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之前，部门好好的。”
HR李姐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工牌。
入职第二天。
不，准确说，是入职第26个小时。
我连工位上的电脑密码都没来得及改。
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些眼神是同情，有些是幸灾乐祸，还有些是躲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姐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周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面试时，她笑得多热情。
“小苏，欢迎加入团队。”
那时候她递给我一沓文件，说，“走个流程，签个字就行。”
我叫苏晚，35岁。
这个年龄在互联网行业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三个月前，我被裁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HR通知我去会议室，说有个好消息。
我以为是晋升。
结果是N+1。
“公司业务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
那个HR笑着说。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说裁员还能笑得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被“优化”的不止我一个，整个部门裁了一半。
回家的路上我没哭。
到家看到我妈发的微信：“晚晚，你表弟要结婚了，你工作稳定吗？别到时候随不起礼金。”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阳台站了半小时。
那天开始，我投简历。
第1份，第10份，第50份。
已读不回，已读不回，已读不回。
有几个给了面试机会的，一听我35岁，对方就开始打太极。
“回去等通知。”
“我们再综合评估一下。”
“你的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可能需要更有冲劲的人。”
冲劲。
我在这行干了12年，带过的项目营收过亿，他们跟我说冲劲。
第127份简历投出去的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中棠集团的HR。
“苏晚女士？我是中棠集团市场部的李薇，您的简历我们看过了，想邀请您来面试。”
中棠集团。
互联网大厂，行业前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好，请问是什么岗位？”
“市场部高级经理，直接向周总监汇报。”
高级经理。
比我之前的title还高一级。
我挂了电话，反复看那条短信。
面试时间：周三下午两点。
地点：中棠大厦32楼。
我妈打电话来问表弟婚礼的事。
我说：“妈，我找到工作了，大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笑了：“我就说我们晚晚有本事，让你爸少操点心。”
我没告诉她，这只是面试。
怕她失望。
面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
中棠大厦很气派，大堂有三米高的logo墙。
我在旁边的咖啡厅又过了一遍简历上的项目，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在心里答了一遍。
两点整，前台带我上楼。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是HR李姐，一个是市场部总监周总监。
周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表，一看就不便宜。
他很热情。
“苏晚是吧？简历我看了，12年经验，带过的项目都不错。”
他翻着我的简历，“特别是你之前负责的那个新媒体矩阵项目，营收1.2个亿，怎么做到的？”
我开始讲。
讲团队搭建，讲内容策略，讲投放优化，讲数据复盘。
周总监一直在点头。
李姐在旁边记录。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周总监站起来跟我握手。
“苏晚，我觉得你很合适，回去等通知。”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凉了半截。
但第二天，我就接到了offer电话。
还是李姐打的。
“苏晚，恭喜你，通过终面了。周总监很认可你，希望你尽快入职。”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总监说你经验丰富，正好我们有个项目需要人带。”
“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可以吗？”
下周一。
三天后。
我有点犹豫。
这么急？
“有问题吗？”李姐问。
“没有。”我说。
我已经失业三个月了。
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周一早上，我穿了那件咖色西装外套，七点就出门了。
地铁上人挤人，但我心情很好。
35岁，大厂高级经理，直接汇报给总监。
我妈说得对，我有本事。
到公司是八点五十。
李姐在大堂等我，笑得很热情。
“苏晚，欢迎加入团队。先去办工牌，然后我带你认识一下同事。”
工牌办得很快。
照片是面试那天拍的，我看着还不错。
苏晚。
市场部。
高级经理。
我摸了摸工牌，塑料的，但我舍不得摘下来。
李姐带我上32楼。
电梯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纸箱子的味道。
市场部办公区，大概有三四十个工位。
但至少有一半的人，桌上放着纸箱。
他们在收拾东西。
“李姐，他们这是……”
“哦，没事，正常调整。”李姐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先带你去见周总监。”
我没多问。
正常调整。
大厂嘛，调整很常见。
周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他在打电话。
看到我，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苏晚来了，坐。”
我坐下。
周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入职手续，签一下。”
我翻开第一页。
劳动合同。
很厚，大概二三十页。
我想仔细看。
“有问题吗？”周总监问。
“没有，我看一下。”
“这是标准合同，每个员工都一样。”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十点还有个会，你先签吧，有问题随时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
