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在裤兜里烫得像块火炭。
林风握着那张小小的热敏纸,站在深夜的深圳街头。BP机屏幕上的那句话还在闪烁:“听说你预言深科技会涨?有兴趣聊聊吗?”
夜风吹过,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夏日空气扑面而来。林风抬起头,看向彩票店二楼的窗户——那是店主赵志刚住的地方,灯还亮着。
赵志刚,四十五岁,潮汕人。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可不简单。2001年深圳地下赌球网络被端掉时,他作为中间人全身而退;2005年转行做手机水货生意,2010年据说已经身家千万,然后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一个精明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老江湖。
他会是发信息的人吗?还是陈大海说漏了嘴?
林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街对面的“潮汕砂锅粥”。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这个点只有老板一个人在收拾。电视里正在重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我国女足队员已抵达美国,备战即将开始的女足世界杯……”
“老板,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林风在角落坐下。
“好嘞!”老板操着浓重的潮汕口音,“年轻人这么晚才吃饭啊?”
“加班。”林风随口应道,目光却盯着电视屏幕。
新闻画面切到了股市行情——绿油油的一片。主持人语气严肃:“受美国科技股下跌影响,今日沪深两市继续回调,网络科技板块跌幅居前……”
但林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四天后,深科技将开启连续七个涨停板,成为“5·19行情”最后的疯狂中,最亮眼的那颗星。
粥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风数了数身上剩下的钱——127元5角。这是他最后的家当,如果彩票没中,这就是他未来一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他舀起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米香在口腔里化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在脑中交织碰撞:2024年上海米其林餐厅的鹅肝,1999年深圳城中村的砂锅粥;西装革履的投资人会议,烟雾缭绕的彩票小店;芯片设计图纸上的纳米级线路,热敏纸上模糊的打印字迹……
“小伙子,粥不好喝吗?”老板擦着桌子,瞥了他一眼,“看你心事重重的。”
林风抬起头,突然问:“老板,你炒股吗?”
老板笑了:“炒啊!不过最近亏惨了。怎么,你也玩?”
“如果我说,深科技下周一要大涨,你信吗?”
老板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年轻人,我在这条街开店十年了,听过太多这种话了。上周还有个客人说亿安科技要涨到一百块呢,结果呢?跌成狗了!”
林风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喝粥。他知道,在这个狂热的年代,每个人都自以为是股神,每个预言都像街边的广告一样廉价。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用语言,是用结果。
粥喝到一半,店门被推开了。
赵志刚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他径直走到林风桌前坐下,把一瓶啤酒推过来:“请你喝。”
林风没有动:“赵老板有事?”
“那个信息是我发的。”赵志刚开门见山,拧开自己那瓶啤酒灌了一口,“陈大海晚上来我这买烟,喝多了,说你告诉他深科技要涨30%。我好奇,就查了查你的底。”
林风心里一沉。陈大海果然还是那个藏不住话的老实人。
“查我什么底?”
“林风,二十五岁,江西人,深大计算机系毕业,在明科软件干了两年,今天刚被裁员。”赵志刚掰着手指头数,“家里欠债三万,女朋友今天跟你分手,银行卡里剩127块5毛——哦不对,现在应该更少了,毕竟你刚在我那儿花了三千。”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风放下勺子,直视赵志刚:“所以呢?赵老板是来嘲笑我的?”
“不。”赵志刚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是来问,你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
店里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张感。
林风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5月19日,证监会发布搞活市场六项政策,大盘从1057点启动,到今天收盘1689点,涨幅60%。这轮行情的主线是什么?”
“网络科技股啊,谁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网络科技股?”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因为美国。纳斯达克从去年10月的1357点涨到现在接近3000点,一年翻了一倍还多。雅虎的股价从30美元涨到200美元,亚马逊从10美元涨到80美元。全世界的热钱都在往互联网里涌。”
赵志刚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我也知道。所以呢?”
“所以中国的网络科技股一定会跟涨,这是资本流动的规律。”林风用筷子蘸了粥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曲线,“但任何泡沫都有破灭的时候。美股已经涨了两年,估值高得离谱,崩盘是迟早的事。”
“那你还让陈大海买深科技?”
