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那年,京中突然冒出来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被称为天外来客。
无论男女,他们额间都悬着一行清晰的字。
最惹眼的还是那个总缠在我太子未婚夫身侧的寒门孤女。
她头顶「虐文女主」四个朱字,日日提着个粗布小篮,候在东宫廊下。
我不过是递了盏温热的蜜茶给太子,让他看奏折看累了便歇会儿,她竟猛地冲过来,张开双臂将太子护住。
眼眶泛红,语气又急又硬:「殿下性情温软,你、你莫要仗着家世欺负他!」
只是来送茶点,什么都没干的我:「你戏挺多啊?」
我刚从太后的慈宁宫出来,就瞧见东宫侧门外的回廊下,乌泱泱挤着一堆人。
不全是宫人。
有穿着粗布麻衣、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有锦衣华服、举止却透着一股子刻意“古韵”的,还有几个宫女打扮的,正凑在一起,对着廊柱那边指指点点,兴奋地压低声音:
“快看快看!女主又在等男主了!‘东宫风雪候君归’,名场面啊名场面!”
“啊啊啊戚寒舟今天是不是穿那身月白云纹常服?帅裂苍穹!截图键呢我的截图键!”
“等会儿是不是贺兰熙那个恶毒女配要来送温暖了?啧,工具人实惨,全靠家族绑定,哪像我们沅沅,纯靠真爱逆袭……”
我脚步一顿。
春云担忧地看我一眼,低声道:“小姐,是太子殿下那边……好像围了好些‘天外客’。”
是了,“天外客”。
约莫半年前,京城里毫无预兆地冒出这么一群“人”。
无论男女老少,额间都悬着一行清晰无比、旁人无法看见、只有他们彼此和我能瞧见的字。
有的是“攻略痴情男二”,有的是“体验宫斗巅峰”,还有“只想吃喝玩乐”、“围观主线剧情”之类。
最惹眼的,还数此刻跪在回廊尽头,太子书房外石阶下的那个。
向沅。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跪得笔直。
臂弯里挎着个粗布盖着的小竹篮,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微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额间那四个朱红刺目的字,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虐文女主。
她似乎已经跪了很久,单薄的身子在穿过廊下的风里,轻轻打着颤。
周围那些“天外客”的目光,或怜悯,或兴奋,或催促,像无数细密的针,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也将不远处书房里那个人,紧紧罩住。
书房门紧闭。
我的未婚夫婿,当朝太子戚寒舟,就在里面。
心口那点被日头晒出的燥,慢慢凝成了一小块冰。
我和戚寒舟,自襁褓中便被指婚,十几年相伴,他性情是温润,甚至有些过于仁厚,但何时需要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举止怪异的女子,用这般作践自己的方式“守护”?
我闭了闭眼,将喉间那点莫名的哽塞咽下。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凉。
“春云,去小厨房,把那盏温着的枣蜜山楂茶取来。”
春云应声去了。
我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群“天外客”因为我的出现而更加骚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扰人的嗡鸣。
“来了来了!恶毒女配带着她的‘温暖’走来了!”
“坐等打脸!我们沅沅可是有女主光环的!”
“虽然但是……贺兰熙今天及笄,这身打扮也太美了吧?颜狗有点动摇……”
“清醒点!她是来破坏剧情的!保护我方女主!”
剧情?
我心中冷笑。
我的及笄礼,我来看我的未婚夫,倒成了破坏你们的“剧情”?
春云很快端着红漆托盘回来,上面的甜白瓷盏冒着袅袅热气。
我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盏壁,定了定神,径直朝书房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目光钉在我身上。
向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混合着警惕、委屈和某种奇异兴奋的光。
她跪着往前蹭了半步,似乎想挡住我的去路,又强自忍住,只是将臂弯里的篮子抱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抬手,叩响了书房的门。
“殿下,是我,阿熙。”
里面静了一瞬,门被从内拉开。
戚寒舟站在门内,果然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常服,长身玉立,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到我时,那双总是清润的眼里才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
“阿熙?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你的及笄礼么?”
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温和。
“礼已成,来给你送盏茶。”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他堆满奏折的书案一角,声音放得轻缓:“看了大半日折子,歇歇眼睛,也用些甜润的润润喉。”
他目光落在那盏茶上,笑意深了些:“难为你总惦记着。坐。”
我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暂时将门外那些窥探与嘈杂隔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眉心微舒。
“还是你这里的茶合口。”
他叹道,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眉头又无意识地蹙起。
我正想劝他不必急于一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紧接着,是向沅那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了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千万要小心……有些东西,看着温软甜蜜,内里怕是……怕是不妥啊!”
戚寒舟动作一顿,看向我,眼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歉然。
我放下刚拿起的团扇,起身:“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拉开书房门,廊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向沅已站了起来,依旧紧紧抱着她的篮子,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却倔强地挺直背脊,挡在门前。
她看着我,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能让廊下每一个“天外客”都听清:
“贺兰小姐,我知道您身份尊贵,与殿下有婚约……可、可殿下仁厚,不擅拒绝,您……您何苦日日用这些规矩、这些细务来捆着他?”
