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1:08:40

萧家的族会,按例每月望日举行,地点就在正厅“明志堂”。

往日的族会,多是例行公事,汇报些收支账目,安排些琐碎事务,气氛沉闷而压抑,如同外间那永远散不尽的阴霾。但今日,当萧家各房长老、管事以及少数有资格列席的精英子弟陆续踏入明志堂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空气仿佛粘稠得化不开。

堂内,族长萧震端坐主位,面容肃穆,眉宇间的川字纹比往日更深。左右下首,各位长老依次而坐,三长老萧厉今日来得格外早,正襟危坐,面色沉静,只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二长老萧默依旧耷拉着眼皮,像是睡着了,但放在扶手上、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气氛微妙而紧绷,连负责添茶倒水的下人都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原因无他,今日族会的一项主要议题,便是审议“关于外来者萧长生滞留家族、并教导子弟一事”。

萧长生,这个十天前如同陨石般砸入萧家死水潭的神秘人物,早已成为家族内部争议的焦点。支持者(以族长萧震和部分见识了年轻子弟变化的家长为首)认为他手段莫测,所传法门虽简,却实有固本培元之奇效,或许是家族转机。反对者(以三长老萧厉及其党羽为核心)则咬定其来历不明,修为低微(淬体境),所谓教导不过是故弄玄虚,浪费子弟光阴,甚至可能包藏祸心。

十天时间,足够让暗流酝酿成漩涡。尤其是昨日,萧长生在藏书阁“随意”找出些“破烂”交给萧明,虽然萧明谨记叮嘱未曾张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些许风声还是传了出来,更激起了某些人心中贪婪与猜忌的火焰——那藏书阁里,是否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破烂”宝贝?

“人都到齐了?”萧震环视一圈,声音沉缓地开口,“开始吧。先由账房汇报上月收支……”

“族长。”萧厉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依我看,今日族会,当先议要事。账目琐碎,可稍后再禀。”

堂内一静。众人都知道,好戏开场了。

萧震眉头微蹙,看向萧厉:“三长老所指要事是?”

“自然是我萧家安危存续之大事!”萧厉霍然起身,目光灼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震脸上,语气变得激昂,“族长,诸位长老!我萧家虽不复先祖荣光,但立足青云城数百年,靠的是规矩,是血脉,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可如今,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仅有淬体境、自称万年前老祖宗的狂徒,不仅堂而皇之入住我萧家禁地藏书阁,更以荒诞不经的‘站桩之法’蛊惑我族中子弟,浪费其宝贵修炼时间!此等行径,置我萧家祖训于何地?置家族安危于何地?!”

他声调越来越高,手指几乎要点到虚空:“更可疑者,此人入住藏书阁后,足不出户,终日与那些废弃典籍为伍,行踪鬼祟!昨日,更有旁系子弟萧明,从其处获得一些不明之物!族长,诸位,需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子来历诡谲,举止怪异,焉知不是刘家、云河谷,乃至其他敌对势力派来的细作,意图从内部瓦解我萧家,谋夺我萧家可能残存的祖上遗泽?!”

这一顶“细作”、“谋夺遗泽”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堂内不少原本中立或观望的长老,脸色都变了变,看向萧震的目光也带上了质疑。

萧震面沉如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萧厉会发难,却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直接上升到家族存亡和细作的高度。

“三长老,言重了。”萧震沉声道,“萧长生前辈虽来历神秘,但其对我萧家子弟确有指点之恩,萧明兄妹更得其救命赠药之惠。其所传站桩之法,萧山、萧林等数名子弟坚持修炼,皆反馈根基有所巩固,甚至有人得以突破瓶颈。此乃事实。至于其修为……或许前辈修行之道,与我等不同,不可单以表象度之。”

“突破瓶颈?”萧厉冷笑一声,充满讥讽,“族长莫不是被那些毛头小子几句夸大之词蒙蔽了?站站桩就能突破?那天下修士何必苦苦寻求功法资源?我看,不过是巧合,或是那些小子为了讨好这‘前辈’,故意夸大其词!至于救命赠药……哼,焉知不是苦肉计,故意施恩,以图更大回报?族长,切不可被小恩小惠迷惑了心智!”

