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6:02:04

7月5日,周日清晨,暴雨。

林风一夜未眠。那张写着警告的A4纸就摊在书桌上,像一块白色的墓碑。窗外的暴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噼啪声,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

五点十分,他起身穿戴整齐,撑着一把破伞走进雨里。

暴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林风穿过三条巷子,来到那栋楼房的后门。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式职工宿舍,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他上到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从左往右数到第四个门——深绿色的铁门,上面贴着已经褪色的福字。

林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谁啊……这么早……”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睡眼惺忪。

“找谁?”老头警惕地问。

“大爷,不好意思。”林风换上礼貌的语气,“我是街道办的,来做安全用电检查。最近这几栋楼线路老化得厉害。”

“检查?”老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以前不都是老王来的吗?”

“老王调走了,我新来的。”林风面不改色,“就几分钟,看看电表和线路。”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屋里很简陋,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旧物。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林风的出租屋,距离不到五十米。

林风装作检查电表,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沙发上的毛毯还没叠,电视机是18寸的牡丹牌,遥控器用塑料袋包着。

一切都符合一个独居老人的生活状态。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崭新的《深圳特区报》,日期是今天。一个独居老人,会这么早去买报纸?

“大爷,您一个人住?”林风随口问。

“是啊,儿子女儿都在外地。”老头叹了口气,“就我一个老头子。”

“那平时有人来看您吗?”

“偶尔……社区的人会来。”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小伙子,检查好了吗?”

林风点头:“好了,线路没问题。不过您这窗户——”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出租屋的窗户,甚至能看到书桌的一角。

“窗户怎么了?”老头跟过来。

“没事,就是提醒您雨天关好窗。”林风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大爷您继续休息。”

走出房门,林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头在说谎。

茶几下的新报纸,眼神的闪烁,以及过于配合的态度——都不像一个普通的独居老人。更重要的是,他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处不明显的痕迹:一小块圆形的压痕,像是望远镜或者相机三脚架留下的。

有人在监视他。

而且手段很专业,用独居老人做掩护,即便被发现也能轻易推脱。

林风走下楼梯,暴雨依然没有停歇。他站在楼洞口,看着雨幕中自己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在雨中显得格外陈旧,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有人在堡垒外面,架起了望远镜。

上午九点,林风来到赵志刚的彩票店。

雨小了些,店里已经有了几个常客。赵志刚正在给一个客人打彩票,见到林风,眼神示意他稍等。

五分钟后,客人离开。赵志刚关掉彩票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五万,数数。”

林风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五捆崭新的百元钞票,银行封条还没拆。

“不用数了。”林风把袋子放进自己的帆布包,“查得怎么样?”

“那个电话亭。”赵志刚点了一支烟,“我找人问过了,凌晨四点那会儿,清洁工老李看见有个人在那打电话。”

“什么人?”

“戴着鸭舌帽,口罩,穿着雨衣——昨晚下小雨。”赵志刚吐出一口烟雾,“看不清脸,但老李说,那个人从电话亭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手提箱?”

“嗯,像是装摄影器材的那种。”赵志刚眯起眼睛,“而且那人走路的姿势……老李说,不像普通人,像是受过训练的。”

林风心里一沉:“警察?”

“不像。更可能是……”赵志刚停顿了一下,“私家侦探,或者某些特殊部门的人。”

“特殊部门?”

“深圳这地方,水深得很。”赵志刚弹了弹烟灰,“外资企业、港商、台商,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热钱。有人盯着股市里异常的资金流动,很正常。”

“所以是冲着我那三千块彩票来的?”

“三千块?”赵志刚笑了,“小林,你太小看自己了。你预测了比赛结果,又预测了深科技会涨——这两件事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就很有意思了。”

林风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太高调了。重生者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而他现在正在暴露这个优势。

“那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赵志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明天股市操作要干净,别让人看出异常。第二,我给你安排个人。”

“什么人?”

“保护你的人。”赵志刚按灭烟头,“我有个远房侄子,刚从部队退伍,身手不错。让他跟着你,安全些。”

林风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志刚说得对,他现在确实需要保护——至少需要一双额外的眼睛。

“他叫什么?”

“周锐。”赵志刚说,“下午他会去找你。”

离开彩票店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林风背着装有五万现金的帆布包,感觉肩上的重量不止是钱。

还有危险。

下午两点,周锐准时出现在林风的出租屋门口。

这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寸头,皮肤黝黑,身材精壮。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林先生好。”周锐的声音沉稳有力,“赵叔让我来。”

“叫我林风就行。”林风把他让进屋,“坐。”

周锐没有坐,而是快速扫视了房间。他的目光在窗户、门锁、通风口等位置停留,像是在进行安全检查。

“林先生,”他转过身,“赵叔说你可能遇到些麻烦。能具体说说吗?”

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警告纸条和对面楼老头的事说了。周锐安静地听完,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个房间,现在没人。”他观察了几秒,“但窗帘的角度变了——早上你离开后,有人动过。”

林风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上来之前,在对面街角观察了十分钟。”周锐放下窗帘,“窗帘左下角原本有个褶皱,现在没了。说明有人拉开过窗帘,又重新拉上。”

这种观察力让林风刮目相看。

“周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侦察兵。”周锐言简意赅,“在部队八年,去年刚退伍。”

“为什么来深圳?”

