试图融入我的世界。
他笨拙地帮我擦机床,甚至为了陪我聊上几句技术话题,主动去请教厂里的老师傅。
“苏梅,你看这个零件,我按你教的方法调,对不对?”
“苏梅,今天我去车间,看到他们用的新式工具,效率好像比我们这个高?”
“苏梅,我托人找了本机械原理的书,你想看吗?”
他努力找共同话题,眼里全是讨好。
厂里的工友们看在眼里,偶尔会打趣:
“卫东这小子,看来是真转性了!”
“苏师傅,厉害啊,把这干部子弟都收拾服帖了!”
连我妈妈都被打动了,私下劝我:
“梅梅,卫东他知道错了,这一个月变化也挺大。陈家那边也表了态,以后绝不干涉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女孩子家,总要成个家。”
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陈卫东以为我态度软化,越发殷勤。
一天傍晚,他把我喊到厂区后面的小河边。
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红色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在这个年代,算是极其稀罕的物件了。
“苏梅,”他声音有点发紧,紧张得好像快断气了,“以前是我糊涂,是我错了。”
“不过我保证,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好,尊重你的一切决定,支持你的工作。我们......我们结婚吧!这次,真的什么都听你的!”
河水潺潺,映着他眼中期盼的光。
我看着他,还有那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心中却一片平静。
“陈卫东,”我开口,声音平稳,“你做的这些,我很感谢。你的改变,我也看到了。”
他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但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似乎灰了几度——
“不过,我这辈子就算不嫁人,也铁定不会再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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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陈卫东脸上血色褪去,拿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
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改了!我不再跟孙小玲来往,我学着理解你的工作,我甚至能帮你修机床了!”
“苏梅,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看着他痛苦又不甘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点累。
跟这种脑子浆糊的人掰扯,真的比我在车间加班还麻烦。
这种“我为你改变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不满意”的逻辑,本质上跟强盗有啥区别?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嘛!
“陈卫东,拜托你搞搞清楚好吧。”
我看着他,越来越觉得不耐烦,“我从没要求你为我改变吧?”
“你的改变,是你自己选择的,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现实考量,或许是真的有掐领悟。”
“但这都跟我接不接受你,是两回事!”
“咱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孙小玲,也不是你是否愿意放低身段进厂劳动!”
我顿了顿,指向他手里那枚金戒指,“就像这个,它很贵,但它并不适合我。我开拖刨车,修机器,手上沾满油污,戴着它不方便,也不匹配。”
“你和我,就像这金戒指和拖拉机扳手,看起来也许可以放在一起,但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所谓的融入,只是暂时的迁就,你骨子里认可的还是那套人情世故、身份地位。”
“而我这人,轴,直,只认死理,只信自己双手创造的价值。我们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强行在一起,最终只会是互相折磨,彼此痛苦。你会觉得委屈,付出了这么多还得不到回应,而我会厌倦永无止境的解释!”
我一口气说了巨长一段话,口干舌燥。
我实在不明白,他这智商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陈卫东呆呆听着,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我的话。
他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
在厂里跟阴阳怪们吵了二十多年架,我字字句句都戳在最核心的地方,他怎么可能辩得过来!
“所以,”我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到此为止吧。祝你以后,能找到真正适合你的、懂得场面话、能帮你维系大局的伴侣。”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震惊、是悔恨还是愤怒,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开。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9
我和陈卫东解除婚约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厂。
有人说我傻,放着副主任家的公子不要;
有人说我轴,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也有人在背后唏嘘,说陈卫东追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成。
陈母气得不轻,觉得我让她家丢尽了脸面,放话出来说我看不上他们家,以后有我好果子吃。
陈父则沉默了许多。
他或许比陈母看得更清楚,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知道我是我爸的女儿,不会做池中之物。
强行捆绑,对陈家未必是好事。
陈卫东消沉了一段时间,据说被他爸爸狠狠训斥后,塞进了某个机关单位,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县里另一个干部的女儿。
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格温顺,很懂人情世故,据说和陈家上下相处融洽。
偶尔在街上碰到,他会远远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遗憾,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真正读懂我的茫然。
我会平静地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就像面对任何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的人生轨迹,在短暂交错后,彻底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在我爸的力挺下,妈妈倒也没再着急逼我相亲。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技术革新上。
带着站里的技术骨干,成功改进了技术,提高了修理效率;
我们摸索出新的操作法,在全镇推广;
我甚至利用业余时间,自学机械制图和力学原理,尝试设计更适合本地工业生产的小型车床......
我的世界,在齿轮、机油和灰尘里,变得更加广阔和坚定。
那些曾经议论我“嫁不出去”、“脾气古怪”的声音,渐渐被“苏师傅”、“技术能手”、“巾帼标兵”的称呼取代。
一年后,全省机修技术革新大会在省城召开。
我作为我们县的代表,带着我们改进的车床图纸和创新工具图纸登上了讲台。
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省各地的机械专家、技术员和领导。
我没有怯场,用最直白、最逻辑清晰的语言,讲了我们的技术原理、实践数据和推广价值。
我的发言,没有文绉绉的形容词,没有虚伪的包装,只有扎实的数据和严谨的推论。
发言结束,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几位老专家频频点头,低声交换赞许的目光。
会议休息期间,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主动找到我。
“苏梅同志,你的发言非常精彩。”
他微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是省农机研究所负责人,我们正筹备一个重点攻关项目,急需你这样有想法、肯钻研、又能扎根一线的年轻技术人才。”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省里工作?”
我看起来面无表情,实际上心里啊啊啊啊啊啊啊跟神经病似的尖叫了半天。
这可是省里啊!以后谁还敢说我是全厂罪人?谁还敢说我没人娶?
陈卫东那种国泰民安脸,到了省里,简直一抓一大把好吗?!
我强忍住让自己别露怯。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
我一把抓过名片,“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离开会场时,已经是傍晚了。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省城宽阔的街道上,也洒在我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蓝布褂子上。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小河边的傍晚,想起陈卫东那枚金戒指。
姐跟别的女人要的东西,从来就不一样。
还好啊,当初没心软答应了那老登,不然未来省城的好日子还不知道谁会替我去过呢!
不过我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女人走这条路,或许难上加难。
尤其是我这种不懂说场面话,又不愿学别人阿谀奉承、虚头巴脑的,没了厂里爸爸的庇护,以后怕是要吃亏。
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套路都是纸老虎!
钢铁直女怎么了?
听不懂客套话又如何?
我的世界,就得守我的规则。
风吹起利落的短发,我昂起头,大步走向车站。
心里踏实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