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09:50

向沅还在那里凄凄切切地哭,周围的“天外客”还在为她“打抱不平”。

我转身看向戚寒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殿下,东宫乃储君重地,非请勿入是宫规。”

“今日我在此,亲眼见到数十来历不明之人聚集在此,对着书房指指点点,更有人擅闯禁地,在殿下处理朝政时高声喧哗,出言不逊。”

“这已非寻常无礼,而是藐视宫规,冲撞储君。”‌‍⁡⁤

我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廊下众人:

“按大周律,擅闯宫禁者,杖三十,流五百里。聚众滋事、议论朝政者,视情节轻重,可处以笞刑至流放。”

话音落,廊下骤然安静了。

那些“天外客”脸上的兴奋、愤怒、幸灾乐祸,全都僵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律法?剧情里没这段啊……”

“不是吧?真要抓人?”

“我们就是看看戏,这也犯法?”

“怕什么,有女主在呢!女主光环懂不懂?”

向沅果然止住了哭声,猛地抬起头看我,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取代。

她踉跄着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天外客”面前,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贺兰小姐!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不过是对太子殿下心存敬仰,想一睹储君风采罢了!”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

她转头看向那些“天外客”,眼中含着热泪,声音愈发悲怆:

“各位不必害怕!今日有我在,断不会让这强权欺压无辜!”

这番话,配上她那副“为众人抱薪”的架势,瞬间点燃了那群“观众”的热情。

“沅沅好样的!”

“这才是女主!为弱者发声!”

“贺兰熙你除了仗势欺人还会什么?”

“有本事冲我来!别为难沅沅!”

“对!有本事冲我们来!我们不怕!”‌‍⁡⁤

声浪又起,这一次,还夹杂着几句不伦不类的口号:

“反抗强权!自由万岁!”

“爱情无罪!守护真爱!”

我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无辜?心存敬仰?强权欺压?

我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声音平静无波:

“无辜?心存敬仰?”

“聚众在储君书房外高声喧哗,对太子未婚妻出言不逊,妄议朝政,窥探禁地——这,在你们口中,叫‘心存敬仰’?”

“至于狠心……”我微微侧头,看向向沅,“向姑娘,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无辜,那我来问你,你可知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聚在此处?”

向沅一噎,眼神闪烁:“我、我虽不知他们名姓,但我看得出,他们都是心善之人,不过是……不过是仰慕殿下风采……”

“仰慕风采?”我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那便是承认他们在窥探储君了?”

“向姑娘,你可知,窥探储君,按律当如何?”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不知他们来历,便敢以己身担保,为他们开脱。”

“你可想过,若他们是别国细作,或是意图不轨的歹人,你这般行为,与同谋何异?”

“我……”向沅张口结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我只是不忍心……”

“你不忍心?”我冷笑一声,“你一句‘不忍心’,便要将东宫安危、将殿下安危置于何地?”

“你口口声声为殿下着想,所为的,究竟是殿下的安危,还是你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仗义执言’?”

“我……”她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魔。‌‍⁡⁤

周围的“天外客”也有些哑火了。

他们额间的字闪烁不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我们就看个戏,不至于成细作吧?”

“但确实不合规矩……”

“怕什么!这是游戏!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就是!大不了下线重来!”

“对啊!我们有复活点!”

最后几句话,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飘进我耳中。

游戏。下线。复活点。

原来如此。

我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我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我身后的戚寒舟,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殿下,臣女恳请殿下,即刻下令,将廊下这三十七名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之人,尽数拿下,交由京兆府与大理寺共同审理,查明身份来历,以及——”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字迹,

“以及他们聚集于此的真实目的。”

戚寒舟眉头紧锁,目光在我和向沅,以及廊下那群神色各异的“天外客”之间逡巡。

他天性仁厚,不喜刑罚,更不愿在东宫门前闹出这般动静。

“阿熙……”他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是否太过……”‌‍⁡⁤

“殿下!”向沅突然扑跪在地,膝行两步,抓住戚寒舟的衣摆,仰着脸,泪如雨下,

“殿下仁德之名天下皆知!这些人虽有错,但罪不至入狱啊!”

“若因此事牵连无辜,有损殿下贤名,民女……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她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

“殿下,求您看在民女一片痴心……不,看在苍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饶过他们吧!”

“他们不过是些……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可怜人罢了!”

“是啊殿下!饶了我们吧!”

“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们就是仰慕殿下,没别的意思啊!”

“殿下开恩啊!”

那些“天外客”见势,也纷纷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求饶。

有人是真怕了,有人则是在“配合剧情”,眼中还带着兴奋的光,大概觉得这又是“虐心戏码”的一部分。

戚寒舟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昏厥的向沅,又看看跪了一地的“百姓”,眼中不忍之色更浓。

他天性如此,最见不得弱小受苦。

我知道,他心软了。

若在往常,我或许也会劝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但今日,不行。

“殿下。”我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臣女记得,去岁秋猎,有山民误入围场,惊了圣驾,虽是无心,仍被杖责二十,罚没家产,举家流放。”

“当时,是殿下您亲自批的条陈,说‘天子安危,重于泰山;宫规国法,不容轻忽’。”‌‍⁡⁤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

“今日之事,与去岁秋猎何异?甚至更甚——他们并非‘误入’,而是有备而来,聚众喧哗,窥探储君,妄议是非。”

“若今日轻轻放过,来日是否人人都可效仿,以‘仰慕’、‘无知’为名,行窥探、滋扰之实?”