“因为崩盘前还有最后一波疯狂。”林风在曲线的最高点重重一点,“我算过时间,就在下周。深科技会连续涨停,因为市场需要一个龙头来延续这个神话。等所有人都冲进去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赵志刚懂了。
老江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盯着桌上那个渐渐干涸的曲线图,许久没有说话。
“你这些东西,从哪儿学的?”赵志刚终于问。
“看书,看报,自己想。”林风说得轻描淡写,“赵老板如果感兴趣,下周一开盘可以买一点。不用多,五千块就行。周四之前卖掉,至少赚30%。”
赵志刚笑了:“五千块?你知道我店里一天流水多少吗?”
“一天流水多少不重要。”林风站起身,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重要的是,你敢不敢用五千块来验证一个陌生人的判断。”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赵老板。如果我是你,还会关注另一件事——7月8日纳斯达克创历史新高后的走势。那会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风走出粥店,听到身后传来赵志刚的声音:“等一下。”
他转身,看到赵志刚从柜台里拿出一叠钞票,数了数,走过来塞进林风手里。
“这是五千块。”赵志刚的声音很低,“算我借你的。下周四,我要看到六千五。如果亏了……你知道后果。”
林风看着手里的钱。崭新的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在1999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利息太高了。”他说。
“风险也高。”赵志刚盯着他,“敢接吗?”
林风接了。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虽然他的确有——而是因为他需要这笔钱作为杠杆。三千块的彩票是赌,五千块的借款是杠杆,加在一起八千块,如果全部押中,四天后他将拥有近两万元。
这在1999年,已经是一笔可以启动许多事情的启动资金。
但他必须先活过这四天。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林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个笔记本。这是他从公司带回来的唯一私人物品——一本空白的程序员工作日志。
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1999年7月2日。
然后开始罗列:
1. 短期目标(7月内)
· 足球彩票中奖:12600元(概率90%)
· 深科技股票:5000元→至少6500元
· 总资金:目标19000元以上
2. 中期目标(1999年内)
· 寻找第一个创业项目
· 组建初始团队
· 积累第一桶金(50万元以上)
3. 长期目标
· 建立科技公司
· 布局芯片设计
· 避免2024年的悲剧重演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的笔尖顿了顿。那个“悲剧”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他的公司破产吗?不,那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悲剧是,二十五年后,中国的科技产业依然在某些关键领域被人扼住咽喉。
而他,一个重生者,能改变多少?
窗外的深圳在沉睡,但林风知道,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在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里,有人正在写代码;在那些昏暗的出租屋里,有人正在画设计图;在那些简陋的实验室里,有人正在做实验。
这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年代,也是一个输不起的年代。
第二天是7月3日,周六。
林风起了个大早,先去了附近的网吧。1999年的网吧还叫“电脑房”,一小时五块钱,机器大多是奔腾MMX,系统是Windows 98。他找了一台角落的机器坐下,打开了刚出现不久的搜索引擎——搜狐。
他需要验证一些记忆。
搜索“女足世界杯决赛”,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简讯。搜索“纳斯达克指数”,能看到实时行情——昨夜收盘2897点,距离历史高点还有一段距离。
然后是股票。他调出深科技的K线图,仔细研究。成交量、换手率、技术指标……一切都在记忆中那个位置上。蝴蝶效应似乎还没有开始煽动翅膀。
“兄弟,你也炒股?”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股票软件。林风瞥了一眼,看到满屏的自选股。
“随便看看。”林风敷衍道。
“我告诉你,现在绝对不能碰科技股!”眼镜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个表哥在证券公司,内部消息,下周要大跌!”
林风笑了笑:“是吗?那你表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跌?”
“就下周!你信我,赶紧卖掉!”
“我没买。”林风关掉网页,起身结账。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镜男一眼,“不过如果你有兴趣,下周一可以买点深科技。就一天。”
眼镜男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又一个自以为是的。”
林风没有争辩,推门走了出去。
周六一整天,林风在深圳的华强北转悠。
这里是电子产品的天堂,也是中国IT产业的缩影。街道两旁挤满了档口,从盗版光盘到二手电脑,从大哥大到寻呼机,从电子元件到整机装配,应有尽有。
林风在一个卖芯片的档口前停下脚步。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集成电路:Intel的奔腾处理器,AMD的K6,还有一堆不认识型号的存储芯片。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指着一枚奔腾II。
“哟,识货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这是最新的奔腾II 400,刚从香港过来的货,三千八。”
三千八。林风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千块,只够买一颗CPU加块主板。
“有更便宜的吗?比如赛扬?”
