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的话刚说完,他身后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短褂、眼神凶狠的论仙坛护卫立刻如扑了上去,粗暴地将瘫软的大柱从地上拖了起来。大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都发不出声,只是如同烂泥般被拖拽着,裤裆处一片湿痕迅速蔓延开来。
“张管事!”老张‘扑通’一声跪下了:“大柱这孩子可怜,从小没了爹娘,流浪千里才到这里混口饭吃。他摔碎‘仙物’也不是故意的,钱可以商量,您饶了大柱吧!”
其他工友也纷纷跪下求情,码头上一时间哭声、哀求声一片。
“赔?你们赔得起吗?!”管事一脚踹开老张头,脸上满是鄙夷和狰狞,“这是无价之宝!是仙长们开坛供奉的圣物!你们这群下贱力工,十条命也抵不上这净瓶一角!与你们的账没以后再开清算!滚开!再敢聒噪,连你们一起抓!”他恶狠狠地挥手,“带走!立刻押送衙门!”
一听到这话,厉绝天的气愤直上脑门,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但是被工头老王死死抱住:“阿牛,这些都是达官显贵,我们惹不起,别冲动呀!”
“工头!”厉绝天气血上头,“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你看看他们办的什么事?就摔了件瓷器,大柱就要搭上性命?”
“阿牛!你现在打了论仙坛的人,咱们整个码头队都没活路了!忍一忍呀。咱们先去衙门听听县太爷的请断。”
厉绝天看着老王有些湿润红肿的眼神,只得将气压下来。正想随着工友一起衙门,又想起那些衙门的繁文缛节自己听不懂也吃不消,好像云芷像是有文化的样子,便决定先回去找云芷。
正在此时,突然一只纤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厉阿牛,想什么呢?怎么不一起去衙门呢?”
厉绝天转身一看,正是云芷!
“你怎么出来了?身上还有伤?”厉绝天的话带着些责备又带着些心疼。
“虽然仙元依然晦涩,但是肉体已经能行动了,无碍。”云芷摆了摆手,“我看,我们还是去衙门吧,毕竟大柱无辜,对吧?”
“嗯,对!”厉绝天语气坚定,“去听听他们怎么宣判大柱!要是和那个张管事沆瀣一气,本大爷砸了他的衙门!”
云芷浅笑了一声,便领着厉绝天跟随人群开始往衙门走去:“你们工头对你说的话,看来你是一点没有听进去。是,你孔武有力,就算把清水镇闹翻了也不用担心,但是,你的工头,你的工友,怎么办呢?”
听到这里,厉绝天垂头丧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云芷走。
衙门大堂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惧和同情。堂内,气氛肃杀。
县令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穿坐在高堂之上,脸色有些发白,不时用袖子擦着额角的冷汗。
大柱被两个衙役死死按着跪在堂下,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柱,你无端打碎论仙坛的净瓶,可愿意赔偿损失....”
“赔偿损失?”论仙坛那位管事则趾高气扬地站在一旁,直接打断了县令的诘问,然后开始唾沫横飞地陈述“案情”,声音拔得极高:
“大人!此刁民大柱,受雇于码头,搬运我论仙坛供奉仙长之圣物——‘九转玲珑净瓶’!然其毛手毛脚,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失手将圣物摔落于地,致使宝瓶粉碎!”
“就不说净瓶本来就价值不菲,然而,更重要的是,此乃亵渎仙缘!亵渎圣物!罪大恶极!此等行径,乃是触怒仙人!如今圣物被毁,仙缘断绝,仙人一怒之下,若降下旱灾、水患、瘟疫…我等如何担待?!全镇百姓,都要为此蠢货陪葬啊!大人!”
堂上县令听得面如土色,握着惊堂木的手都在发抖。堂外百姓更是噤若寒蝉,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下一刻灾祸就要降临。
县令擦了擦汗,声音发颤:“这…这…大柱,你…你可认罪?”
大柱早已吓傻,只会哆嗦着重复:“我…我不是故意的…绊…绊倒了…”
“不是故意的话....”县令颤颤巍巍的正想找补,没想到论仙坛的管事又插嘴,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此刁民已认罪!请大人速速判罚!将此亵神恶徒,押解进京,秋后问斩!以其血祭,或可平息仙长些许怒火!否则…”
县令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看了看趾高气扬、仿佛代表“仙人”意志的管事,又看了看堂下抖如筛糠、毫无背景的大柱,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却充满了决断:
“肃静!人犯大柱!搬运圣物,粗心大意,致使供奉仙长之‘九转玲珑净瓶’损毁!犯亵神之罪!证据确凿!为平息仙长之怒,保我清水镇一方安宁…着即押入死牢!上报刑部!秋后…问斩!退堂!”
堂外一片哗然,百姓们面露不忍,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大声质疑“仙人”的威严。就算有些抱打不平的百姓,其星火之音也是于事无补。
大柱听到“秋后问斩”四个字,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被衙役如拖了下去。
“狗官!”听到县令的宣判,厉绝天又气血上头,然而胳膊却被云芷拽了一下。
“回家。”云芷抛出这两个字,便悠然转身。
厉绝天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跟上了云芷。
回到院里,厉绝天好奇的凑了上去:“我说姑奶奶,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别藏着掖着了,快说说!不然还是让我砸了这官府好了。”
云芷不紧不慢坐在了院子里的小椅子上:“你真的认为....这件事的根源在县令?”