“三长老!”一位支持萧震的四长老忍不住开口,“萧山突破,乃我亲眼所见,气息扎实,做不得假!萧明妹妹病情好转,亦是事实!萧长生前辈或许确有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萧厉斜睨了他一眼,“四长老,你也是修炼多年的老人了,岂不闻‘大道至简’?但再至简,也需有‘道’可循!一个淬体境,能有什么‘道’?不过是些江湖把式,糊弄无知稚子罢了!若真有本事,何不敢在人前显露?藏头露尾,非奸即盗!”

他转向萧震,语气咄咄逼人:“族长,为家族安危计,为子孙后代计,我提议:即刻废除那萧长生客卿身份(虽未正式授予,但萧震默认其地位),收回藏书阁,将其修为废去,逐出萧家!以绝后患!并严查萧明,追回其所得不明之物,审问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废去修为?逐出家族?”萧震脸色一变,“三长老,此举是否太过?”

“太过?”萧厉声音陡然拔高,“族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刘家、云河谷虎视眈眈,家族内部岂能再容此等隐患?难道要等祸起萧墙,追悔莫及吗?!”

他的支持者们纷纷出声附和:

“三长老所言有理!来历不明者,不可轻信!”

“藏书阁乃家族重地,岂容外人久居?”

“应当驱逐!以正家风!”

反对的声音也有,但明显弱了一筹。萧厉平日在族中拉拢了不少人,此刻发难,气势颇盛。

萧震额角青筋隐现,心中怒火升腾,却又感到一阵无力。萧厉抓住了“来历不明”、“修为低微”、“可能危害家族”这几个痛点,在家族面临外部压力的敏感时刻,很容易煽动起恐慌和排外情绪。

眼看局势就要被萧厉主导,一直耷拉着眼皮的二长老萧默,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却让喧闹的厅堂为之一静。

“老三啊,”萧默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看向萧厉,“你说那萧长生是细作,可有实证?说他谋夺遗泽,又见他拿了何物?空口白牙,便要废人修为,逐出家门……我萧家,何时变得如此霸道,不问青红皂白了?”

萧厉脸色一僵,对这位辈分高、平时不管事、但一旦开口却颇有分量的二哥,他有些忌惮,语气稍缓:“二哥,非是弟弟霸道,实在是此子疑点太多,不得不防啊!宁可错判,不可错放!”

“错判?”萧默咳嗽两声,“若他真是我萧家故人之后,或是与祖上有旧呢?你这一错判,岂不断了可能的情分与机缘?族长不是说了,他知道些家族秘辛?”

“那也可能是从别处探听得来!”萧厉坚持。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萧震骑虎难下之时——

“吱呀。”

明志堂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道青衫身影,牵着一只雪白的猫儿,沐浴着从门缝斜射进来的天光,缓步走入。步伐从容,神情平淡,仿佛只是路过,进来看看热闹。

正是萧长生。

他肩头的小白,碧蓝的猫眼扫过堂内众人,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脑袋搭在爪子上,闭目养神。

“前……前辈?”萧震站起身,语气复杂。他没想到萧长生会主动来到族会议事之地。

萧长生对他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萧厉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有人要废我修为,逐我出门?”萧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要严查萧明,追回‘不明之物’?”

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不少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并非灵压,而是一种更玄乎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淡淡威仪,让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厉被萧长生目光锁定,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但想到对方不过是淬体境,自己乃是开元境五重高手,胆气复壮,冷哼一声:“是又如何?萧长生,你来历不明,混入我萧家,行踪诡秘,更有蛊惑子弟、窃窥家族秘藏之嫌!今日族会,正要议你之罪!”

“罪?”萧长生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我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至于来历……我说了,你们不信,我也懒得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震:“萧族长,今日我来,只是听说族中对我有些议论,特来听听。看来,这位三长老,对我意见很大。”

萧震面露尴尬,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萧厉却以为萧长生示弱,气焰更盛:“不是意见大,是你本就不该在此!识相的,自己散去修为,交出从藏书阁所得之物,滚出萧家,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散去修为?”萧长生终于正眼看向萧厉,眼神平静无波,“就凭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无视蝼蚁般的漠然。

萧厉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狂妄之徒!区区淬体境,也敢在我面前放肆!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他周身灵力开始鼓荡,开元境五重的气息隐隐透出,卷动堂内气流,压迫感陡增。

不少修为较低的管事和年轻子弟,脸色发白,向后缩了缩。

萧震急道:“三弟!不可在族会之地动手!”

