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那年,京中突然冒出来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被称为天外来客。
无论男女,他们额间都悬着一行清晰的字。
最惹眼的还是那个总缠在我太子未婚夫身侧的寒门孤女。
她头顶「虐文女主」四个朱字,日日提着个粗布小篮,候在东宫廊下。
我不过是递了盏温热的蜜茶给太子,让他看奏折看累了便歇会儿,她竟猛地冲过来,张开双臂将太子护住。
眼眶泛红,语气又急又硬:「殿下性情温软,你、你莫要仗着家世欺负他!」
只是来送茶点,什么都没干的我:「你戏挺多啊?」
我刚从太后的慈宁宫出来,就瞧见东宫侧门外的回廊下,乌泱泱挤着一堆人。
不全是宫人。
有穿着粗布麻衣、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有锦衣华服、举止却透着一股子刻意“古韵”的,还有几个宫女打扮的,正凑在一起,对着廊柱那边指指点点,兴奋地压低声音:
“快看快看!女主又在等男主了!‘东宫风雪候君归’,名场面啊名场面!”
“啊啊啊戚寒舟今天是不是穿那身月白云纹常服?帅裂苍穹!截图键呢我的截图键!”
“等会儿是不是贺兰熙那个恶毒女配要来送温暖了?啧,工具人实惨,全靠家族绑定,哪像我们沅沅,纯靠真爱逆袭……”
我脚步一顿。
春云担忧地看我一眼,低声道:“小姐,是太子殿下那边……好像围了好些‘天外客’。”
是了,“天外客”。
约莫半年前,京城里毫无预兆地冒出这么一群“人”。
无论男女老少,额间都悬着一行清晰无比、旁人无法看见、只有他们彼此和我能瞧见的字。
有的是“攻略痴情男二”,有的是“体验宫斗巅峰”,还有“只想吃喝玩乐”、“围观主线剧情”之类。
最惹眼的,还数此刻跪在回廊尽头,太子书房外石阶下的那个。
向沅。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跪得笔直。
臂弯里挎着个粗布盖着的小竹篮,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微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额间那四个朱红刺目的字,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虐文女主。
她似乎已经跪了很久,单薄的身子在穿过廊下的风里,轻轻打着颤。
周围那些“天外客”的目光,或怜悯,或兴奋,或催促,像无数细密的针,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也将不远处书房里那个人,紧紧罩住。
书房门紧闭。
我的未婚夫婿,当朝太子戚寒舟,就在里面。
心口那点被日头晒出的燥,慢慢凝成了一小块冰。
我和戚寒舟,自襁褓中便被指婚,十几年相伴,他性情是温润,甚至有些过于仁厚,但何时需要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举止怪异的女子,用这般作践自己的方式“守护”?
我闭了闭眼,将喉间那点莫名的哽塞咽下。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凉。
“春云,去小厨房,把那盏温着的枣蜜山楂茶取来。”
春云应声去了。
我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群“天外客”因为我的出现而更加骚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扰人的嗡鸣。
“来了来了!恶毒女配带着她的‘温暖’走来了!”
“坐等打脸!我们沅沅可是有女主光环的!”
“虽然但是……贺兰熙今天及笄,这身打扮也太美了吧?颜狗有点动摇……”
“清醒点!她是来破坏剧情的!保护我方女主!”
剧情?
我心中冷笑。
我的及笄礼,我来看我的未婚夫,倒成了破坏你们的“剧情”?
春云很快端着红漆托盘回来,上面的甜白瓷盏冒着袅袅热气。
我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盏壁,定了定神,径直朝书房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目光钉在我身上。
向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混合着警惕、委屈和某种奇异兴奋的光。
她跪着往前蹭了半步,似乎想挡住我的去路,又强自忍住,只是将臂弯里的篮子抱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抬手,叩响了书房的门。
“殿下,是我,阿熙。”
里面静了一瞬,门被从内拉开。
戚寒舟站在门内,果然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常服,长身玉立,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到我时,那双总是清润的眼里才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
“阿熙?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你的及笄礼么?”