“赛扬300A,一千二。”老板打量着他,“小伙子,你要装机?我这儿全套都可以配。”
林风摇摇头,目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旧芯片,标签上写着“386”、“486”的字样。这些在1999年已经是古董了,但在1980年代,它们是个人电脑的心脏。
“这些呢?”
“这些啊,按斤卖的。”老板笑了,“你要?十块钱一斤。”
按斤卖。林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后,一枚高制程的芯片比等重量的黄金还贵,而中国却造不出来。那种屈辱感,他太熟悉了。
“老板,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芯片又变得很值钱?”林风突然问。
老板愣了愣,哈哈大笑:“怎么可能!这东西只会越来越便宜。你看,从386到奔腾,性能翻了几十倍,价格还更便宜了。这就是科技嘛!”
这就是1999年的普遍认知——摩尔定律会永远持续下去,芯片会越来越便宜,性能会越来越强。没有人想到,二十年后,物理极限会让摩尔定律失效;更没有人想到,芯片会成为大国博弈的武器。
林风没有解释,只是默默离开了档口。
下午四点,他来到深圳市体育中心。女足世界杯的宣传海报还贴在墙上,但已经有些破损。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踢球,笑声清脆。
林风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技术路线图(草稿)
1. 短期(1999-2001):软件和互联网服务,快速积累资本
· 可能的切入点:企业管理系统、网站建设、早期电子商务
· 关键:抓住互联网泡沫最后的红利期
1. 中期(2002-2007):向硬件延伸,建立品牌
· 功能手机、MP3播放器、早期智能手机
· 关键:学习供应链管理,建立制造能力
1. 长期(2008-2020):核心技术突破
· 芯片设计、操作系统、人工智能
· 关键:在最困难的领域提前布局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这个路线图太宏大了,宏大得像一个笑话。一个身无分文的失业青年,凭什么想这些?
但如果不这么想,重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傍晚,林风回到出租屋附近。路过彩票店时,他看到赵志刚在门口抽烟。两人目光相遇,赵志刚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晚饭还是在砂锅粥店。老板今天特意给他多盛了些粥:“小伙子,看你转了一天,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林风说,“不过快了。”
“那就好。”老板擦着桌子,“这年头,只要有手艺,饿不死。”
手艺。林风咀嚼着这个词。前世的他是芯片架构师,是创业者,是CEO。今生的他,应该是什么?
夜里十点,BP机再次震动。林风掏出来看,还是那个号码,新的留言:
“明天下午三点,荔枝公园南门,聊聊纳斯达克。”
林风盯着这行字,许久没有动。他知道这是赵志刚,也知道这场见面意味着什么——对方在考察他,也在试探他。
他需要准备一些“干货”。
打开那台破旧的台式电脑,拨号上网的刺耳声音响起。林风打开雅虎财经,调出纳斯达克的十年走势图,开始做笔记。他要预测的不仅是7月8日创下的3042点历史高点,还有之后几个月的具体走势——那些关键的转折点,那些标志性的事件。
直到凌晨两点,他才关掉电脑。
窗外,深圳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柱划过天际。这座城市正在疯狂生长,就像他记忆中那些科技股的K线图,一路向上,不知疲倦。
林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是7月4日,女足世界杯决赛的日子。
他的三千块,和那个关于未来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场比赛上。
而更远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凌晨四点,林风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到了2024年,梦到了那场让他破产的听证会。美国商务部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念着制裁名单,徐文渊在旁听席上冷笑,而他的工程师们站在公司门口,抱着纸箱,眼神茫然……
林风坐起身,满头冷汗。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这是他从赵志刚那儿顺来的。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重生两天,他做了两个重大决定:押注足球彩票,向赵志刚借款。这两个决定都基于一个假设——历史没有改变。
但如果改变了呢?
如果因为他的重生,女足决赛的结果变了?如果因为他的介入,深科技的走势变了?如果蝴蝶效应已经开始,而他却一无所知?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楼下的电话亭突然响起铃声。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遍,两遍,三遍……
林风掐灭烟头,披上衣服走下楼。电话亭在街角,老式的橘红色外壳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推开门,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谁?”林风又问。
几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传来,机械而冰冷:
“不要碰深KJ。”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着。林风握着听筒,站在凌晨四点的电话亭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有人知道他预言深科技会涨。
有人在警告他。
而这个人,不是赵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