“届时,东宫威严何在?宫规国法,又成何物?”

戚寒舟身形一震,看向我的目光复杂难言。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迟疑和不忍,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他轻轻拂开向沅抓着他衣摆的手,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贺兰小姐所言,甚是在理。”

“来人。”

守在不远处的东宫侍卫应声上前。

“将廊下所有人等,全部拿下。暂押东宫侧殿,着人通知京兆府与大理寺,速派员前来,会同审理。”

“殿下!”向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瘫软在地。

“不!太子你不能这样!”

“我们是无辜的!”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要下线!这游戏我不玩了!”

“GM!GM在哪里!有BUG!NPC造反了!”

廊下顿时一片混乱。

侍卫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制住那些试图挣扎、叫嚷的“天外客”。‌‍⁡⁤

有人想跑,被侍卫一脚踹在膝窝,哀嚎着跪倒。

有人大喊大叫,被堵了嘴拖走。

那些“天外客”额间的字迹疯狂闪烁,各种惊呼、咒骂、哀求汇成一片。

“沅沅救我!”

“女主!快用你的光环啊!”

“这不合理!剧情崩了!”

“贺兰熙你这个恶毒女配!不得好死!”

“我要投诉!这游戏体验太差了!”

我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

春云站在我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按在腰间软鞭上,警惕地盯着四周。

向沅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拼命想朝那些被带走的“天外客”扑去,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可怜人!”

“您若是将他们下狱,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您仁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往戚寒舟最在意的地方戳。

戚寒舟背对着她,身形微微僵硬,却没有回头。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贺兰熙!”她咬牙切齿,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弱可怜,“你满意了?你仗着家世,仗着太子的纵容,如此欺凌弱小,迫害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我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向姑娘,你说他们无辜,那我问你,若今日在此窥探、喧哗的,不是这群‘天外客’,而是北境敌国的探子,或是意图行刺殿下的刺客,你可还会这般‘仗义执言’,求殿下放过他们?”‌‍⁡⁤

她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会。”我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清晰冰冷,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是探子,也不是刺客。”

“你只是觉得,他们是你的‘观众’,是你的‘底气’,是你用来演绎‘虐恋情深’、‘仗义执言’戏码的道具。”

“你不在乎他们是谁,来自哪里,想做什么。”

“你在乎的,只是他们能不能为你欢呼,能不能为你落泪,能不能让你成为这场戏里,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你口口声声的‘仁德’、‘无辜’、‘可怜’,不过是为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衣罢了。”

向沅的脸色,在我说这番话时,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几乎透明。

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滚着震惊、怨毒,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穿的恐慌。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颤,气若游丝。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退后半步,不再看她,转向那两个押着她的婆子:

“将她一并带下去,单独看管。等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来了,仔细审问,她与这些‘天外客’,究竟是何关系,又是如何混入东宫的。”

“是!”婆子们应声,毫不客气地将几乎瘫软的向沅拖了下去。

廊下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宫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飞快地清理着方才混乱中打翻的篮子、散落的糕饼和布袜。

戚寒舟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望着书房的方向,沉默着。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我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熙,我是否……太过优柔寡断?”

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那点因他方才迟疑而生的冷意,稍稍散去一些。

“殿下是储君,心怀仁念,是万民之福。”

我缓缓道,“但仁念,需有雷霆手段为依仗。否则,便是纵恶,便是对真正良善之人的不公。”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疏离。

“你今日……与往日很不同。”他道。

“是吗?”我淡淡一笑,“或许是因为,今日是我及笄之日。”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只需在父兄羽翼下,在殿下护持下,无忧无虑的贺兰熙了。”

我抬眼,望向东宫高耸的宫墙之外,那片被无数“天外客”视为“游戏场”的,真实而残酷的天地。

“我该学着,如何保护自己,保护我在意的人,保护……本该属于我们的,不被旁人肆意编排、践踏的人生。”

戚寒舟看着我,久久不语。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那是被押走的“天外客”们最后的叫嚷。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是孤……想左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

“此事,便交由你……与京兆府、大理寺协同处置。务必查清这些人的来历、目的。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背后有何隐情,一查到底。”

“臣女,领命。”我屈膝,郑重一礼。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向沅额间那“虐文女主”四个字,那些“天外客”眼中兴奋的光,他们口中的“游戏”、“剧情”、“下线”……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而可怕的事实。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游戏”的规则,彻底掀翻。

既然你们喜欢玩,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我转身,裙裾划过光洁的地面,朝着关押那些“天外客”的侧殿方向走去。

春云快步跟上,低声问:“小姐,我们现在去?”

“嗯。”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去会会那些‘观众’。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剧情’,可以拿来换他们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