“殿下处理朝政已然十分辛劳,您这般……这般看似体贴,实则是步步紧逼,仗着家世,强要殿下依从您的心意么?”
她话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偏又强忍着,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听听!说得太好了!这才是真心为殿下着想!”
“贺兰熙就是仗着自己是镇国公嫡女,捆绑销售!恶心!”
“沅沅勇敢飞,妈妈永相随!揭穿恶毒女配的真面目!”
“强取豪夺!这就是强取豪夺!磕到了磕到了,虐恋情深第一步!”
声浪几乎要将我淹没。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迹,因为激动而微微闪烁着,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嘲讽。
我甚至能看到有人虚空比划着,像是在“截图”,或是在“录屏”。
春云气得脸色发白,想上前理论,被我一个眼神止住。
我静静看着向沅,看着她额间那四个朱红大字,看着那后面可能存在的、无数个正在“体验剧情”、为此兴奋叫好的“玩家”。
原来,在我及笄的这一日,在我自己的人生里,我只是他们眼中一段“虐恋”的绊脚石,一个用来衬托女主角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恶毒女配”。
心口那块冰,迅速蔓延开,冻得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僵。
可一股更尖锐、更炽烫的东西,却从冰层下猛地窜起。
我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向沅的哭腔戛然而止,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向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些,目光扫过她,扫过廊下每一个兴奋的“看客”,最后,落在她额间那行字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晰,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我不过是来给殿下送一盏温茶,劝他歇息片刻。”
“你一未通传,二不见召,擅闯东宫禁地,长跪于此,言行无状。”
“如今,更红口白牙,指摘我‘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我微微偏头,像是真的感到疑惑:
“向沅姑娘,你这般做派,这般言语——”
“戏,是不是太多了点?”
向沅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个“恶毒女配”,竟没有如她预想般暴怒失态,反而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周围的“天外客”也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卧槽?女配反击了?”
“这反应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她应该恼羞成怒动手啊!”
“啊啊啊贺兰熙气场两米八!我怎么有点想倒戈……”
“稳住!这是女配的垂死挣扎!沅沅别怕!”
向沅在那片议论声中,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她却猛地扬起脸,泪水涟涟地望着我身后:
“殿下!您都听见了!贺兰小姐她……她竟如此羞辱于我!”
“我虽出身寒微,却也是一片丹心为殿下啊!难道只因我无权无势,便活该被如此轻贱吗?”
好一片丹心。好一个无权无势。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到戚寒舟已走到了我身后。
他的气息微沉,带着为难。
“向沅,”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处是东宫书房重地,你不该擅入。”
“贺兰小姐是孤的未婚妻,前来探望,亦是常情。你……先退下吧。”
他没有厉声斥责,甚至语气还算缓和。
但这显然不是向沅和她身后那些“观众”想要的结果。
向沅眼中的光黯了黯,难以置信地看着戚寒舟,仿佛遭受了巨大的背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咬着唇,猛地将臂弯里的粗布篮子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布。
里面是几个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所做的粗糙糕饼,还有一双针脚粗糙的布袜。
“殿下……”她泣不成声,“民女自知卑贱,不配惦念殿下……只是……只是见殿下辛劳,忍不住做了些粗陋吃食,缝了双袜子……”
“原是想,殿下若是不弃……如今……如今看来,是民女痴心妄想了……”
她这副模样,当真是凄凉委屈到了极致。
“太子你是不是眼瞎!沅沅对你这么好!”
“虐了虐了!他让她退下!他居然让她退下!”
“女主不哭!妈妈心疼死了!”
“贺兰熙这个恶毒女人,不得好死!”
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恶意,将我吞没。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闪烁得刺眼。
我甚至看到有人兴奋地手舞足蹈,对着虚空喊:“这段绝了!经典虐心桥段!打赏!必须打赏!”
一阵恶心,猛地窜上喉头。
我看着跪坐在地上,哭得仿佛全世界都负了她的向沅。
看着廊下那群沉浸于“剧情”、为此狂欢的“看客”。
看着身后眉头紧蹙、左右为难的戚寒舟。
及笄礼日的喜庆,少女初长成的微涩期盼,十几年相伴相知的温情……
在这一刻,被眼前荒诞绝伦的一幕,碾得粉碎。
原来,我贺兰熙的人生,我珍视的情意,我拥有的一切,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供他们取乐、按部就班上演的“戏”?
而我,只是戏里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衬托主角光辉的“炮灰”?
冰冷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犹疑。
我慢慢转过身,面向戚寒舟。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关切和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我的歉疚。
我对他极轻、极淡地笑了笑。
然后,重新转向地上楚楚可怜的向沅,和廊下那群亢奋的“观众”。
我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精准、平静地,一一扫过他们额间那些闪烁的字迹。
“攻略痴情男二”、“体验宫斗巅峰”、“围观主线剧情”、“只想吃喝玩乐”……
最后,定格在向沅额间那四个最大的朱红字上——虐文女主。
原来,你们是这么划分的。
原来,你们是这么玩的。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剧情”,这么喜欢“虐恋”,这么喜欢把我当成必须被打倒的“恶毒女配”……
好啊。
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仗势欺人”。
什么才叫“强取豪夺”。
什么才叫真正的“恶毒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