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印着眼睛的打火机,在林风手心烫得像块烙铁。
“We are watching.”
有人在看着他。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凿无疑的监视。从警告纸条到望远镜,再到今晚的围堵——这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林风没有立刻回出租屋。他在巷口站了十分钟,确认那五个人没有回来,然后绕路走到周锐下午给他的地址——一栋位于城中村边缘的七层农民楼。
周锐住在顶楼。林风爬上楼梯,敲响703的房门。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周锐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根短棍,看到是林风才放松下来:“林先生?出事了?”
“有人堵我。”林风走进屋,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五个人,带头的眼角有疤。”
周锐拿起打火机,眼神凝重:“这是‘眼’的标志。”
“眼?”
“一个组织。”周锐走到窗边,拉上窗帘,“专门做信息买卖和私人调查,有时候也接脏活。深圳很多老板雇他们查竞争对手。”
林风想起赵志刚说的“私家侦探”:“他们怎么会盯上我?”
“钱。”周锐转过身,“林先生,你昨天中了一万六,今天又从赵叔那儿拿了五万。六万六现金,在城中村这种地方,就像举着块肉在狼群面前走。”
“可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锐沉默了。几秒后,他说:“两种可能。第一,彩票店或者赵叔那里有内鬼。第二,他们一直在监听你的电话或者BP机。”
林风背脊发凉。1999年,手机还没普及,但监听BP机和固定电话的技术已经存在。如果“眼”真的在监听他,那么他所有的通话、所有的信息都可能暴露。
“现在怎么办?”
“今晚你不能回去了。”周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军包,“先去我战友那儿住一晚。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证券公司。”
“那五万现金……”
“带着。”周锐说,“放哪儿都不安全。”
**(承)**
周锐的战友叫王志强,在福田区开了家小旅馆。夜里十一点,旅馆前台已经没人,周锐直接用钥匙打开了一间空房。
房间很简陋,但干净。林风把帆布包放在床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林先生,”周锐在门口说,“我就在隔壁,有事敲门。”
“周锐。”林风叫住他,“你说那个‘眼’组织,接脏活是什么意思?”
周锐停顿了一下:“绑架,勒索,有时候……灭口。”
“他们为钱做事?”
“大部分时候是。”周锐说,“但也有例外。有些客户,钱不是唯一目的。”
林风明白了。如果只是为钱,今晚那五个人应该直接抢包走人。但他们没有,他们更像是在试探,在警告。
“你觉得,他们背后是谁?”
“不好说。”周锐摇头,“深圳的水太深。外资公司,本地财团,甚至某些……官方背景的人,都可能雇‘眼’。”
林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重生第五天,他以为最大的挑战是积累资本,是改变命运。现在看来,他错了。
最大的挑战,是活下去。
凌晨三点,他依然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那条窄巷,五个黑影,那个印着眼睛的打火机。
还有那句英文:“We are watching.”
我们。不止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有严密分工和专业能力的组织。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风坐起身,打开帆布包,拿出笔记本。在微弱的台灯光下,他开始写:
**7月5日夜,遭遇“眼”组织成员围堵。**
**特征:五人,带头的眼角有疤。**
**目的:疑似为钱,但更像试探。**
**疑点:他们如何精准掌握我的行踪和资金情况?**
写到这里,他停笔。资金情况——赵志刚给他五万现金的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赵志刚,周锐。
周锐是赵志刚的人,应该可信。
赵志刚呢?
这个老江湖,真的只是单纯想投资赚钱吗?
林风想起签协议时赵志刚的眼神,那种锐利的、审视的、仿佛要把他看穿的眼神。还有那句“无限责任”——如果真的只是合作,需要这么苛刻的条款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赵志刚就是“眼”的人,或者雇“眼”的人……
不,不对。如果是赵志刚,他完全可以直接拿走那五万,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那会是谁?