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温和。
“礼已成,来给你送盏茶。”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他堆满奏折的书案一角,声音放得轻缓:“看了大半日折子,歇歇眼睛,也用些甜润的润润喉。”
他目光落在那盏茶上,笑意深了些:“难为你总惦记着。坐。”
我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暂时将门外那些窥探与嘈杂隔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眉心微舒。
“还是你这里的茶合口。”
他叹道,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眉头又无意识地蹙起。
我正想劝他不必急于一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紧接着,是向沅那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了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千万要小心……有些东西,看着温软甜蜜,内里怕是……怕是不妥啊!”
戚寒舟动作一顿,看向我,眼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歉然。
我放下刚拿起的团扇,起身:“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拉开书房门,廊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向沅已站了起来,依旧紧紧抱着她的篮子,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却倔强地挺直背脊,挡在门前。
她看着我,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能让廊下每一个“天外客”都听清:
“贺兰小姐,我知道您身份尊贵,与殿下有婚约……可、可殿下仁厚,不擅拒绝,您……您何苦日日用这些规矩、这些细务来捆着他?”
“殿下处理朝政已然十分辛劳,您这般……这般看似体贴,实则是步步紧逼,仗着家世,强要殿下依从您的心意么?”
她话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偏又强忍着,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听听!说得太好了!这才是真心为殿下着想!”
“贺兰熙就是仗着自己是镇国公嫡女,捆绑销售!恶心!”
“沅沅勇敢飞,妈妈永相随!揭穿恶毒女配的真面目!”
“强取豪夺!这就是强取豪夺!磕到了磕到了,虐恋情深第一步!”
声浪几乎要将我淹没。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迹,因为激动而微微闪烁着,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嘲讽。
我甚至能看到有人虚空比划着,像是在“截图”,或是在“录屏”。
春云气得脸色发白,想上前理论,被我一个眼神止住。
我静静看着向沅,看着她额间那四个朱红大字,看着那后面可能存在的、无数个正在“体验剧情”、为此兴奋叫好的“玩家”。
原来,在我及笄的这一日,在我自己的人生里,我只是他们眼中一段“虐恋”的绊脚石,一个用来衬托女主角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恶毒女配”。
心口那块冰,迅速蔓延开,冻得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僵。
可一股更尖锐、更炽烫的东西,却从冰层下猛地窜起。
我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向沅的哭腔戛然而止,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向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些,目光扫过她,扫过廊下每一个兴奋的“看客”,最后,落在她额间那行字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晰,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我不过是来给殿下送一盏温茶,劝他歇息片刻。”
“你一未通传,二不见召,擅闯东宫禁地,长跪于此,言行无状。”
“如今,更红口白牙,指摘我‘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我微微偏头,像是真的感到疑惑:
“向沅姑娘,你这般做派,这般言语——”
“戏,是不是太多了点?”
向沅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个“恶毒女配”,竟没有如她预想般暴怒失态,反而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周围的“天外客”也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卧槽?女配反击了?”
“这反应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她应该恼羞成怒动手啊!”
“啊啊啊贺兰熙气场两米八!我怎么有点想倒戈……”
“稳住!这是女配的垂死挣扎!沅沅别怕!”
向沅在那片议论声中,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她却猛地扬起脸,泪水涟涟地望着我身后:
“殿下!您都听见了!贺兰小姐她……她竟如此羞辱于我!”
“我虽出身寒微,却也是一片丹心为殿下啊!难道只因我无权无势,便活该被如此轻贱吗?”
好一片丹心。好一个无权无势。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到戚寒舟已走到了我身后。
他的气息微沉,带着为难。
“向沅,”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处是东宫书房重地,你不该擅入。”
“贺兰小姐是孤的未婚妻,前来探望,亦是常情。你……先退下吧。”
他没有厉声斥责,甚至语气还算缓和。
但这显然不是向沅和她身后那些“观众”想要的结果。
向沅眼中的光黯了黯,难以置信地看着戚寒舟,仿佛遭受了巨大的背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咬着唇,猛地将臂弯里的粗布篮子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布。
里面是几个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所做的粗糙糕饼,还有一双针脚粗糙的布袜。
“殿下……”她泣不成声,“民女自知卑贱,不配惦念殿下……只是……只是见殿下辛劳,忍不住做了些粗陋吃食,缝了双袜子……”
“原是想,殿下若是不弃……如今……如今看来,是民女痴心妄想了……”
她这副模样,当真是凄凉委屈到了极致。
“太子你是不是眼瞎!沅沅对你这么好!”