“老家没工作,赵叔说这边有机会。”周锐顿了顿,“林先生放心,赵叔对我家有恩。他交代的事,我会做好。”

林风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抽出两千块钱:“这是你这个月的报酬。如果情况需要,还会再加。”

周锐没有接:“赵叔已经给过钱了。”

“那是他的,这是我的。”林风把钱放在桌上,“你保护的是我,不是他。”

周锐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林风,最终收下了:“谢谢林先生。”

“叫我林风。”林风重复道,“现在,我需要你做第一件事。”

“请说。”

“去查对面那个老人的背景。”林风说,“我要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以及最近和什么人有接触。”

“明白。”周锐转身要走,又停下,“林先生,还有一件事。”

“嗯?”

“你明天要去证券公司吧?”周锐说,“我建议换一家。你现在去的那家营业部,监控太多。”

林风愣住了。他确实打算去常去的那家证券营业部,因为熟悉。但周锐说得对——如果真有人盯着他,营业部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

“你有推荐?”

“有。”周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家在罗湖,环境乱些,但安全。老板是我战友的亲戚,可靠。”

名片上印着:金辉证券营业部,地址罗湖区人民南路。

“好,就这家。”林风收起名片,“明天早上八点半,楼下见。”

周锐离开后,林风开始为明天的操作做准备。

他把五万现金分成两部分:四万用于明天全仓买入深科技,剩下一万作为备用金。又拿出笔记本,开始复盘深科技接下来几天的走势。

记忆中,明天(7月6日)深科技会以11.2元开盘,短暂下探到10.8元后开始拉升,收盘涨停12.32元。后天继续涨停,大后天继续涨停……

但这是前世的记忆。

如果因为他的介入,走势改变了呢?

林风闭上眼,努力回忆1999年7月的更多细节。那段时间,除了股市,还有什么大事?

对了,7月7日,也就是后天——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访华,中美关系出现短暂缓和。这个消息刺激了市场对科技股的乐观情绪。

7月9日,纳斯达克创下3042点历史新高,全球科技股狂欢。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会因为他的重生而改变。

只要这些基本盘不变,深科技的走势大概率也不会变。

但那个警告……“你改变得越多,失去得越多”。

如果他不碰深科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林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重生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改变。如果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那重生的意义何在?

他打开电脑,登录论坛。“晚风”在线。

“明天见面?”晚风发来消息。

“下午两点,华强北麦当劳。”林风回复,“怎么认你?”

“我穿红色T恤,戴黑框眼镜。你呢?”

林风想了想:“我背一个黑色帆布包。”

“好,到时见。”

下线后,林风检查了一遍帆布包。五万现金还在,用报纸包着,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防潮。他又把身份证、银行卡等重要物品整理好,放在包里夹层。

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七点,他下楼吃饭。还是那家潮汕砂锅粥,老板热情地打招呼:“来了?今天有新鲜的虾蟹粥。”

“一碗白粥就行。”林风在角落坐下。

店里电视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女足世界杯决赛:“中国女足惜败美国,获得亚军……孙雯荣获金靴奖……”

画面切到机场,女足队员回国,受到球迷热烈欢迎。孙雯面对镜头说:“这次输了,下次我们一定会赢回来。”

林风默默看着。他记得这场比赛的后续——中国女足确实在四年后复仇了,2003年世界杯,她们淘汰了美国队,最终获得亚军。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粥端上来时,老板小声说:“小伙子,听说你昨天中了大奖?”

林风抬起头:“谁说的?”

“就……彩票店那边传的。”老板讪笑,“说是有人买美国队赢,中了上万块。我想着,昨天你好像……”

“不是我。”林风打断他,“我买的中国队赢,输了。”

“哦哦,那可惜了。”老板搓搓手,转身走了。

林风皱起眉头。消息传得这么快?才一天时间,连粥店老板都听说了。这可不是好事。

他快速喝完粥,付钱离开。走出店门时,他特意绕到后巷,从另一个方向回出租屋。

夜晚的城中村很热闹。大排档坐满了人,烤串的油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

这是1999年的深圳,生机勃勃,又充满原始的混乱。

林风穿过一条窄巷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那头,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T恤,寸头,手臂上有纹身。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在掌心轻轻敲打。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他。

林风慢慢后退,但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看到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五个人。

他被包围了。

拿棒球棍的男人走上前,借着路灯的光,林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

“林风?”疤脸男问,声音沙哑。

“你们是谁?”林风把帆布包抱在胸前。

“别紧张,我们就是问问。”疤脸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昨天在彩票店,中了笔大的?”

“我没有。”

“没有?”疤脸男歪了歪头,“可我听说,有人看见你从老赵那儿拿了个黑袋子。里面是什么?”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偶然遇到的,是专门冲着他来的。他们知道彩票店的事,知道赵志刚,甚至可能知道那五万块钱。

“就是些旧衣服。”林风说,“几位大哥要是缺钱,我身上还有几百,请兄弟们喝酒。”

“几百?”疤脸男笑得更厉害了,“我们要的是几万。”

他挥了挥手,另外四个人围了上来。巷子很窄,无处可逃。

林风握紧帆布包的带子,大脑飞速运转。五万现金绝不能丢,这是明天操作的本金。但一个人打五个,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想起周锐下午说的话:“如果遇到危险,就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制造大动静。”

林风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声音在窄巷里回荡。附近几栋楼的窗户纷纷打开,有人探头出来看。

疤脸男脸色一变:“闭嘴!”

但已经晚了。巷子口的大排档里,几个食客站起身往这边张望。更远处,有巡逻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往这边照。

“妈的,快走!”疤脸男狠狠瞪了林风一眼,“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但这钱,你保不住。”

五个人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路灯下,他看到地上掉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很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但打火机侧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

贴纸上印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

眼睛下面,是一行英文小字:

“We are watc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