标准合同。
每个员工都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总监收起合同，又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项目交接确认书，你签一下。”
项目交接确认书？
“什么项目？”我问。
“就是你接下来要负责的项目，‘春风计划’。”周总监说，“这个项目之前是另一个经理负责的，但他有其他安排，所以交接给你。”
我看了一眼文件。
项目名称：春风计划
项目负责人：苏晚
项目周期：2023.1.1-2024.6.30
项目预算：2000万
2000万。
我入职第一天，就要接手一个2000万的项目？
“周总监，我刚来，对项目完全不了解，直接接手会不会……”
“没事。”周总监打断我，“这个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你签字只是走个流程。”
收尾阶段。
走个流程。
我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项目周期是到今年6月30号。
现在是3月。
“放心，有什么问题，我会支持你的。”周总监说。
他笑得很真诚。
我签了字。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一幕，想扇自己一巴掌。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觉得，周总监信任我。
127份简历，只有这一家给了我机会。
我不能让他失望。
签完字，周总监让李姐带我去工位。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对了，苏晚，下午有个全员会议，你记得参加。”
“好的。”
我不知道那个会议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个会议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能看到对面的写字楼。
但我没心情欣赏风景。
因为我旁边的工位，空了。
不是暂时空着。
是那种很久没人坐的空。
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椅子推得老远。
我放下包，环顾四周。
市场部大概有四十个工位，但坐着的人只有不到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放着纸箱，有的连椅子都搬走了。
一个短发女生坐在我斜对面，正对着电脑发呆。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挤出一个笑容。
“新来的？”
“嗯，今天入职。”我说。
“我叫赵小曼，叫我小曼就行。”
“我叫苏晚。”
小曼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对着电脑，但我看到她的屏幕上，是招聘网站。
我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转过头，开始熟悉工作环境。
电脑开机要密码，我不知道。
问了一圈，没人管。
李姐说让我自己问IT部门。
IT部门说初始密码在入职邮件里，让我自己查。
我查了半天，找到初始密码，改了密码，登上系统。
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公司通知，什么员工手册更新、食堂菜单之类的。
我往下翻。
看到一封邮件，标题是：春风计划-项目资料交接。
发件人：张明（已离职）
我点开邮件。
苏晚经理：
以下是“春风计划”的项目资料，请查收。
附件：
1. 项目策划书
2. 执行进度表
3. 财务报表
4. 供应商合同
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祝工作顺利。
张明
我看了一眼发送时间。
上周五。
也就是说，在我来之前，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就已经离职了。
他离职了，项目交给我。
周总监说得对，这就是个流程。
我下载了附件，准备仔细看看。
“嘀——”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消息。
内部通讯系统。
发送人：李薇（人力资源部）
内容：苏晚，下午两点，32楼大会议室，全员会议，记得参加。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
看了一眼时间，11:40。
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打开“春风计划”的项目策划书。
很厚，97页。
我快速浏览了一下。
这是一个跨平台营销项目，目标是在短视频平台为公司的新产品做推广。
预算2000万，周期18个月，目标是在6月30日前实现500万次有效曝光和10万新增用户。
我继续看执行进度表。
1月：完成策划方案。✓
2月：完成供应商招标。✓
3月：启动第一波投放。
现在是3月第一周。
也就是说，项目刚刚进入执行阶段。
不对。
周总监说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我又看了一遍进度表。
没有看错。
按照计划，3月应该是第一波投放，4月是第二波，5月是第三波，6月是收尾和复盘。
收尾阶段应该是6月，不是现在。
为什么周总监说是收尾阶段？
我继续往下看。
财务报表。
项目总预算：2000万
已支出：1847万
剩余预算：153万
我愣住了。
1847万？
项目才刚进入执行阶段，预算已经花了92%？
我又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1847万，已支出。
可是进度表上，第一波投放都还没开始。
钱花到哪里去了？
我打开供应商合同，想看看明细。
文件很大，加载了半天。
刚打开第一页，屏幕又弹出一个消息。
发送人：周子豪（市场部）
周子豪？
我查了一下通讯录。
周子豪，市场部总监。
就是周总监。
消息内容：苏晚，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关上文件，站起来。
走到周总监办公室门口，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总监和另一个人。
“……结果不好，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声音有些尖锐，是个女的。
“王总，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周总监的声音。
“安排好了？怎么安排的？”
“新人今天入职了，项目交接也签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周总监说，“她就是个背……”
突然，声音停了。
我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
我后退两步，假装刚走到门口。