“族长!”萧厉狞笑,“此子藐视族会,藐视我等,若不加以惩戒,我萧家颜面何存?今日,我便替家族清理门户!”

他已然打定主意,要趁机“失手”重创甚至废掉这个碍眼的“老祖宗”,一来除掉隐患,二来立威,三来……或许能逼问出些秘密。

“清理门户?”萧长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好。既然你认定我是祸害,要动手,我接着便是。不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萧厉狰狞的脸上。

“就这样打,未免无趣。也容易让人觉得,我萧长生只会逞口舌之利。”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吐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这样吧,我就以这‘淬体境’的修为,接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让我移动半步,或者让我身上见点红,不用你废,我自散修为,立刻滚出萧家,永不回头。”

“但若三招之后,我依旧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萧厉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

“那你,还有所有支持你今日提议的人,便去祖祠之前,跪地忏悔,自领家法,并向萧明兄妹,赔礼道歉。”

“如何?”

话音落下,整个明志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淬体境,接开元境五重三招?还不能移动半步?不能见红?

这已经不是狂妄,简直是疯了!是自寻死路!

淬体与开元,是天壤之别!开元境灵力外放,可隔空伤人,武技威力倍增。淬体境不过是比凡人强壮些,如何能挡?别说三招,就是萧厉随手一道掌风,恐怕都能将淬体境震得筋骨断裂!

萧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充满了嘲讽和快意:“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在场诸位都听见了!族长,你可要作证!”

他生怕萧长生反悔,立刻高声定下。

萧震脸色大变,急道:“前辈!不可!三弟他乃是开元五重,您……”他虽然觉得萧长生神秘,但淬体境硬接开元五重三招,这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难道前辈是故意寻死?

连一直淡定的二长老萧默,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担忧。

萧长生却对萧震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松开牵着小白的绳子,小白轻盈地跳到一旁的高背椅上,舔了舔爪子,碧蓝的猫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去演武场吧,这里施展不开。”萧长生说着,率先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进行一场生死赌斗,而是去散步。

萧厉狞笑着跟上,眼中杀机闪烁。他已经想好,第一招就要用上七分力,直接震断这狂徒心脉,让他“意外”身亡!到时候死无对证,谁也说不出什么!

其余众人,无论怀着何种心思,也都呼啦啦跟了出去。如此惊人的赌约,谁也不想错过。

演武场很快被清空,中央留出大片空地。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不仅族中之人,连一些下人都偷偷躲在远处廊柱后、树荫下,紧张地观望。

萧长生站在场中,青衫磊落,身姿挺拔。他依旧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随意地站着,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十丈外、已经开始凝聚灵力的萧厉。

萧厉周身气息鼓荡,开元境五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卷起地上尘土。他双手缓缓提起,掌心泛起了土黄色的光芒,隐隐有山岳虚影浮现——这是他赖以成名的玄阶下品武技《开山掌》,已修炼至小成,掌力刚猛霸道,开碑裂石只是等闲!

“第一招!”萧厉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地面青砖碎裂,身形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右掌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土黄色光芒大盛,直直拍向萧长生胸口!掌风呼啸,压迫得空气都发出爆鸣!

这一掌,他动了杀心!用了八成力道!别说淬体境,就是寻常开元境二三重,硬接之下也要重伤!

“小心!”场边有人忍不住惊呼,是萧明,他脸色惨白,拳头攥得死紧。

萧震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心出汗。

在所有或惊恐、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萧长生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然而,预料中筋骨断裂、吐血倒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萧长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衣角,都只是被掌风吹得向后拂动了一下。

他依旧平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只是清风拂面。

萧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这一掌,不像是打在血肉之躯上,而是打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坚不可摧的神山基石之上!所有的掌力、灵力,在接触对方身体的刹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震之力更是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这……这怎么可能?!

场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淬体境,硬抗开元五重全力一掌,毫发无伤,寸步未移?!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萧长生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掌风拂过的地方,那里连个掌印都没有留下。他抬眼,看向惊骇失色的萧厉,淡淡开口:

“第一招。还有两招。”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厉心头,也砸在所有围观者的灵魂深处!