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
窗外是2024年深秋的上海,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暮色中亮起璀璨灯光,东方明珠塔闪烁着熟悉的红光。这本该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创立的“风林科技”本应在今天在科创板敲钟上市。
但此刻,他站在公司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的不是上市锣槌,而是一份破产清算协议。
“林总,签了吧。”身后传来律师疲惫的声音,“这是最后的体面。”
林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黄浦江,望向对岸那栋他曾梦想入驻的写字楼。三天前,美国商务部的一纸禁令,切断了他公司所有的芯片供应。为智能手机研发的“盘古S2”芯片,成了仓库里一堆昂贵的硅片废料。
七年心血,三亿融资,四百名员工的期望,在七十二小时内化为泡影。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助理小陈红着眼眶:“林总……员工们都散了。徐总那边说,剩下的固定资产他会处理……”
徐文渊。这个名字让林风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个曾经许诺“共同打造华夏芯”的投资人,在禁令发布后第一个抽走资金,转头就收购了林风的竞争对手。
“知道了。”林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转身,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像极了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
律师收起文件,迟疑了一下:“林总,您……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林风摇摇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这件定制西装还是为了上市路演准备的,如今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他走到门口,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头再看这个他待了七年的地方。
电梯从32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一张憔悴的脸——三十五岁,鬓角却已有了白发。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风儿,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
林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只回复了两个字:“加班。”
他不敢告诉父母,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已经一无所有。
走出写字楼,深秋的冷风灌进衣领。林风没有叫车,沿着世纪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电子产品卖场,橱窗里正在展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导购员热情地介绍着:“搭载的是骁龙8代芯片,性能比上一代提升40%……”
“芯片”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林风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将于今日24时起冻结……”
他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仰头望着狭窄的天空。雨水开始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巷口一辆失控冲来的货车刺眼的大灯。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刺耳的铃声将林风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旧的电风扇,正在慢悠悠地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不是医院。
林风坐起身,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周慧敏海报,窗边摆着一张掉漆的书桌,上面堆满了编程书籍:《C++ Primer》、《Windows 95编程指南》。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林风走近,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年轻版的自己搂着一个长发女孩,两人站在世界之窗的埃菲尔铁塔复制品前,笑得灿烂。女孩是王薇薇,他的初恋女友——或者说,是他记忆中二十三年前的初恋女友。
林风的手开始颤抖。他抓起桌上的一面小镜子,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瘦削、毫无皱纹的脸。黑发浓密,眼神清澈,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
“不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台历上:1999年7月2日,星期五。
手机——不,这时候应该叫寻呼机——在床头震动起来。林风抓起那台摩托LL汉显BP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林风先生,请速回公司人事部。”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1999年夏天,他在深圳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今天是公司大规模裁员的日子,而他就在名单上。下午三点,他将收到正式通知,然后拿着三个月补偿金离开公司。晚上,王薇薇会提出分手,因为她父母在老家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对方是公务员。
而他的银行卡里,只剩127元。家里还欠着三万多的债——父亲前年做手术借的钱。
林风瘫坐在椅子上,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痛真实得令人绝望。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1999年,人生最灰暗的时刻。
上午九点,林风还是去了公司。
熟悉的办公区,熟悉的DOS系统界面,熟悉的“大屁股”显示器。同事们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部门经理老吴见到他,眼神躲闪:“小林啊,来我办公室一下。”
流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公司战略调整,很遗憾,这是三个月补偿金,请今天内交接工作离开。
林风平静地签了字,甚至没有讨价还价。这让老吴有些意外:“小林,你……还好吧?其实以你的技术,找工作不难……”
“谢谢吴经理。”林风收起信封,“我能用一下公司的电脑吗?最后查点资料。”
老吴叹了口气,点点头。
坐在那台熟悉的电脑前,林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股票行情软件——这时候还是需要拨号上网的网页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支名叫“深KJ”的股票代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1999年,股s著名的“5·19行情”刚刚启动。网络kj概念股被疯狂炒作,许多股票在短短几个月内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而他清楚记得,这支“深KJ”会在7月6日,也就是四天后,突然启动连续涨停。
因为7月8日,美国纳斯DK指数将创下历史新高,带动全球科技股狂H。
更远一点的记忆——2000年3月,纳斯DK泡沫破裂,指数从5048点一路暴跌至2002年10月的1114点。无数公司灰飞烟灭。
但此刻,1999年7月2日,狂欢才刚刚开始。
林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更多细节:网抑今年刚成立,股价不到1美元;藤讯的OIQ刚刚上线三个月,用户数不足十万;阿狸BB在杭州的公寓里成立,还在为融资发愁……
而他,一个刚刚失业的程序员,口袋里只有127元加上刚拿到的三千块补偿金。
“小林?”同事陈大海探头进来,这个憨厚的中年程序员是部门里少数对他友善的人,“听说你……唉,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林风看着陈大海,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陈大海在裁员后去了另一家公司,2001年因为公司倒闭失业,妻子重病无钱医治,最后在2003年跳楼自杀。
“海哥,”林风突然说,“你手头有多少钱?”