“虐了虐了!他让她退下!他居然让她退下!”
“女主不哭!妈妈心疼死了!”
“贺兰熙这个恶毒女人,不得好死!”
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恶意,将我吞没。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闪烁得刺眼。
我甚至看到有人兴奋地手舞足蹈,对着虚空喊:“这段绝了!经典虐心桥段!打赏!必须打赏!”
一阵恶心,猛地窜上喉头。
我看着跪坐在地上,哭得仿佛全世界都负了她的向沅。
看着廊下那群沉浸于“剧情”、为此狂欢的“看客”。
看着身后眉头紧蹙、左右为难的戚寒舟。
及笄礼日的喜庆,少女初长成的微涩期盼,十几年相伴相知的温情……
在这一刻,被眼前荒诞绝伦的一幕,碾得粉碎。
原来,我贺兰熙的人生,我珍视的情意,我拥有的一切,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供他们取乐、按部就班上演的“戏”?
而我,只是戏里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衬托主角光辉的“炮灰”?
冰冷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犹疑。
我慢慢转过身,面向戚寒舟。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关切和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我的歉疚。
我对他极轻、极淡地笑了笑。
然后,重新转向地上楚楚可怜的向沅,和廊下那群亢奋的“观众”。
我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精准、平静地,一一扫过他们额间那些闪烁的字迹。
“攻略痴情男二”、“体验宫斗巅峰”、“围观主线剧情”、“只想吃喝玩乐”……
最后,定格在向沅额间那四个最大的朱红字上——虐文女主。
原来,你们是这么划分的。
原来,你们是这么玩的。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剧情”,这么喜欢“虐恋”,这么喜欢把我当成必须被打倒的“恶毒女配”……
好啊。
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仗势欺人”。
什么才叫“强取豪夺”。
什么才叫真正的“恶毒女配”!
向沅还在那里凄凄切切地哭,周围的“天外客”还在为她“打抱不平”。
我转身看向戚寒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殿下,东宫乃储君重地,非请勿入是宫规。”
“今日我在此,亲眼见到数十来历不明之人聚集在此,对着书房指指点点,更有人擅闯禁地,在殿下处理朝政时高声喧哗,出言不逊。”
“这已非寻常无礼,而是藐视宫规,冲撞储君。”
我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廊下众人:
“按大周律,擅闯宫禁者,杖三十,流五百里。聚众滋事、议论朝政者,视情节轻重,可处以笞刑至流放。”
话音落,廊下骤然安静了。
那些“天外客”脸上的兴奋、愤怒、幸灾乐祸,全都僵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律法?剧情里没这段啊……”
“不是吧?真要抓人?”
“我们就是看看戏,这也犯法?”
“怕什么,有女主在呢!女主光环懂不懂?”
向沅果然止住了哭声,猛地抬起头看我,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取代。
她踉跄着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天外客”面前,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贺兰小姐!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不过是对太子殿下心存敬仰,想一睹储君风采罢了!”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
她转头看向那些“天外客”,眼中含着热泪,声音愈发悲怆:
“各位不必害怕!今日有我在,断不会让这强权欺压无辜!”
这番话,配上她那副“为众人抱薪”的架势,瞬间点燃了那群“观众”的热情。
“沅沅好样的!”
“这才是女主!为弱者发声!”
“贺兰熙你除了仗势欺人还会什么?”
“有本事冲我来!别为难沅沅!”
“对!有本事冲我们来!我们不怕!”
声浪又起,这一次,还夹杂着几句不伦不类的口号:
“反抗强权!自由万岁!”
“爱情无罪!守护真爱!”
我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无辜?心存敬仰?强权欺压?
