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4:13:56

第1章

厂里很多人说我轴,认死理,可我是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宣传队夸我唱歌不是一般人有资格听的,我就每天半夜跑到他们宿舍楼下,拿大喇叭免费表演,平等造福每位同事。

隔壁翠花让我少钻研技术,多去男人堆里逛逛,否则嫁不出去,我转头就求我爸帮她取消进修机会,还把她调到全是男工的翻砂车间。

时间长了,厂里再没人敢跟我来虚的。

有我在的学习会,发言都格外实事求是。

直到二十岁这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陈卫东。

而陈卫东家,还住着一位故交之女。

两家议亲那天,她当众拉住我的手,语气羡慕又夹着丝惭愧:

“梅姐,你这身衣服真是......太实在了!像你这么朴素的姑娘可真不多见。你看我这条新裙子,卫东哥刚从京市捎来的,是不是太扎眼啦?我都不好意思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卫东几个姑姑揶揄着递眼色。

我看了看盯着她淡笑的陈卫东,又看了看她已经开始泛红的小脸。

很贴心地伸出手:

“那要不......姐帮你脱了?”

1

围观的陈家亲戚们跟中风了似的,嘴角猛抽抽。

陈小玲吓得赶紧后躲,好不容易挣脱我魔爪后,新裙子早皱成一团,扣子全崩飞了。

陈卫东的脸一下子黑成锅底。

大力把我拉到旁边,气得直跺脚:

“苏梅!小玲就是那么一说!这叫场面话,是在夸你!你至于这么较真,让她下不来台吗?”

“以后进了我家门,总要应付些场面上的事,能不能稍微活络点?听不懂人话啊!你这么轴,一点变通都不懂,丢的可是我的脸!”

好家伙,原来她说的又是场面话。

我抱歉得直搓手,“还得是妹妹会夸人,不过以后别夸了,姐听不大懂。”

“跟陈卫东都要结婚了,他还没给我带过裙子呢,倒偏给你带,知道的是兄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搞乱伦呢!”

刚还看我好戏的姑姑们,现在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孙小玲都羞哭了。

扭股糖般,泪汪汪直往孙卫东怀里钻:

“哥!你看她!张口就是胡言乱语,不像我,我可从来没编排过谁~”

“是吗?”我似笑非笑反问。

她明显一激灵。

我从军用挎包里掏出笔记本,指着前几天记录的孙小玲在妇联无意中跟人说起的话,大声念道:

“就算她是厂劳模又怎么样?臭工人家庭出身,根子上就差着意思。结婚过日子,尤其是干部家庭,讲究的是门风底蕴,不是光会干活就行的!”

转身歪歪头,虚心请教陈卫东:

“这句话的意思是,连厂劳模都配不上干部家庭。你算干部家庭吧?那臭工人家庭出身的厂劳模是指谁?”

我爸以前当过车工,凭着轴劲儿硬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升成了厂长。

十年时间,把厂子做成县支柱产业,连陈卫东他爸都要忌惮三分。

小老头以我为傲,说我认死理的做派就是他的翻版,放话谁埋汰我,就等于埋汰他。

全厂上下,二十年来被我嚯嚯了个遍,都没人敢当面挑毛病。

所以陈卫东没法答。

被我扫过的姑姑们眼神躲闪,更是不敢吭声。

没辙了,我只能看向脸色发白的孙小玲。

抬手指着自己鼻子,脖子一探:

“那不会是在说我吧?”

2

孙小玲被我吓得往后一退,求助地看向陈卫东。

可陈卫东也看到了笔记本上的记录,脸色铁青,显然没想到孙小玲会在外面说这些。

她干脆眼圈一红,朝我弯下腰,当众行了个九十度大礼:

“对不起,梅姐。”

“我那都是......都是有口无心,我就是怕卫东哥以后为难,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撑起陈家的门面。”

“没想到你还专门记下来了......”

