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4日,下午五点。
深圳的空气闷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林风站在彩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价值三千元的彩票,指尖有些潮湿。
店里挤满了人。
十来个彩民围着那台21寸的长虹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放女足世界杯决赛的赛前报道。烟雾缭绕中,有人大声争论:
“肯定赢!马元安教练带队从来没输过美国!”
“孙雯那个脚法,美国队防得住?”
“我压了两百块中国队赢,2:1!”
赵志刚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泡着功夫茶。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林风,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进来啊,站在外面干什么?”
林风走进店里,热浪被老旧的空调冷风取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林,你真买了美国队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风转头,看到陈大海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张十块钱的彩票。这个老实人脸上写满了不安:“我刚才听他们说……都说中国队稳赢。”
“海哥也买了?”林风问。
“买了二十块,中国队2:0。”陈大海压低声音,“小林,你那三千块……要不我去跟老赵说说,看能不能退一半?”
“不用。”林风走到柜台前,把彩票放在玻璃台面上,“赵老板,几点开赛?”
“七点半。”赵志刚推过来一杯茶,“喝点,降降火。”
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香气扑鼻。林风端起来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流进胃里,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介绍双方首发阵容。当美国队前锋米亚·哈姆的特写出现时,店里响起一阵嘘声。
“这女的挺猛啊。”赵志刚忽然说。
林风看向屏幕。米亚·哈姆正在热身,金发在加州阳光下格外耀眼。他记得这个画面——前世他在2022年看过这场比赛的纪录片,就是这个镜头,这个角度。
历史没有改变。
至少到目前为止。
比赛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
最初的二十分钟,中国队确实占据了上风。刘爱玲在中场的组织行云流水,孙雯两次射门都颇具威胁。店里彩民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看到没!看到没!”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就说稳赢!”
赵志刚瞥了林风一眼。年轻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超乎年龄的镇定,让赵志刚心里微微一动。
比赛进行到第38分钟,转折发生了。
美国队一次快速反击,米亚·哈姆在禁区前沿接到传球,假动作晃开后卫,起脚射门——
球进了。
店里瞬间鸦雀无声。
“操!”光头男人把烟头摔在地上,“这他妈也能进?”
林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他记得这个进球的时间——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就是第38分钟。
历史还在轨道上。
中场休息时,店里气氛变得凝重。原本笃定会赢的彩民们开始小声嘀咕,有人已经拿出计算器开始算如果输了会亏多少。
陈大海凑到林风身边,额头冒汗:“小林,这……这下半场能扳回来吧?”
“扳不回来了。”林风说。
“啊?”
“美国队还会再进一个,第68分钟。”
陈大海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周围几个人也听到了这话,转过头来,眼神古怪。
赵志刚忽然笑了:“小林,你就这么肯定?”
“嗯。”林风点头。
下半场开始。中国队加强了进攻,但美国队的防守固若金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60分钟,第65分钟……
第67分48秒。
美国队获得角球。球开到禁区,一片混战中,球落到美国队后卫脚下,一脚抽射——
球再次洞穿了中国队的球门。
2:0。
精确到分钟。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林风。那个年轻人依然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不,不是仿佛。就是在他预料之中。
“我……我去个厕所。”光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出店门。他的彩票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没有人说话。短短几分钟,店里只剩下了林风、赵志刚和陈大海三个人。
电视里,裁判吹响了终场哨声。美国女足队员在场上拥抱庆祝,中国姑娘们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赵志刚关掉电视,店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风面前:“数数。”
林风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百元钞票。他一张张数过去——126张,12600元。加上昨天赵志刚借给他的五千,现在他手里有17600元现金。
在1999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在深圳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足够开一家小店,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安稳地生活好几年。
但林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谢了,赵老板。”他把钱装进随身带的帆布包。
“别急。”赵志刚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东西——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条款,“看看这个。”
林风接过来。这是一份合作协议,核心内容很简单:赵志刚出资五万元,由林风全权操作股票投资。盈利部分,两人五五分成。亏损部分,如果超过本金的20%,超出部分由林风个人承担无限责任。
无限责任。
这意味着如果亏得太多,林风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赵老板,这个条款是不是有点……”陈大海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有点苛刻?”赵志刚笑了,“大海,你知道五万块在深圳能干什么吗?能盘下两个我这样的店。我凭什么把这些钱交给一个认识才两天的人?”
他转向林风,眼神锐利:“小林,你让我看到了两件事。第一,你有胆量,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场球上。第二,你有眼光,或者有信息——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我赌一把。”
“但这赌注太大了。”林风放下协议。
“不大,怎么叫赌?”赵志刚又泡了一壶新茶,“你可以不签。拿着这一万六,做点小生意,够你活得很滋润了。”
店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冷风吹得人皮肤发紧。
林风看着那份协议,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五万本金,如果按他记忆中的行情操作,一周内至少能变成七万。分一半,他也能拿到一万。加上自己手里的一万六,就是两万六。
但这只是第一步。他需要更多本金,需要更快的积累速度。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赵志刚这条线——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老江湖,能提供的不只是钱,还有人脉、渠道、信息,以及某些时候的“特殊手段”。
“我签。”林风说。
赵志刚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不再考虑考虑?”