我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声音平静无波:
“无辜?心存敬仰?”
“聚众在储君书房外高声喧哗,对太子未婚妻出言不逊,妄议朝政,窥探禁地——这,在你们口中,叫‘心存敬仰’?”
“至于狠心……”我微微侧头,看向向沅,“向姑娘,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无辜,那我来问你,你可知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聚在此处?”
向沅一噎,眼神闪烁:“我、我虽不知他们名姓,但我看得出,他们都是心善之人,不过是……不过是仰慕殿下风采……”
“仰慕风采?”我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那便是承认他们在窥探储君了?”
“向姑娘,你可知,窥探储君,按律当如何?”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不知他们来历,便敢以己身担保,为他们开脱。”
“你可想过,若他们是别国细作,或是意图不轨的歹人,你这般行为,与同谋何异?”
“我……”向沅张口结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我只是不忍心……”
“你不忍心?”我冷笑一声,“你一句‘不忍心’,便要将东宫安危、将殿下安危置于何地?”
“你口口声声为殿下着想,所为的,究竟是殿下的安危,还是你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仗义执言’?”
“我……”她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魔。
周围的“天外客”也有些哑火了。
他们额间的字闪烁不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我们就看个戏,不至于成细作吧?”
“但确实不合规矩……”
“怕什么!这是游戏!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就是!大不了下线重来!”
“对啊!我们有复活点!”
最后几句话,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飘进我耳中。
游戏。下线。复活点。
原来如此。
我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我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我身后的戚寒舟,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殿下,臣女恳请殿下,即刻下令,将廊下这三十七名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之人,尽数拿下,交由京兆府与大理寺共同审理,查明身份来历,以及——”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字迹,
“以及他们聚集于此的真实目的。”
戚寒舟眉头紧锁,目光在我和向沅,以及廊下那群神色各异的“天外客”之间逡巡。
他天性仁厚,不喜刑罚,更不愿在东宫门前闹出这般动静。
“阿熙……”他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是否太过……”
“殿下!”向沅突然扑跪在地,膝行两步,抓住戚寒舟的衣摆,仰着脸,泪如雨下,
“殿下仁德之名天下皆知!这些人虽有错,但罪不至入狱啊!”
“若因此事牵连无辜,有损殿下贤名,民女……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她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
“殿下,求您看在民女一片痴心……不,看在苍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饶过他们吧!”
“他们不过是些……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可怜人罢了!”
“是啊殿下!饶了我们吧!”
“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们就是仰慕殿下,没别的意思啊!”
“殿下开恩啊!”
那些“天外客”见势,也纷纷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求饶。
有人是真怕了,有人则是在“配合剧情”,眼中还带着兴奋的光,大概觉得这又是“虐心戏码”的一部分。
戚寒舟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昏厥的向沅,又看看跪了一地的“百姓”,眼中不忍之色更浓。
他天性如此,最见不得弱小受苦。
我知道,他心软了。
若在往常,我或许也会劝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但今日,不行。
“殿下。”我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臣女记得,去岁秋猎,有山民误入围场,惊了圣驾,虽是无心,仍被杖责二十,罚没家产,举家流放。”
“当时,是殿下您亲自批的条陈,说‘天子安危,重于泰山;宫规国法,不容轻忽’。”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
“今日之事,与去岁秋猎何异?甚至更甚——他们并非‘误入’,而是有备而来,聚众喧哗,窥探储君,妄议是非。”
“若今日轻轻放过,来日是否人人都可效仿,以‘仰慕’、‘无知’为名,行窥探、滋扰之实?”
“届时,东宫威严何在?宫规国法,又成何物?”
戚寒舟身形一震,看向我的目光复杂难言。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迟疑和不忍,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他轻轻拂开向沅抓着他衣摆的手,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贺兰小姐所言,甚是在理。”
“来人。”
守在不远处的东宫侍卫应声上前。
“将廊下所有人等,全部拿下。暂押东宫侧殿,着人通知京兆府与大理寺,速派员前来,会同审理。”
“殿下!”向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瘫软在地。
“不!太子你不能这样!”