林风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下午在粥店,老板问他是不是中了奖。消息是从彩票店传出来的。
彩票店每天那么多人进出,谁都有可能听到风声。
但能这么快就组织人手来围堵,还能准确说出“黑袋子”和“几万”这种细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听途说了。
有人一直在盯着彩票店,盯着赵志刚,盯着他。
林风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7月6日,周一。股市开盘。
如果“眼”真的在监视他,那么他买入深科技的操作,也会暴露。
但他不能不买。那五万本金,那三成以上的预期收益,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暴露,要么放弃。
林风选择前者。
7月6日,早上七点。
林风被敲门声惊醒。周锐端着早餐进来: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完我们就走。”周锐说,“金辉营业部八点半开门,我们第一批进去。”
“王志强呢?”林风问。
“强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有事。”周锐顿了顿,“林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强哥以前在深圳海关干过,后来因为一些事辞职了。”周锐压低声音,“他人脉很广,黑白两道都熟。我昨晚把你的事跟他说了,他说……可以帮忙查查‘眼’的事。”
林风咬了口包子:“代价是什么?”
“他没说。”周锐摇头,“但强哥这人,不会白帮忙。”
林风明白了。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王志强帮他,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别的东西。
但眼下,他没有选择。
七点半,两人离开旅馆。周锐叫了辆出租车,没有去罗湖,反而让司机往福田开。
“金辉在罗湖。”林风提醒。
“先去个地方。”周锐说。
出租车在福田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周锐带着林风走进小区,七拐八绕,来到一栋楼的底层商铺。招牌上写着:兴达通讯。
店里堆满了各种二手大哥大、BP机、电话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修理一台寻呼机,见到周锐,抬起头:“哟,小周来了。”
“刘叔,东西准备好了吗?”周锐问。
被称作刘叔的男人打量了林风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昨晚刚改好。号码是全新的,没登记过。”
盒子里是一台黑色的翻盖手机,摩托罗拉StarTAC,1999年最轻薄的机型之一。
“给我的?”林风问。
“安全需要。”周锐付了钱,“用这个号码,只跟我联系。你原来的BP机和家里电话,可能都被监听了。”
林风拿起手机,手感很轻。这个时代,一台大哥大要上万块,这种翻盖手机更贵。周锐为了他的安全,显然花了不小的代价。
“谢谢。”林风说。
“职责所在。”周锐收起找零,“现在去营业部。”
金辉证券营业部位于人民南路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三层。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运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八点二十五分,营业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大屏幕上滚动着红绿相间的行情,散户们或站或坐,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周锐护着林风挤到柜台前。开户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柜员,看了眼林风的身份证:“新开户?存多少?”
“五万。”林风把帆布包里的钱递进去。
女柜员数钱的手顿了顿,多看了林风一眼。在1999年,一次存五万现金的新散户不多见。
“全存?”
“嗯。”
开户手续很快。拿到资金账户卡后,林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锐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深科技的开盘价出来了:11.25元,比上周五收盘价高开0.05元。
林风记得前世的记忆是11.2元,有些微偏差。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吗?
他的心跳加速。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深科技瞬间下探到11.10元,然后开始震荡。营业厅里响起各种声音:
“又跌了!我就说不能碰科技股!”
“割肉吧,再不割就完了!”
“再等等,说不定能反弹……”
林风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如果他的记忆出错,如果深科技今天不涨反跌,那五万本金就会缩水。更重要的是,他在赵志刚那里将失去信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深科技还在11.10元到11.20元之间震荡。成交量很小,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十点十分,异动出现了。
一笔两千手的买单突然出现,把价格直接拉到11.30元。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买单像潮水一样涌来。
11.40元。
11.50元。
11.80元……
营业厅里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有人扫货?”
“快买!要涨停了!”
“给我挂12块!全仓!”
人群开始疯狂地涌向自助交易机。林风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深科技的价格一路飙升。
12.00元。
12.20元。
12.32元——涨停。
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和前世记忆完全一致。
林风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成功了。
“林先生,”周锐俯身低声说,“要卖吗?”