她特意加重“专门记下来”几个字,暗示我的行为不够光明正大。

眼看陈卫东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孙小玲又立刻抓住机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态度更卑微:

“梅姐,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说话方式,我......我会和卫东哥保持距离的......”

呵,又是这套老话,我都快听笑了。

当初第一次见面,就是三个人的约会。

去谷场看大戏,她扯着陈卫东在前边突突乱逛,搞得我跟在后边像个抱狗丫头。

相完回家愣是连男方正脸都没看全。

之后相处更是离谱,陈卫东买啥都双份,当定情信物的线手套还是她挑剩下的款式。

这男人长了张国泰民安脸,把我迷得七荤八素,佯装娇羞想拉个手吧,结果拉到的竟是孙小玲脚脖子。

她树袋熊似的挂在陈卫东腰上,说走累了,要抱抱。

我气死啦!

可每次破口大骂,她就整这死出。

果然,不等我说话,陈卫东又看不下去了。

上前一步,心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看着我眼神全是责备:

“行了苏梅!小玲都认错了,你也把场面弄成这样了,见好就收吧!”

“把好好的仪亲搞砸,满意了?”

“县里除了我,谁还敢娶你?别不懂珍惜,没进门就开始欺负我家人!咱俩结婚牵扯的可是全厂,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他护着孙小玲就走。

大有不服软就要把我自己晾在院里现眼的架势。

他说对了一半,这婚事确实另有好处。

但我苏梅找对象,看的是人。

如果人不行,什么好处都白搭。

3

那天之后,厂里就开始传风言风语。

说我太过分,把陈家惹毛了,陈副主任要让县革委会整顿机修厂,断钢断水断电。

到时候生产卡脖子,一半工人都得下岗。

一时间,我从厂长女儿,变成了全厂罪人。

我还从陈卫东偶尔的抱怨里听出,孙小玲过得越发风生水起了。

天天陪着陈母参加各种妇女活动,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我懒得搭理,继续修我的大刨车,心里琢磨着怎么改进刮削流程。

没过多久,是陈父生日,家里摆了一桌。

为了面子,陈卫东还是叫上了我。

咱是讲究人,特意弄到一台红旗牌录音机给他当寿礼。

老头显然很满意,先把礼物在卧室放好,才出来继续招待客人。

但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孙小玲拉着陈卫东进去了。

半小时出来后,陈卫东猛灌一大缸子凉白开,她则小脸飞红,嘴唇还有点肿。

席间,孙小玲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给陈父敬酒。

碰上我打量的目光时,动作僵了一下。

而后脸上迅速换上小心翼翼的表情。

“干爸,我敬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她抿了一口酒,眼神故意瞟过来,“梅姐,要不你也喝点?我、我也敬你......”

话没说完,就自己先低了头,仿佛被我欺负惯了。

陈卫东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

旁边陈父却先放下筷子,目光沉稳看向我:

“小苏啊,前几天的事情,卫东跟我说了。”

“小玲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心眼活泛,懂得照顾人,有她在旁边陪着卫东,我们省心不少。”

“你呢,是个踏实肯干的女青年,技术上也拔尖,但要做我陈家媳妇,光有技术确实不够,还要懂得团结同志,顾全大局!”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伤和气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

“陈叔,您的意思是,我明知他俩关系过于亲密,还得憋肚子里不能说呗?这就算顾全大局吗?”

“那我用我的方法,来验证一下这个大局的成色,可以吗?”

说完,我也不管老头答应不答应,径直进屋搬出那台收音机。

抬手便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刺啦几声,然后传出孙小玲清晰又带着点喘息的声音:

“哥哥,以后你成了家,我是不是就不能再亲你抱你了?梅姐好可怕。”

“可是......哥哥,我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陈卫东声音有点含糊,“怎么了小玲,哪里难受。”

孙小玲没说话,半晌却嘤嘤哭了起来。

“......我真的受不了远离哥哥的生活,你看这样行吗?你把我送进县文化馆上班吧!”