“我们是无辜的!”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要下线!这游戏我不玩了!”
“GM!GM在哪里!有BUG!NPC造反了!”
廊下顿时一片混乱。
侍卫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制住那些试图挣扎、叫嚷的“天外客”。
有人想跑,被侍卫一脚踹在膝窝,哀嚎着跪倒。
有人大喊大叫,被堵了嘴拖走。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迹疯狂闪烁,各种惊呼、咒骂、哀求汇成一片。
“沅沅救我!”
“女主!快用你的光环啊!”
“这不合理!剧情崩了!”
“贺兰熙你这个恶毒女配!不得好死!”
“我要投诉!这游戏体验太差了!”
我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
春云站在我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按在腰间软鞭上,警惕地盯着四周。
向沅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拼命想朝那些被带走的“天外客”扑去,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可怜人!”
“您若是将他们下狱,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您仁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往戚寒舟最在意的地方戳。
戚寒舟背对着她,身形微微僵硬,却没有回头。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贺兰熙!”她咬牙切齿,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弱可怜,“你满意了?你仗着家世,仗着太子的纵容,如此欺凌弱小,迫害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我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向姑娘,你说他们无辜,那我问你,若今日在此窥探、喧哗的,不是这群‘天外客’,而是北境敌国的探子,或是意图行刺殿下的刺客,你可还会这般‘仗义执言’,求殿下放过他们?”
她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会。”我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清晰冰冷,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是探子,也不是刺客。”
“你只是觉得,他们是你的‘观众’,是你的‘底气’,是你用来演绎‘虐恋情深’、‘仗义执言’戏码的道具。”
“你不在乎他们是谁,来自哪里,想做什么。”
“你在乎的,只是他们能不能为你欢呼,能不能为你落泪,能不能让你成为这场戏里,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你口口声声的‘仁德’、‘无辜’、‘可怜’,不过是为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衣罢了。”
向沅的脸色,在我说这番话时,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几乎透明。
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滚着震惊、怨毒,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穿的恐慌。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颤,气若游丝。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退后半步,不再看她,转向那两个押着她的婆子:
“将她一并带下去,单独看管。等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来了,仔细审问,她与这些‘天外客’,究竟是何关系,又是如何混入东宫的。”
“是!”婆子们应声,毫不客气地将几乎瘫软的向沅拖了下去。
廊下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宫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飞快地清理着方才混乱中打翻的篮子、散落的糕饼和布袜。
戚寒舟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望着书房的方向,沉默着。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我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熙,我是否……太过优柔寡断?”
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那点因他方才迟疑而生的冷意,稍稍散去一些。
“殿下是储君,心怀仁念,是万民之福。”
我缓缓道,“但仁念,需有雷霆手段为依仗。否则,便是纵恶,便是对真正良善之人的不公。”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疏离。
“你今日……与往日很不同。”他道。
“是吗?”我淡淡一笑,“或许是因为,今日是我及笄之日。”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只需在父兄羽翼下,在殿下护持下,无忧无虑的贺兰熙了。”
我抬眼,望向东宫高耸的宫墙之外,那片被无数“天外客”视为“游戏场”的,真实而残酷的天地。
“我该学着,如何保护自己,保护我在意的人,保护……本该属于我们的,不被旁人肆意编排、践踏的人生。”
戚寒舟看着我,久久不语。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那是被押走的“天外客”们最后的叫嚷。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是孤……想左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
“此事,便交由你……与京兆府、大理寺协同处置。务必查清这些人的来历、目的。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背后有何隐情,一查到底。”
“臣女,领命。”我屈膝,郑重一礼。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向沅额间那“虐文女主”四个字,那些“天外客”眼中兴奋的光,他们口中的“游戏”、“剧情”、“下线”……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而可怕的事实。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游戏”的规则,彻底掀翻。
既然你们喜欢玩,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我转身,裙裾划过光洁的地面,朝着关押那些“天外客”的侧殿方向走去。
春云快步跟上,低声问:“小姐,我们现在去?”
“嗯。”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去会会那些‘观众’。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剧情’,可以拿来换他们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