陈大海一愣:“啊?我……大概有两千多积蓄吧,怎么了?”
“全部买深KJ,下周一就买。”林风的声音异常坚定,“四天后,它至少涨30%。”
“你疯了?现在大盘都在跌……”
“信我一次。”林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买了,下周五我请你吃大餐。如果不买……就当我没说过。”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那台破旧的BP机。走出公司大门时,阳光刺眼。深圳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路边音像店在放任xq的《sx太平洋》。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又无比残酷的年代。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下午四点。
林风数了数身上所有的钱:裁员补偿金3000元,积蓄127元,再加上抽屉里翻出的几个硬币,总共3127.5元。
这笔钱在1999年不算少,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但要做他想做的事,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第一桶金,快钱。
记忆继续翻涌——1999年7月,除了股市,还有一件大事:7月4日,美国女足将在中国女足世界杯决赛中夺冠,赔率是1:4.2。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记得决赛的具体比分:美国2:0中国。
体彩。现在还没有线上投注,但街角的彩票店可以下注足球。
林风计算着:如果他把三千元全部押上,按赔率能赢回近万元。但风险在于,蝴蝶效应——他的重生会不会改变比赛结果?
正在思考时,房门被敲响了。
林风打开门,王薇薇站在门外。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还是记忆中那么漂亮,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和闪躲。
“林风,我们……谈谈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王薇薇摆弄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妈昨天打电话了,说老家税务局在招人,她托关系给我安排了个位置……你知道的,公务员,铁饭碗。”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且,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是局长的儿子……”王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林风,我们在深圳这样漂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刚刚又被裁员……”
“所以呢?”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王薇薇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们分手吧。对不起,我……我等不起了。”
记忆中,前世的他此时应该崩溃、哀求、发誓自己会努力。但现在,三十五岁的灵魂装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林风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
“好。”他说。
王薇薇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们分手。”林风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两人的合影,抽出来递给她,“你的东西可以随时来拿。祝你幸福。”
“林风,你……”王薇薇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恼怒,“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林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薇薇,你坐上那辆奔驰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有没有别人?”
王薇薇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确实是坐部门经理的奔驰车来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承诺,可以带她进入深圳的上流圈子。
“这不重要。”林风拉开房门,“再见。”
王薇薇咬着嘴唇,最终抓起自己的包冲了出去。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急促远去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
房间里重归寂静。
林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他记得这辆车的主人——王薇薇的新上司,三个月后会因为挪用公款和财务造假被捕,公司倒闭,王薇薇也因此失业回到老家。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夜色渐浓,深圳的灯火次第亮起。林风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时代,也审视着自己。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情,背负着债务,口袋里只有三千块钱。
但他拥有未来二十四年的记忆——互联网泡沫与重生、移动通信革命、智能手机崛起、芯片战争、中美科技博弈……他知道每一个风口,记得每一个关键转折点,清楚每一家伟大公司的崛起轨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2004年的中新事件,2018年的华威制裁,2024年的全面芯片禁令——知道中国科技产业将在哪些地方被卡住脖子。
前世,他倒在2024年的秋天。
今生,他站在1999年的夏天。
窗外的深圳,霓虹灯闪烁,“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在远处的大楼上清晰可见。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时代,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也是一个决定未来国运的时代。
林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一次,他要换一种活法。
晚上十点,林风来到楼下的彩票店。店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彩民正围着电视机看足球赛直播。
“老板,足球彩票怎么买?”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哟,小林啊,你也玩这个?想买哪场?”
“美国女足对中国女足,决赛。”林风说,“我们美国队赢,比分2:0。”
店里瞬间安静了。几个老彩民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小伙子,你没事吧?”一个老头忍不住说,“这可是在中国比赛!女足姑娘们肯定赢啊!”
店主赵志刚眯起眼睛:“小林,你可想清楚了。这个赔率虽然高,但几乎不可能中。你这钱不如留着吃饭。”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三千元,他全部的家当。
“我就买这个。三千块,美国2:0中国。”
赵志刚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又抬头打量林风:“你确定?输了可别怪我。”
“确定。”林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赵志刚耸耸肩,开始打票。彩票机发出吱吱的打印声,一张小小的热敏纸吐了出来。林风接过,上面清晰地印着:1999年7月4日,美国 vs 中国,比分2:0,投注金额3000元,潜在回报12600元。
走出彩票店时,夜风微凉。
林风看着手中的彩票,又抬头望向星空。明天是7月3日,后天比赛开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两天后他将拥有一万两千六百元。
如果改变了……
不,不会改变。他必须相信不会改变。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在更远的未来,他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遗憾要弥补,更多的山峰要攀登。
BP机突然震动起来。林风低头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留言只有短短一句话:
“听说你预言深KJ会涨?有兴趣聊聊吗?”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林风盯着那条信息,眉头慢慢皱起。他今天只对陈大海一个人说过深KJ的事。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