她的声音带着热切,“你私下里跟干爸说说嘛!这样我就能留在城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多好?总比我被下放到下面公社宣传队强吧?”

“梅姐那边......你就说是正常工作安排,为革命需要嘛!”

听到这,陈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堂堂革委会大主任,干闺女和亲儿子就在他屋里乱搞,还想托他的关系安排工作。

这传出去可得要命啊!

我适时关掉声音,看向他,语气是真的疑惑:

“陈叔,我这个人直脑筋,分不清这到底是场面话、心里话,还是......工作需要?”

“孙小玲同志是想继续做好妹妹,还是想进文化馆?或者两个都要?”

这时陈卫东正好陪他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我和陈父脸色都不对,孙小玲又慌成一团,就以为是我又欺负人了:

“苏梅,我给你台阶让你来蹭饭,别......”

“你闭嘴!”

陈父猛地一拍桌子,罕见地动了怒。

目光锐利看向儿子,“你还知道今天老子过生日!文化馆是怎么回事?!”

陈卫东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脸色变了又变。

陈母知道缘由后气得手发抖,指着孙小玲:

“我当你是个懂事孩子,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重!”

“撺掇卫东以权谋私,还想进文化馆!你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们陈家把柄,想让我全家都跟着你倒霉啊?!”

“你、你俩在屋里......让我们怎么跟组织交代?怎么跟苏梅和她爸交代?!”

陈卫东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猛地扭头,狗急跳墙,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你!你搞窃听?!”

我指着送给他爸爸的收音机,摊摊手:

“调设备的时候不小心按错键了,你别乱扣帽子好吧?”

“再说了,陈叔刚教导我要顾全大局,我认为,纠正不正之风,防止有人破坏革命干部家庭声誉,就是当前最重要的大局。”

“我这是帮组织了解真实情况,有问题吗?”

4

孙小玲听他这么一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泪说掉就掉,指着那收音机,声音发颤:“梅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是犯错误的啊!你怎么能偷偷录我们说话?”

陈卫东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苏梅!你太让我失望了!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非要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这是小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原本还存着点希冀的地方,彻底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非但不承认错误,还想反咬一口,给我定个大罪!

我直了直腰,平时那股子斗意瞬间又燃起来了!

平静地看向他爸爸:

“陈叔,陈主任,您是领导,您来判断。”

“第一,这个录音机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来源清晰,并非特务器材。”

“第二,录音机是您放屋里的,且是您儿子和这位孙小玲同志自愿进屋,讨论利用您的职权安排工作,还帮来帮去的,没受胁迫吧?”

“第三,我把这事摆在明处,当着所有客人,请组织评判,如果这还不够光明正大的话,那咱们去小广场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青红交错的陈卫东,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孙小玲。

“不敢去的话,那就说明陈叔觉得,哪怕底下藏着污秽,也比揭开盖子,追求真相更重要?”

陈父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久经风雨,怎么会听不出我话里挖的坑?

孙小玲和陈卫东的行为,往小了说是思想不纯,往大了说就是授人以柄!

尤其是在这个仍旧比较敏感的时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对着陈卫东和孙小玲两个人:

“苏梅同志做得对!这种歪风邪气,就不能姑息!”

他指着孙小玲,语气严厉,“孙小玲,你立刻给我写深刻检查!交代清楚你的错误思想!文化馆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又看向陈卫东,恨铁不成钢:

“还有你!昏了头了!被她几句好话就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从明天起,你给我下到机修厂,跟着工人劳动锻炼一个月!好好看看什么才是脚踏实地!”

这个判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卫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爸,“爸!让我一个准大学生去开机床?”

孙小玲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写检查事小,断绝了她进城的路,还要在陈家留下坏印象,这才是要了她的命!

陈母张了张嘴想给儿子求情,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老头这是在弃车保帅,封大家的口,同时又防止惹了我爸。

“陈叔说了算,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淡淡说道:“至于我和陈卫东同志的婚事,鉴于我们之间存在严重的思想认知差异,我建议,暂时搁置,以观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