厉绝天一愣:“不然呢?大柱的罪名难道不是他定的么?”
“是他定的。”云芷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是,今天的公堂上,如果没有那个张管事的逼迫,我看这个县令本来是想放大柱一马的。”
“啊....”厉绝天不由得疑惑道:“一个县太爷,怕一个管事的?”
“这论仙坛的种种我还不懂。不过,就今天张管事所说来看,里面的水很深,这个张管事怕是有靠山,而且,很大。”
“哦....”厉绝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呀,现在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救出大柱么?都判了秋后问斩了,再不出手人都凉了。”
“救!”云芷站了起来,“当然要救,只是,要用巧劲。”
“巧劲?这个....正经么?”厉绝天挠挠头。
云芷微微一笑:“那位张管事不是自诩侍奉仙人吗?何不让他…亲眼见见‘真仙’?我们就去他府上‘拜访’一番。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仙颜震怒’,以及…触怒‘仙人’后,真正该堕入的…是何等深渊!”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
云芷在院中等了一会,不见厉绝天出来,走到他暂居的破屋门前,轻轻推开:“好了么?化个妆要这么久?”
当厉绝天闻声转过头时,云芷只觉得心肺骤停!
只见厉绝天已经变回了魔尊的样貌,头上的角黝黑锃亮,脸上的魔纹极其醒目。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厉绝天那本来就吓人的脸上不知何时被他用涂料涂得花花绿绿的,活像.....花园里的花草簇拥着一个土匪一般“没有违和感”,下巴上还捏着一个假舌头,夸张到让人无力吐槽。
“别催呀……”厉绝天一边嘟囔着,一边还在脸上涂抹,“就快好了……这‘鬼面妆’得讲究个气势……”
“你……你这化的是个什么东西?!”云芷哭笑不得。
“不是你说不能暴露身份吗?”厉绝天理直气壮,指着自己的脸,“本大爷辨识度太高!不化个妆怎么行?而且你不是强调要‘吓人’吗?自然需要……嗯……稍加修饰,增强威慑!”
“得得得……”云芷已经无力吐槽,“你玉树临风,秀色可餐,行了吧?好了好了,这妆……嗯……很有特色!够吓人!赶紧出发!”
“真是的……”厉绝天不满地站起来,假舌头跟着一晃一晃,“让我化妆的是你,催我走的也是你,你真是……姑奶奶,难伺候……”他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看向云芷,“不对呀!你怎么没化妆?!说好的一起装扮呢?”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他眼神未必好使。”云芷轻描淡写地说完,指尖微动,周身瞬间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散发着淡淡月白光晕的雾气,将她身形衬得飘渺若仙,“如此足矣。”
“喂!你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厉绝天更加不满,指着云芷依旧素净的发髻,“说好的全套呢?你这发型太普通,毫无威慑力!来来来,本大爷帮你改造一下,保证……”
话未说完,云芷已忍无可忍,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痛痛痛!放手!放手呀!姑奶奶!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厉绝天痛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云芷这才松开手,冷声道:“记住!必要时可动用些微末法术制造光影效果,但绝不准动用魔元!一丝一毫都不准泄露!明白吗?!”
“明白明白!”厉绝天揉着发红的耳朵,满不在乎地点头,“就对付这种小鱼小虾,还用得着魔元?本大爷随便……”眼看云芷的手又抬了起来,他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嘴,跟在她身后。
清水镇东头,一座三进宅院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高墙深院,朱门紧闭。这便是论仙坛张管事的府邸。
子时刚过,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入后院。
其中一道黑影异常高大魁梧,周身笼罩在一层不断扭曲波动的浓稠黑雾之中,散发出丝丝缕缕阴寒刺骨的煞气,所过之处,花草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机,萎靡不振。正是精心“装扮”后的厉绝天。
“喂!你能不能等进了屋再放冷气?!”旁边的云芷无奈地以手扶额,低声抱怨,“还没见正主呢,先把花花草草冻死了!”
“额……激动了,激动了哈!”厉绝天尴尬地笑了笑,努力收敛了些许外溢的煞气。
两人按照事先探明的路径,精准地摸到张管事所在的主卧。窗户紧闭,里面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鼾声。
厉绝天伸出那只被黑雾缠绕、指甲尖锐如钩的利爪,对着窗栓轻轻一拂——窗户瞬间变得粉碎。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温暖的卧室。“嗯…谁啊…”床上的张德贵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
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足以成为毕生梦魇的景象!
一个狰狞恐怖、裹挟着无尽寒意与血腥煞气的巨大黑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就矗立在他的床前!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恶兽之瞳,死死锁定了他!
而在那黑影侧后方,一位周身沐浴在圣洁朦胧月华中的仙子凌空悬浮,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剔透、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张德贵的睡意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