“周总监？”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
周总监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苏晚，来了，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四十多岁，烫了一头卷发，妆画得很精致，但表情很冷。
周总监介绍：“这是人事总监王总。”
王总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苏晚，下午的会议，有些事情提前跟你说一下。”周总监说。
“什么事？”
“公司有一些业务调整，可能会影响到市场部。”
“什么调整？”
“具体的下午会议上会说。”周总监说，“你做好准备就行。”
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我想问，但周总监已经看了一眼王总。
王总站起来，“我先走了，周总你处理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很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小曼也在。
我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下午的会议是什么？”我问。
小曼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小曼沉默了几秒。
“你来之前，市场部已经裁了三分之一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上个月开始的。先是外包团队全部清退，然后是正式员工，一批一批地走。”
“为什么？”
“春风计划。”小曼说，“这个项目，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小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2000万预算，花了快1900万了，但实际效果只完成了不到10%。”
“怎么可能？钱花到哪里去了？”
“投放啊，但投放数据全是假的。”
“假的？”
“供应商刷量。周总监找的供应商，全是他的关系户。”小曼说，“钱花出去了，数据好看，但一点实际转化都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1847万。
已支出。
投放数据全是假的。
“上个月审计部介入了。”小曼继续说，“发现问题之后，周总监把责任推给了原来的项目负责人张明。张明不服，闹了一通，最后被辞退了。”
“张明就是给我发邮件的那个人。”
“对。他走之前，项目负责人的位置空了两周。”
“然后……”
“然后你来了。”小曼看着我，“今天入职，签了项目交接确认书。”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项目交接确认书。
项目负责人：苏晚。
“小曼，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小曼站起来，“下午的会议你去听就知道了。”
她端着餐盘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盘已经凉了的菜，手脚冰凉。
两点钟。
我走进大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市场部的、HR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
周总监坐在最前排，旁边是王总。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曼坐在我旁边，没看我。
会议开始了。
主持人是王总。
“今天的会议，主要是通报一个重要决定。”
她的声音很平静。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市场部‘春风计划’项目组，即日起撤销。”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我听到有人低声说：“终于来了。”
王总抬起手，示意安静。
“项目组撤销后，相关人员的安置方案如下：第一，项目组编制取消，人员统一转入HR部门待岗；第二，待岗期间工资按80%发放；第三，一个月内未找到内部转岗机会的，按N+1补偿离职。”
会议室里更乱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有人表情木然。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入职第二天。
不，第26个小时。
我所在的部门，撤销了。
王总继续说：“为了明确责任，公司对项目的问题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显示，项目执行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管理问题，导致预算超支、效果不达标。”
她顿了顿。
“经查，这些问题的直接责任人是——项目负责人。”
她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我？”
“苏晚女士，您是‘春风计划’的项目负责人，这有您签字的项目交接确认书。”王总说，“项目出现的问题，您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今天才入职！”
“项目交接确认书上写得很清楚，您从签字那一刻起，就是项目负责人。”
“那些问题是我来之前就存在的！”
“交接确认书上注明，您已核实项目资料，对项目现状知情并认可。”
我想起那份文件。
我根本没仔细看。
周总监说，走个流程。
王总说完，开始收拾资料。
“散会。”
人群开始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动不了。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新来的。”
“听说简历造假被查出来的。”
“不是吧，我听说是她来了项目才黄的。”
李姐从前排站起来，经过我身边。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来之前，部门好好的。”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我成了全公司的笑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李姐已经走了。
周总监也站起来，拍了拍西装。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会议室渐渐空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工牌。
苏晚。
市场部。
高级经理。
市场部。
已经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