“不。”林风摇头,“明天还会涨停。”
周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多问。
林风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两个散户的对话:
“妈的,又错过一波。”
“听说有人在开盘前就知道会涨停。”
“谁啊?”
“不知道,但论坛上有人在说……”
论坛?
林风心里一紧。他快步走出营业厅,在走廊的公用电话亭拨号上网——用的是周锐给他的新手机。
登录常去的股票论坛,首页赫然飘着一个热帖:
**【深藏不露】神秘大神精准预言深科技涨停,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发帖人ID:观察者。
发帖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帖子内容很简单:“今日深科技必涨停,时间在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之间。立帖为证。”
下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复,有人膜拜,有人质疑,更多的人在问这个“观察者”是谁。
林风的手指有些发抖。这个“观察者”,预言的时间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是巧合吗?
他往下翻,看到一条最新的回复,发帖时间是十分钟前:
**观察者:“明天继续,十点前涨停。信者跟,不信者笑。”**
明天,7月7日,深科技确实会继续涨停,而且是在十点前。
这个人知道未来。
或者说,这个人也知道未来。
林风关掉网页,走出电话亭。周锐等在门口:“怎么了?”
“没事。”林风说,“下午的见面,照常。”
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这个“观察者”是谁?是敌是友?和“眼”组织有没有关系?
更重要的是,如果还有别人知道未来,那他的优势还剩多少?
下午一点五十分,华强北麦当劳。
林风背着黑色帆布包走进去。周末的麦当劳人很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他扫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目标——
一个穿红色T恤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林风走过去:“晚风?”
年轻人抬起头。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瘦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林风?”年轻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苏晚晴。”
林风愣住了。他以为“晚风”是个男人,但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中性,声音也偏低,但那张清秀的脸,分明是个女孩。
“你……是女的?”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有问题吗?”
“没有。”林风坐下,“只是没想到。”
“技术不分男女。”苏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说你在研究ARM架构,具体做什么方向?”
林风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打量着苏晚晴:红色T恤下是瘦削的肩膀,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Linux系统的命令行界面,一串串代码在滚动。
“我在想移动设备的操作系统。”林风说,“基于Linux内核,但针对ARM架构优化。”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你也在做这个?我最近就在移植Linux到ARM7上,但驱动问题一直没解决。”
两人开始深入讨论技术细节。林风发现,苏晚晴不仅懂技术,而且思路极其超前。她提到的一些概念,比如“触摸屏交互”、“应用商店”、“云端同步”,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林风知道,这些都是未来智能手机的标准配置。
“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林风忍不住问。
“自己想。”苏晚晴敲着键盘,“我觉得电脑不应该只在桌面上,它应该能随身携带,能随时联网,能做所有事。”
她抬起头,眼神灼热:“你信不信,十年后,每个人都会有一台这样的设备?”
“我信。”林风说,“而且可能用不了十年。”
苏晚晴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嘴角微微上扬:“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林风了解到,苏晚晴是深圳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嵌入式开发。她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那个自制的ARM开发板上。
“我想创业。”苏晚晴忽然说,“做真正的移动设备,做操作系统。但没人信我,他们说我是疯子。”
“我信。”林风重复道。
苏晚晴看着他,几秒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用静电袋包着的电路板,上面焊满了各种芯片和元器件。
“这是我做的开发板。”她说,“跑起来了,但还不稳定。你要看看吗?”
林风接过开发板,手指拂过那些精密的焊点。在1999年,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是天才。
“苏晚晴,”他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做一家公司。”林风说,“做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苏晚晴愣住了:“你……有钱吗?”
“现在没有。”林风说,“但很快会有。”
他正要继续说,手机响了——是周锐给他的那台摩托罗拉。林风接起,周锐的声音传来,急促而紧张:
“林先生,出事了。赵叔的彩票店……被砸了。”
林风心里一沉:“赵志刚人呢?”
“在医院。”周锐停顿了一下,“他说要见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