“但有条件。”林风拿起笔,在协议背面空白处写下几行字,“第一,操作周期不超过一个月。第二,我需要随时调用资金的权限。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用街角的公用电话打给我,说‘不要碰深科技’。”林风盯着赵志刚,“我想知道,是谁。”
赵志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公用电话……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左右。”
“有意思。”赵志刚笑了,“行,这个我可以帮你查。深圳就这么大,能用凌晨四点公用电话的人,不多。”
协议签好了。林风的名字落在纸上,字迹端正有力。赵志刚收走一份,把另一份递给林风:“钱明天一早给你。现在,说说你的计划。”
“深科技,周一开盘全仓买入。”林风言简意赅,“周三之前,至少三个涨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晚上十点,林风回到出租屋。
他把一万六千现金藏在床板下面的夹层里,只留了两千放在身上。坐在书桌前,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7月4日,资金:17600元(+12600)
新增合作:赵志刚,5万本金,五五分成,无限责任条款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无限责任——这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操作失误,如果历史改变,他将万劫不复。
但重生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没有退路吗?
BP机震动起来。林风掏出来看,是“晚风”发来的信息:
“比赛结果和你预测的一样。现在有空聊聊吗?”
林风想了想,回复:“可以。聊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说ARM是未来。为什么?”
林风走到那台破旧电脑前,开机,拨号上网。登录论坛后,他找到了“晚风”的私信窗口。思考片刻后,他开始打字:
“因为移动时代。X86架构功耗太高,不适合便携设备。ARM的精简指令集在性能和功耗之间找到了最佳平衡点。未来是属于手持设备的,所以未来属于ARM。”
他等了一会儿,对方回复很快:
“但ARM的性能不够。做服务器?做PC?不行。”
“为什么要用ARM做服务器和PC?”林风反问,“为什么不能用X86做移动设备?”
“功耗。”
“所以这是两条不同的路。一条追求绝对性能,一条追求能效比。而未来的市场,需要能效比。”
这次对方停顿了更久。林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2007年iPhone发布,2010年iPad发布,ARM架构从此统治了移动端。而英特尔,那个曾经的巨人,在移动时代来临时措手不及。
这是只有穿越者才知道的未来。
“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晚风终于回复。
“自己想的。”林风打字,“你觉得不对?”
“不,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最近在做一个嵌入式项目,用的就是ARM7核。但国内资料太少了,很多都要看英文手册。”
“我可以帮你。”林风下意识地打出这句话,然后顿了顿,又补充,“我也在做相关研究。”
“真的?你用什么开发板?”
林风愣住了。他哪有什么开发板?1999年,一块ARM开发板可能要几千甚至上万元,他根本买不起。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想了想,回复:“暂时没有板子,在做理论研究和仿真。你有板子?”
“有一块,自己焊的。”晚风的回复里似乎带着点骄傲,“从香港淘的旧芯片,参考国外开源资料设计的。不太稳定,但能跑起来。”
自己焊ARM开发板。
林风深吸一口气。在1999年,能做到这件事的人,绝对是顶尖的技术高手。这个“晚风”,究竟是什么人?
“厉害。”他由衷地回复,“有机会想看看。”
“可以啊。你在深圳吗?”
林风犹豫了。在网上暴露真实位置是危险的,尤其是在这个身份不明的技术高手面前。但另一方面,他急需技术伙伴——真正懂技术,有远见,能跟上他思路的伙伴。
“在。”他最终还是回复了。
“我也在。下周约个时间?”
“好。”
约好了大致时间和地点——下周日下午,华强北的麦当劳。林风下线,关掉电脑。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天之内,他多了12600元现金,签了一份五万本金的合作协议,还约见了一个可能是技术天才的陌生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床板下那一叠厚厚的钞票是真实的,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是真实的,BP机里那条约见信息也是真实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赵志刚说的话:“深圳就这么大,能用凌晨四点公用电话的人,不多。”
是谁在警告他?
是谁知道他预言深科技会涨?
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林风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但困意渐渐袭来,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让他疲惫不堪。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房门。老旧木门的缝隙下,透出一道光——有人站在门外,遮住了楼道的光。
他没有开灯,悄悄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没有人。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熄灭。
林风皱起眉头。是听错了?还是……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门缝下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林风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他慢慢蹲下身,从门缝里抽出那张纸。回到屋里,打开台灯。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改变得越多,失去得越多。”
字是宋体,字号五号,标准的打印机效果。纸上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指纹,没有折痕,就像刚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一样。
林风盯着这行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这个人知道他在改变什么。
这个人知道他预言了比赛,知道他买了彩票,甚至可能知道他和赵志刚的合作。
而最可怕的是最后那句话——“失去得越多”。
失去什么?
金钱?生命?还是……他在乎的人?
林风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对面的楼房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其中一扇,在三楼。
窗帘拉着,但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林风数了数——从他这栋楼算过去,第三栋,三楼,从左往右第四个窗户。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回到桌前,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7月4日夜,神秘警告再现。
内容:你改变得越多,失去得越多。
疑似监视点:对面三楼第四窗。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重生第四天,游戏的难度开始升级了。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